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万籁俱寂,连一丝虫鸣也没有,就连村子里的牲畜都默不作声。生怕扰了这份纯粹,花信和乔四海还有殷楚风,打游戏的时候特地关上了音效。
到了下半夜,乔四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倦怠得睁不开眼,“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失了耐心,伸了个懒腰。
“不知道。”打了不知道几轮游戏,花信坐得身体麻木,手指僵硬,站起来松动松动筋骨。
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一道娇嫩,软糯的女声。接着,是一段节奏不急不快,古朴幽雅的唱腔。声调婉转,悠扬,弯弯绕绕的拐了无数道弯,让人不禁想到崎岖、蜿蜒向上的山道。让人听了,灵魂为之一颤,仿佛站在泠泠的清泉边,整个人都受到了荡涤。然而,院子却不见其人。
“共君断於约,共我三哥恁今断於约。须待今瞑人於困静,若还於不来。头上於是天,若还那卜负,君天地责罚,黄氏五娘早早先死,感谢於阿娘,果有於真心,阮明知你假学做一磨镜来阮厝行……”
殷楚风急忙正了神色,花信在一旁徐缓地说道:“不急,继续听听。”伴随着那人的演唱,花信悠闲地坐到八仙椅上,手指轻叩桌面,闭上眼,倒认真欣赏起来。
女人的唱词,他听不懂,隐约听出其中有几分凄切。唱罢,花信不由自主地询问:“这是什么?”
“南音,《共君断约》里的唱段,讲的是一个姑娘约心上人半夜相会,许诺发誓。”那人轻轻一笑,“难得有你这样的年轻人,还会喜欢这么老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红衣、长发飘飘的女人兀自从客厅的上方落了下来,女人柳叶眉,鹅蛋脸,模样生得娇俏。她悬在空中,伸出手抚上花信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苦等的邪祟近在咫尺,但花信面不改色,静静地和它对视。感觉到左脸上传来冰凉,花信淡然一笑,“花信,以花为媒,风为信,遥寄相思的意思。”
嗯?殷楚风眉头攒起几丝疑惑,“他不是因为那个郑信子才叫花信的吗?”
“嘘,”乔四海急忙打断殷楚风,手指抵在唇间,“先别说话。”
女人稳稳地落在地上,这时,花信才注意她没有穿鞋,赤脚踏在青色的砖上。白皙的肌肤和破旧的青灰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女人眼里漾起一丝柔和,“花信?很好听的名字。”
忽地,她回头,皓齿朱唇的,眉开眼笑道:“你好,我叫邹兰秋,是……”女人停顿了下,继而说,“是江家的祖奶奶,也是江家的仇人。”说这话时,充斥着满满的恨意。
“他们这是打算先礼后兵?”殷楚风着实有点不懂现在的状况,他靠近乔四海,悄声耳语。
“我也不知道。”乔四海如是说。
“他们是请你来消灭我的?”邹兰秋很直白地问出声。
“是也不是,”花信含糊其辞,“我们是来,更是想替昨天的朋友讨个公道。”见对方面露疑惑,花信只好提醒了她一下,“就是昨天那两女生。”
“哦,”邹兰秋恍然大悟,“原来是她们。”
“怎么,”邹兰秋话锋陡然一转,“她们还没有死吗?”
殷楚风听到了,胸中一股怒气勃然而发,他不由自主地呛道:“你怎么说话呢。”
邹兰秋斜了他一眼,哪怕看到殷楚风后面的青阳剑也毫无畏惧。她嗤道:“她们林家闹得我几百年不得安生,这点教训还是轻的。”
花信眼神一瞬变得凌厉,他哼了一声,“那你不也闹得江家不得安生吗?这又算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的报应。”邹兰秋顿时暴怒,一张美艳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狰狞,她毫不留情地控诉,“江家不仅糟蹋了我,死后也不愿意放过我,让我去配阴婚。甚至,还逼死了我爹。”
“闹得他们不能安生又怎么了,我只恨没能像当年杀了那群畜生一样杀了他们。”
花信和殷楚风俱是一怔,“你,你杀过人?”
“江家老爷子不顶用,一看到我就吓死了,说起来也算是我杀的吧。”邹兰秋得意洋洋地捋了捋下头发,“其他几个人要么一生孤苦,要么事事不顺,还不得善终。这些,也是出自我手。”
殷楚风不解地看向花信,“为什么我在它身上没感应到浓重的杀戮?”
“废话,”邹兰秋轻蔑地望着他,咬牙切齿道:“我又没有直接动手,只不过让他们坎坷一生,心想的都不成而已。让他们痛痛快快死了多没意思,我就是慢慢要折磨他们。”
“既是如此,”花信掏出一张符,“那我们对你就不能留情了!”
邹兰秋勾起讥讽的笑,不以为意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之前林家的那个阵法在,限制了我的力量,如今,我可是没什么忌惮了!”
“天地玄宗,大道无极。驱邪缚魅,凶秽消散。”花信一连用了好几道符,打在邹兰秋身上却是不疼不痒的,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趁机,殷楚风抽出剑,加入混战,只剩乔四海站在客厅里,想帮忙却又拖了后腿。
邹兰秋原本并没有将殷楚风放在眼里,就连那把剑也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在挨了几下后,她愤恨地瞪着殷楚风。
真疼啊,像成千只蚂蚁在身上啃咬一般。幸好殷楚风术法不精,能力微弱,她已经能想象到对方若是个厉害的,恐怕自己还真的没有办法抵抗。
第一次使用青阳剑,殷楚风不禁有些诧异它的重量,明明看上去剑条厚重,挥舞起来反而轻便自如。看着露出痛苦表情的邹兰秋,殷楚风志得意满,忍不住停下手仔细端详起手里的剑:“别看样子不怎样,使起来还挺好用。”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不中看,但中用?”殷楚风兀自呵呵笑。
邹兰秋抓住机会,跳到了空中消失不见,然而下一秒,她却忽然出现在殷楚风的背后。她闪现得太快,以至于殷楚风没有任何防备。乔四海在一旁大声提醒:“殷楚风,小心你背后。”
“什么?”殷楚风大惊失色,偏身想躲,但一切根本来不及。只一掌,殷楚风都能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直直飞出了五米外。落地的时候,不忘抱紧自己怀中的青阳剑。
开玩笑,他摔了不至于没命;但要是剑摔坏了,回家那可就真没命了。
趴在地上,殷楚风好久起不来,还是在乔四海的搀扶下,勉强起身,他小心翼翼查看,还好青阳剑完好无损。心里的大石头陡然落地,下一刻,胸前传来阵阵剧痛。
“乔四海,我,我肋骨好像骨折了。”殷楚风欲哭无泪。都怪自己太能嘚瑟,一时得意忘形,才给了邹兰秋可乘之机。
“殷楚风,你怎么样?”花信一边和邹兰秋纠缠不清,一边担忧地看向乔四海那里。
“不太好,”乔四海喊了一声,“殷楚风肋骨摔伤了。”
强撑着站定,殷楚风闷闷不乐,他纠结地看了眼在院子里打斗的两个人,又看了眼青阳剑,心一横把剑塞到乔四海手中:“你去给花信帮帮忙。”
“好。”乔四海接过剑,准备往院子里冲,“等一下。”殷楚风忐忑不安地叮嘱乔四海,“我们家的剑,你一定要小心着用。”
“嗯。”乔四海应了声,等殷楚风把手撤离,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无比沉重,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你们家的剑,怎么这么重?”
“哪有,很轻的好不好。”殷楚风扶着门框,急得踢了乔四海一脚,催促他赶紧去帮忙,因为动作的牵扯,痛得龇牙咧嘴。“你快去帮帮花信,我看他快要撑不住了。”
乔四海啊啊地冲上前,毫无章法地乱砍乱劈,花信有些看不下去,找了机会贴近他,“把剑给我吧,你没练过武术,根本应付不了这个场面。”
乔四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顺从地把剑丢给花信,“好。”
回到殷楚风身边,他已是满头大汗,两条胳膊酸胀乏累。殷楚风嫌弃地瞥乔四海,不满道:“你怎么这么弱,才上去了不到五分钟就狼狈成这样。”
乔四海一抹额头上的汗水,“谁知道那把剑这么沉。”
殷楚风注视着院子里打个不停的身影,忧心忡忡,“现在怎么办?”
乔四海盯紧了那个恣意舞剑的人,坚定地说道:“我相信花信。”
几分钟后,花信也感觉到了吃力,他忍不住骂了句,“靠,殷楚风,你家这剑怎么那么沉。”
渐渐占了上风,邹兰秋得意一笑。
“什么?”殷楚风困惑地侧目,“青阳剑很重吗?我怎么拿着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乔四海敏锐地察觉到里面大有玄机,急切地开口:“真的?为什么我拿着感觉得有二十几斤重呢。”
“二十几斤?”殷楚风赫然吓了一跳,两条粗眉向上翘起,睫毛无辜地扑闪扑闪,“那把剑就算加上剑鞘,加起来统共不到四斤重。”
乔四海沉默不语。殷楚风反应过来了,“原来这就是外人和我们殷家拿剑的不同。我们拿在手里,一点重量没有,你们拿着沉重不堪。”
“不止如此,”乔四海随即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我感觉拿剑的时间越长,剑会变得越来越重。”
殷楚风一时无言,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另一边,花信已经累得彻底提不起剑来,随意丢弃在一旁,只用符纸和邹兰秋过招。
乔四海见状,急忙拿回剑,眼神炯炯地盯着殷楚风:“咱们做个实验吧。”
“什么实验?”殷楚风下意识生出危机感。
“如果青阳剑认你们殷家为主,认得应该是血缘。只要在剑身上涂了殷家人的血,那这把剑谁就都能用了。”乔四海说出自己的推测。
殷楚风冒出一头冷汗,他结舌道:“你该不会是想……”
“对。”乔四海莞尔一笑,掏出把刀子划破了殷楚风的食指,淋漓的鲜血瞬间冒了出来。乔四海按着殷楚风的手,在剑身胡乱涂,诡异的是,那些血液,碰到符文,自觉地流向了所有的凹槽。
“我靠,我靠。”一连串的异状,完全让殷楚风呆若木鸡,他顾不得疼,也顾不上痛斥乔四海想一出是一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等鲜血在符文里走了一遍,乔四海再拿剑,重量轻的仿佛一根羽毛。
“果然是这样。”乔四海自言自语,接着,他快步跑到一旁把剑丢给花信:“花信,接剑。”
“什么?”花信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见青阳剑扔过来,下意识接起来。感觉到手里的重量,花信欣喜若狂,原本颓败的战局瞬间逆转。只听邹兰秋嗷嗷叫痛,狼狈地四处逃窜。几个回合后,彻底招架不住。
花信手持青阳剑,毫不留情朝邹兰秋刺去。命悬一线,邹兰秋当即吓得求饶,脸色都变了:“不要!”
“不要,”邹兰秋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黑剑,恐惧地不住摇头,“我知道我不该再纠缠江家人,我马上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只求你放过我!”
花信正了正色,庄重道:“可是,你已经害了那么多人,我们不能再留你。”
邹兰秋匆忙看向乔四海,“如果我说我有办法祛除他身体里的东西呢?”
“什么意思?”花信收回剑,心生警觉,锐利的眼神盯紧了邹兰秋,“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不会,不会。”侥幸捡回一条命,邹兰秋松了口气,“我真的有办法。”
“什么办法?”事关自己,乔四海一时情急,接话。
邹兰秋缓缓吐气,幽幽开口:“你们知道闽越人吗?”
“这关闽越人什么事?”花信冷然地睨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善,“你是不是在糊弄我们。”
“当然不是。”邹兰秋急忙否认,“因为我要讲的事情就与闽越人有关。”
“古越人是上古时代的少数民族之一,而闽越人又是百越族群中的一支,也是福建的原住民。”见花信有些不耐烦,邹兰秋赶紧结束想好的一大段独白,直接进入正题,“古越人以龙为图腾,延续到闽越人,也以龙和蛇为图腾,这是因为他们信仰一位白龙神!”
“白龙神?”花信诧异地负手而立,“这是什么。”
“相传,白龙神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灵,他能够庇护古越人不受凶兽、恶灵所害,也能保护他们每次出海都能平安归来。”花信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以至于邹兰秋越说心里越没有底气。最后,她一跺脚,“行吧,我实话跟你说,白龙神其实就是所有邪祟的最高领袖,他的名称是白龙,那个神字是后人给他加上的。”
“就像以前封建时代的君主一样,邪祟也有一套严苛的等级制度。白龙之于邪祟,就相当于古时候的帝王。”
“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花信不置可否,“我们为什么要去找白龙神?而不是去找那个邪祟的上级呢。”
“所有天生地养的邪祟,全部听命于白龙,没有人能够对他们发号施令。否则,就是僭越。因为白龙,就是这样的邪祟,而且是最强大的那种。”邹兰秋无可奈何地叹息,“天生地养的邪祟,是邪祟里最高贵的,不像是妖,大妖,也不像是邪灵,他们没有实体,全凭着天地造化衍生出来。虽然他们也要一点点慢慢修炼,从弱变强,但他们一诞生,就比其他邪祟高贵。”
花信还是难以信服邹兰秋的话,主要这些东西红莹从来没跟自己讲过。殷楚风狐疑地张口:“这些东西,我们都没听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邹兰秋心平气和地看着殷楚风,“因为我偶然进入过一个山洞,那个山洞里,有很多这样的邪祟,他们一直守在那个洞里,等着白龙回来。”
“回来?”花信听到这个词,不知不觉皱眉,“你的意思是白龙不在?”
“嗯。”邹兰秋不可避免地惊悸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