房间里刚刚生产完的云容疲惫的睡了过去, 身上也已经换了干净舒适的衣服,床上的帐子并未放下来,小圆坐在床边儿正在拨弄着放在床头的香炉。
外间, 几个大人都在围着一个刚出生的小男娃娃, 楚母将娃娃抱在怀里,用打湿的温帕子轻轻地擦着孩子的小手和小脸蛋儿。
孩子很乖, 闭着眼睛睡得香喷喷的。
云老爷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小孙子,高兴的眼睛一直都是弯的,时不时的小声说着:“这孩子跟容容刚出生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楚母却笑着说:“其实我瞧着孩子跟礽儿刚出生时也有几分相似呢。”
楚立礽看着孩子,听着他们两个的言语,笑的不行:“你们两个,这有什么好争的,这是我和容容的孩子,像我们两个不是很正常吗?”
“说的是说的是, 像你们两个谁都行哈哈……”
刚出生的孩子, 也许看着不是那么好看,但在父母家人的眼里,那就是最可爱的最好看的,是一点不好都没有的。
楚立礽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他的小嘴轻轻的蠕动着粉嫩嫩的,觉得真是喜欢到了心坎里。
过了一会儿云老爷有些困了,但还是舍不得走,坐在桌旁问:“上次问你们,你们还说不知是男是女,名字都没法子起,现在好了,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娃娃,你们说吧起什么名儿?”
但别人话还没说一句,他就立马又抬了抬手,义正言辞的说:“但是咱们前头可是说好的啊,这第一个孩子可必须得姓我们云家的姓,这可是不能改变的。”
楚立礽想了想,就说:“既然是姓云,那这名字自然是该岳父你来取,毕竟您是长辈,合该给晚辈赐名的。”
楚母也说:“是啊,亲家,你盼这个孩子也盼了那么久了,不如就由你来给孩子取个名吧。”
母子俩这一说,云老爷的心里更是美的不得了,笑都停不下来,过了一会儿拍拍桌子道:“那就由我来取吧。”
说着站起身看着外头快要亮起来的天色,抬手捶了捶肩头,叹道:“熬了大半宿,我是累了,我先回去睡一会儿,睡够了起来再
慢慢的给孩子想名字。”
他走了以后,楚立礽本也打算让母亲回去休息的,可楚母确是放心不下云容,这院子里都是些年轻的小丫头,没一个对坐月子有经验的,她就没回去,直接嘱咐着丫头们去准备适合产妇吃的东西,房间也嘱咐好了,不许开窗见风。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之后,她就直接去了隔壁的房间躺了一会儿,听见这边孩子哭声又立马起来了。
早就预备下的奶娘,也早早的过来了,抱着孩子坐在小屋里头喂奶,见着孙子吃的还行,她也就放心了,出来一问,得知儿媳已经醒了,正要进去看看她,守在门口的小圆却摆了摆手,笑嘻嘻道:“亲家夫人,姑爷这会儿在里头呢。”
楚母闻言,顿时无奈一笑,摇摇头又转头回去看孙子去了。
生孩子真不是简单的事情,云容就算是休息了这么久,身体依旧是没有什么力气,只懒洋洋的睁着眼睛,其实连话都不太想说。
就是生下来之后只见了孩子一眼就被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见到第二眼,心里有些挂念,就抓着楚立礽的手问了他。
楚立礽捧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温柔地看着她说:“他饿的哇哇哭,奶娘抱去喂他了,你放心吧,等一会他吃饱了,我就让奶娘抱他过来给你看。”
云容轻轻的点了点头,又闭眼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即又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那会你说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跟我说了。”
楚立礽闻言低声地笑了起来,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的双手,将身子趴得更低,双眼紧紧的盯着她极尽温柔道:“你真的想现在就知道?其实我不是很想现在就告诉你,因为我怕吓到你。”
云容见他这么说,本来有一点好奇心的,现在好奇心更多了。只觉得现在要是不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秘密的话,怕是连觉都睡不了了,于是想了想,用力的点了点头:“你说吧,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吓到我。”
他笑着将她脸颊旁的头发顺了顺之后,这才缓缓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和我娘被赶出楚家之后,曾经流落在外差点死在路上的时候,有一个恩人救了我的事情吧?”
云容点了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当然记得了,还记得他说见到了那个恩人,只不过恩人不记得他了,当时还颇为惋惜他没有好好的去报恩。
但是这些和他说的那个秘密有什么关系吗?
楚立礽看着她依旧迷糊的双眼,忍不住的低声笑起来:“五年前的冬天,我和我娘流落到随县,我们身无分文,她又病了,天快黑时我便找了一个破庙落脚,打算撑到第二天就带她去镇上看病。”
“但是太冷了,破庙里四处漏风,我身上连个能点火的火折子都没有,那时候我真觉得,说不定那一夜就要这么冻死了。”
“可在这个时候,我遇上了我的恩人。她到破庙来歇脚,发现了我和我娘,给了我们热茶和厚衣裳,还连夜赶着马车带着我娘去看病,临走时还留给了我和我娘三十两……”
他说到这里,又亮的双眸看着云容那逐渐变得惊讶的双眼,忍俊不禁的笑个不停,却又温柔到了极点,轻轻亲吻着她的唇角,看着她呆愣的眼眸问道:“怎么样?这个秘密吓到你了吗?”
“……我……”云容愣神了许久,才缓缓的眨眨眼,满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简直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自己五年前随手救下的一对母子,居然就是他们?
可……仔细看看他现在的模样,那个时候他们母子一身狼狈不堪,脸上手上更都是冻疮红肿,那个时候,她甚至以为他们是流落在破庙里的乞丐,也难怪再次见到他,根本就认不出来。
可是……再想想还是觉得太让人无法相信。
看着她傻眼的样子,楚立礽轻笑着躺在了她的身边,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红唇,说:“那时候我和我娘太潦倒了,后来你认不出我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去池县落脚,也是我有意为之。”
云容闻言看着他,又眨了眨眼,带着一点儿懵道:“什么……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他笑笑:“那个时候三十两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的银子,这么大的恩德,我当初立誓是要报答的。打听到你是池县云家小姐后,我便带我娘去了池县落脚,想着找机会攒够了银子就去报答你的恩情。”
“可后来发现……”
云容顿时紧张了:“发现什么?”
他无奈笑笑:“发现当时就凭我那般年纪,想要攒够三十两银子,实在是太难了,没法报答你,我也就没好意思去见你。”
“然后我就悄悄的,时常的去你们家门口走一圈儿,想着能不能远远的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去的次数多了,也就知道了,你亲事不太顺。”
云容想着点了点头,那些年她的确是亲事不顺的,可是不对啊……
“你当时只想着报恩就行了,关注我亲事干什么?”
楚立礽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就想,像你这么善良的姑娘,还是我的恩人,你一定要找一个好的男人才能配上你,你这一生才能过得幸福,可是后来我发现跟你说亲的那些人,都很一般,太一般……”
云容听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眉头渐渐的拧起来,眼神悠悠的望着他,想问什么却又怕自己说错了,最后也没说,只等着他说。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颇为扭捏的说:“那些人一般到我都看不过眼,觉得你若嫁给他们,那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幸福,于是我就自作主张……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他看着云容无语的眼神,讨好的笑了一下:“当年掉河里差点淹死那个家伙,是我把他踹到河里的。”
云容狠狠的瞪着他,等着他一个解释。
“虽然我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因为那个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是个好人,其实一点也不好,我都打听过了,他年纪轻轻的,不但在家里养了好几个通房,还与别人家的妻子有所勾搭,这种人怎么能嫁?”
“那你也不能把人踹河里呀!还差点把人给淹死了,如果我要是没记错,我的坏名声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云容说着,有些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这果真是个大秘密!让我想不到的是,我名声那么差,到头来居然都是拜你所赐!”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将脸蹭过来,在她耳旁蹭了蹭地撒娇道:“你别生气嘛,我只是不想你嫁给那种坏蛋……”
“那后来呢?那个快病死的姓李的呢?难不成也是你吗?”
楚立礽哼哼着点了点头:“那个姓李的人,除了母亲泼辣点,你嫁过去会受婆婆气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毛病,只是我看不惯他,实在是太丑了,又黑又瘦的像个猴子一样,怎么配得上你?”
“我就想办法买通了他的小厮,给他的茶水里下了好几日的泻药,让他在床上躺了一段……原本是打算让你们家觉得他体弱,对这门亲事有所犹豫的,谁知道外面居然又开始传说是你克的……”
听到这里云容已经无奈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也就是说自己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人,结果这个人打着为自己好的名义,一直在背地里好心办坏事,毁她的婚事,坏她的名声不说,最后竟然还成了她的夫君??
云容不得不无语的看着他,问:“那你老实告诉我,曾文通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挑挑眉:“他是所有跟你议亲中的人,我最讨厌的一个。仗着有几分才气,装的人模人样,私下里却无耻好色,每年都不知往勾栏院送了多少银子,更可恨的是,那时候我亲耳听到他在酒肆跟他的狐朋狗友说,等于你成亲后掌握了你家的财权,就把他喜欢的女子都赎了身,带回去养着,想养多少养多少。”
“你觉得我听到这些还能饶了他吗?”
“所以……你趁着他喝多,把他给踹下楼去了?”
楚立礽点点头:“收拾一个醉鬼还不容易。”
云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怔怔的瞪着一双眼看着他的侧脸,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楚立礽看着她这般模样,知道她心里或许猜到了什么,轻声地笑着挑眉问她:“你就没什么想要再问我的了吗?”
云容闻言摇了摇头:“难怪当初我怎么觉得那么奇怪,我明明比你大了那么几岁,你却毫不犹豫就同意跟我的婚事。而且家里还有我的画像……现在想想,我还真是被你惦记了很久啊……”
“你真的……挺可怕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用我这一辈子来报你的恩。”他说着亲吻着她的唇,真诚的一双眼,紧紧的看着她:“所以,你会怪我吗?”
云容一听噗嗤一声笑了,无奈的摇着头哀叹道:“你要我怎么怪你?怪你多管闲事吗?可若是真如你所说,那些人个个都不妥,我真跟他们成亲了,能有现在的日子好过吗?他们会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吗?”
“应该是不会的吧……所以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非要说错的话,就错在没有把这些早点告诉我!”
见云容不说怪他也没有生气,他的心就彻底放下了,揉揉她的脸,道:“遇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真的。”
她笑笑,双手捧着他的脸,“我又何尝不是呢?”
……
云老爷想了连续三天,翻了不知多少书,选了不知多少字,到最后只给孩子起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云业。
老爷子的说法是,虽说云家的产业并不多,但好歹还是有一些的,更何况这孩子也是楚家的血脉,将来楚家的家业自然也是要他继承的,所以他生来的任务就是继承家业。
既然如此,那就叫他业好了。
云容对此,颇为无语呀,无语,猜他想了三天,能想个什么不得了的好名字,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
而且得知就是自己的夫君,主动把给孩子取名字的事情交给自己了老爹之后,她就更没话说了。
但经此一事她决定了,以后不管生几个孩子,名字这个事情都不要再交给亲爹了。
太坑了。
云业很乖,不饿而不拉不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不哭的,要么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起来睁开小眼睛,听听声音四处看看。
云老爷说这孩子好,知道自己生来就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从小就这么稳重。
这话听在云容耳朵里,又想翻亲爹的白眼,孩子才多大一点儿,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娃娃,就只是乖了一点,能看出什么稳重吗?
楚立言对于家中添丁的这件事同样的高兴,虽然孩子并不姓楚,但谁都知道这是楚家的血脉,就算是说闲话也只是会议论,这孩子为什么姓云而不姓楚。
在他的主张下,满月宴办的极其热闹,但凡和楚家有来往的,有交情的都来了。
这也是他通过这个孩子的出生变相的去告诉别人,楚家后继有人了。
憋屈在心中几年的郁气,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疏解了不少。
可大夫人却不这么想,因为当年的妻妾之争,她在心中一直恨着,哪怕家里有了这么大的喜事,她也一点不觉得这是喜,觉得这是对于自己的羞辱。
楚立言也没有勉强她回去,还怕她回去,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对和姨娘他们吵起来那更难看。
甚至都觉得,就算是过新年也一直住在城外好了,可大夫人却说了新年是一定要在老宅过的。
可怜楚立言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自找不愉快,明明知道回去没好事儿,知道现在早已经不是她说了算,为什么还要回去受气呢?
坐完一个月子,云容胖了不少,本来是瓜子小脸的,她现在脸上居然都已经有肉了,更别提在裙子底下的肚腩上,也是有不少令她心烦不已的肉肉。
好在满月之后,家里人不再盯着她喝那些汤汤水水的,她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吃一些东西,于是倒也在入冬后,慢慢的又瘦了下来。
这一日外头下雪,天气冷的不行,她抱着孩子窝在软榻上,手里正拿着一个小老虎,一边逗孩子一边看着。
两三个大月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听着她小声的说着话,眨着闪亮亮的眼睛,时不时的看着她,满眼都是好奇,偶尔还会笑笑。
云容看着这个小东西居然对自己笑了,抱着他就叭叭亲了两口,正想叫小圆过来看时,只见楚母脸色不太好的走了进来,说:“你大哥那儿不太好了,你和立礽过去看看吧。”
闻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了,心里轻叹着:难道就连这个冬天,他都熬不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