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许久,在动车启动后,乔四海偏过头,不知是在看窗外,还是在看花信,“是和那个盒子有关吗?”
闻言,花信震惊于他的聪敏,“你怎么知道?”
乔四海惆怅地靠在座椅背上,精神萎靡不振,“这些怪事都是从那天我偷了你的盒子后开始的,而且你又因为那个盒子找上我。一个空盒子而已,至于让你这么兴师动众?我不傻,当然能猜出其中的蹊跷。”
“哥,”乔四海抓住花信的手,言辞恳切,“你说我是不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你说我还有没有救?去医院能不能检查出来是什么病?”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得花信晕头转向。花信嫌弃地抽出自己的手,良言宽慰,“放心,有我在,你会没事的。”
花信的表情真挚且诚恳,乔四海激动的情绪出人意料地平复了下来。他又问,“哥,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盯了你一夜,我也困了,等回了龙岩再说。”花信避而不答,闭上了眼睛。无奈,乔四海只好不再打扰,也坐着小憩。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了一片火海,漫无边际的火海,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势头凶猛,无数人葬身其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有女,所有人在大火中哭得怆地呼天。困于梦境中,犹如身临其境,吓得乔四海精神恍惚,四肢乱颤。
花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睁开眼睛,看到他额头汗津津的,急忙将他唤醒。“乔四海,你醒醒,你快醒醒。”
“啊。”乔四海大叫一声,从噩梦里猛然惊醒。声音之大,吵到了车厢里的其他人。不少人纷纷侧目而视,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乔四海只得连连道歉。
“做噩梦了?”花信没了睡意,全神贯注地看着乔四海,“梦到了什么?”
“火灾,死了好多人。”乔四海言简意赅,概括总结了自己刚才的梦境。
“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花信呓语,声音很小,乔四海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花信神色不变,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铜牌,看样子应该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铜牌镂空,样式繁杂。“你把这个带上,可能会好一点。”
恒温的肌肤碰到冰凉的铜牌,乔四海只感觉一阵熨帖,焦躁杂乱的思绪骤然变得平静。
“这是什么?”乔四海追问,“还有那个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知道太多反而对你没有好处。”花信叹了口气,“等我把东西取出来后,你就没事了。”
东西?乔四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取什么东西,怎么取?他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到了龙岩,花信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去乔四海家,路上经过中药店,顺便进去买了点东西。看到花信提了一小袋红彤彤的玩意,乔四海大为好奇,“你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红。”
“朱砂。”
“朱砂?你买朱砂干嘛。”
直到回了家,乔四海才知道了它的用途。进门之后,花信就像进了自己家,神态自若地打开卫生间,找来一个盆子接满水,把朱砂全部倒了进去。很快,一盆水赤红深沉,如同鲜血。
端着水,花信走到客厅,放在餐桌上,吩咐乔四海,“把手伸过来。”
说完,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过来。乔四海听话地伸着胳膊,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杀人可是犯法的。”
花信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讥讽道:“因为你而断送我大好的青春,还不至于。放心,我不杀你,只是要在你手上割一道口子。”
“什么?”乔四海恐惧地连连后退,“还要在我身上割伤口。”
“不然呢,你身体里的东西怎么出来。”花信淡定地望着他,“难不成你还想带着它过一辈子。”
“它?它是什么?”乔四海敏锐地挑出花信话里的关键词。
“邪祟。”花信哂然,“就是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不然你怎么会晚上跑到福州去?正是因为它控制了你。”
乔四海脸唰地一下煞白,说话吞吞吐吐,“邪……邪祟?我身体里怎么会有邪祟。”
“这当然是因为你心灵手巧,”花信话里话外充满了嘲讽,“什么东西都敢偷,不知道是什么就敢贸然打开,你没瞧见那盒子处处透着诡异。”
乔四海被亏得无地自容,连忙把手伸了过去。
“不怕我编瞎话骗你?”花信拿着水果刀,调侃。“毕竟这玩意可不是什么科学,没多少人信。”
“嗨,死马当活马医呗。万一成了,正好省了医药费。”乔四海回得理不直气不壮,“再说,我是真没钱了,能省点是点。哥,一会你下手可得轻点,伤口别弄太大,最好能包个创可贴处理就行。”乔四海温柔地恳求,提醒花信。
“放心,”花信笑得森然,顿时让乔四海后背一凉,“肯定会比你划我包的口子小。”
虽是这么威胁,但花信还是手下留情,只切了一条不到半厘米的伤口。鲜血渗出,滴在水里,和朱砂的颜色混在一起,让人辨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朱砂。
水没过了乔四海左手的手腕,随着手在水里浸泡,乔四海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个东西四处流窜,热乎乎的。几分钟过去,那个东西慢慢移动到左胳膊上。
看着手臂上显现的红光,乔四海惊恐万状,张大了嘴巴。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花信在故弄玄虚,什么邪祟,都是无稽之谈。然而事实胜于雄辩,乔四海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
“哥,”乔四海害怕得声音跟着颤抖,“这玩意到底是什么啊?你能不能把它弄出来?”
“嘘,”花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安静。”
那怪异的红光,一直停在乔四海的前臂,再也不动弹,光亮忽明忽暗,好像在和什么做着顽强的抗争。几分钟后,红光还是停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亮度更鲜明了些。花信全心全意盯住红光,终于失去了耐性,两手用力攥着乔四海的胳膊,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法无极;以吾之血,敕汝显形。”
这一系列的变故,让乔四海猝不及防,差点当场给花信跪下来。他发誓,那一刻的花信,简直就像是得道的高僧,慈眉善目,怜爱着芸芸众生,背后仁爱的佛光普照大地。
花信连声念了好几遍,果然那点红光弱了下来,但还是一动不动。只是乔四海体内,五脏六腑恍若火烧一样。
“哥,哥,你快停下,你快停下。”乔四海难受地皱紧了眉头,额门拧成了川字形。
“怎么了?”花信停嘴,忧心地看着乔四海。
“刚才,好像有东西烧我一样,难受。”乔四海痛苦地呻吟出声。
花信怔怔地看着他手臂上的那点红光,在他停声之后,亮度愈发强盛,像是显摆自己胜利了一样。“我去,这玩意怎么这么狡猾。”
“怎么了?”乔四海出声询问。
花信心有不甘,“刚刚,他敌不过朱砂还有我的攻势,就转而攻击你。要不是你喊停,只怕真的会被它烧死。”
乔四海立即抽出自己的胳膊,手臂上残留着朱砂水的印痕。“那,不然咱们去医院把它取出来。”
再来一次,他真的会怕。
“要是在医院能取出来,我干嘛费这劲。”花信闷声哼了一下,“不应该啊,已经过了这么久它怎么还在你的身体里,照理说它早该出来了。”
低头沉思了一会,花信猛然抬眼看向乔四海,“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乔四海的伤心处,他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无光,“阴历七月十五,怎么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花信似难以置信,眼神复杂地艰难开口。
“嗯。”乔四海勉强挤出一抹生硬的笑,“这个生日很吉利,对吧。”
“怪不得,怪不得。”花信急躁地来回踱步,一会看看乔四海,一会看看盆子里的朱砂水,“这回我解决不了,得带你回去见我师傅。”
这样啊。乔四海心里黯然伤神,原来,中元节出生的人,真的那么晦气。
“哥,我不去行不行,”乔四海认真地注视着花信的眼睛,“反正这玩意也没伤害到我,就是动不动往福州跑这点烦人。”
“它是没有伤害你,”花信正颜厉色,“但它以后会伤害其他人。被邪祟附体后一共会有三个阶段,一是寄生,顾名思义,就是它附身到你的身体里,和你共同生存;二是融合,它曾经的记忆会慢慢转移到你的记忆里;三是傀儡,到那时候你就是具行尸走肉,完全受它驱使。”
“还有,”花信抛出重磅炸弹,“你在动车上做的不是梦,而是看到了它曾经的记忆。那场大火是真实存在的,正是它所犯下的罪行。以后,等你成为了它的傀儡,你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来。”
“乔四海,就算这样,你还打算留着它吗?”花信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他,仿佛只要乔四海敢说留下,他就立刻动手为民除害似的。乔四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不了,不了,这玩意这么骇人,早去早安心。哥,咱们什么时候去见你师傅。”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乔四海狗腿地谄媚一笑。
花信带着乔四海,来到老城区。看到那座清代的老宅子,乔四海眼前一亮,瞠目结舌,“哥,你师傅住在这?我叔可真有钱。”
继而,又看到门口停了一辆苏字打头价值几百万的豪车,眼睛更亮了,“我去,这车得三四百万吧。”
看到那辆车,花信眼神晦暗,身子僵硬了那么几秒。乔四海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期待地望着花信,“哥,这车我能摸摸不?”
“随你的便。”花信留下这么句话,直接走进老宅。
乔四海爱不释手摩挲了几下,恋恋不舍地跟着花信入了老宅。老宅足足有三进的院子,灰墙黛瓦,处处透着古朴;青色的石板地,缝隙处生着绿茸茸的青苔。走进最里面的院子,一个保养得宜,挺着七个月孕肚的女人看到花信,眼神欣喜,“花信,你回来了。”
“嗯,妈,这是我一个朋友。”花信顺手把乔四海推了出来。
妈?乔四海震惊地打量着花信和那个女人,女人看着很年轻啊,顶多三十几岁,怎么会有花信这么大的儿子?
“阿……”乔四海纠结万分,那句阿姨实在叫不出口,“姐姐好。”
一句姐姐,赞得女人笑靥如花。花信难以置信地怒视乔四海,“你叫我哥,却叫我妈姐姐?怎么,你想占我便宜。”
“不是,”乔四海臊得面红耳赤,“哥,看着姐姐那张脸,长得跟小姑娘似的,我都快二十了,怎么好意思叫她阿姨。”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阿姨喜欢。”女人笑得更加开怀,“花信都二十三了,阿姨能把他生出来,自然也能把你生出来,叫声阿姨没事的。”
“对了,你爸和马师傅在屋里说话呢。”女人对花信说道。
“哦,好。”花信应了一声,去了师傅房间的方向。人家在谈话,说不定说的还是私密事,乔四海跟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望着天空。
“孩子,你找个地方坐吧,阿姨身子不方便,你自己去屋里倒杯水。”女人热情待客,仿佛自己是主人一样。
“好,谢谢姐姐。姐姐,您叫我四海就行。”乔四海羞赧地挠头。
靠近师傅的卧室,花信正准备敲门,正好听到父亲花珏的哭声,“马师傅,我真的觉得对不起花信。以前他妈总跟我说再要一个,可我生怕亏欠了花信,一直没松口。现在……”
师傅轻轻叹息,“小花啊,这没什么的。再说,这孩子不是花信让你们要的吗,放心,他没事的。”
“马师傅,可我总觉得花信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花珏哭声哽咽,摧肝断肠。
花信站在门口,想起师傅说过的自己身世。二十三年前,中元节,花珏的妻子怀有八个多月的身孕,夜里突然腹痛在医院里早产,生了个男婴。然而,孩子出生后,始终无法哭出声,全身憋得紫红紫红。不到一分钟,婴孩就断了气,医生正准备告诉家属这个噩耗时,谁知密闭良好的产房诡异地起了一阵阴风,吹得所有人脖颈一凉,接着一道嘹亮的哭声响彻云霄。
可惜,不知为何孩子出生后,一直不能让花珏靠近,一旦靠近立刻嚎哭不止,就跟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后来,孩子越长越大,情况也越来越糟糕,不光不能靠近,连看一眼都不行。花珏没办法,只好住在了外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夫妻两个没少往医院跑,结果医生们莫衷一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渐渐的,花珏动了别的心思,找来无数个占卜算卦的神婆、先生,无一例外都说这孩子本不该活;明明是男孩,算出来的却是女孩的命格。至于解决办法,奈何他们学艺不精,无能为力。
再后来,花珏辗转托人打听到,龙岩有位马师傅,人称马仙师,便带着老婆和孩子从苏州赶来,结果,马师傅只看了孩子一眼,笑呵呵的问花珏,“以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一个女孩的事啊。”
闻言,花珏扑通跪了下来,模样很是委屈,“马师傅高明啊,我跟妻子成婚前,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本来都已经定亲了,没想到我遇到了她,于是便提出悔婚,彩礼什么都不要了,还赔给他们家一笔钱,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人家。没想到那姑娘性子刚烈,咽不下这口气,在我结婚的当天上吊自尽了。”
马师傅点点头,“你儿子命定夭折,本不该来这个世上。偏偏生他的那天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那个女孩看到你儿子断气心有不忍,于是钻进了他的身体,帮他延续生命。只是,对你的那股子怨气实在难消。”
紧接着,妻子也跪了下来,“师傅,那为何偏偏她对我没有怨恨,儿子我可以接近呢。”
马师傅不怒反笑,“那是人家仁义,知道是你男人的错,她为啥要跟你过不去。”
“马师傅,那您有没有办法化解。”花珏紧张地问。
“这倒不难,你们在这里供个那女人的牌位吧。”马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还有啊,你儿子体格殊异,你养到八岁给我送过来吧,让他留在我这。”
“啊?”花珏和妻子对望一眼,面露窘色。福建自古有收养螟蛉子的习俗,不过那都是旧时候,富贵人家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子安享荣华富贵,把冒险求财的事情交由螟蛉子来做。如今,已经到了新社会,怎么马师傅还有收养子的想法。
马师傅瞥了他们一眼,“儿子还是你们的,我是打算收他为徒。不白收,到时候我走了,这份祖产肯定是会留给他的。”叹了口气,马师傅又说,“我那几个儿子,对我的本事一点没兴趣;收的几个徒弟,也尽是些半吊子,只学了皮毛。可惜啊,我马家几百年的本事,到我这几乎快断了。我也快六十了,还有几年活头。不过是看你儿子命格不错,想传授给他些本事罢了。”
花珏尴尬地讪笑,“马师傅能看得上我儿子,那是他的福气。我们花家也是苏州的名门大户,不要您的家业,您老喜欢,等孩子大了我就给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