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休息过后,花信稍稍恢复了点精神,睁开眼,正对上乔四海充满担心的视线。花信扯出微笑,“我没事。”
“嗯。”乔四海坐在地上点了点头,衣服因为沾染了花信身上的水渍而变得湿漉漉的。他不以为意,手掌反复摩挲花信的下巴,两人的举止落在殷楚风眼里,顿时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有没有觉得,花信和乔四海这两个人怪怪的?”殷楚风刻意压低声音,问林岳。
抬眼望去,并没发现什么奇特之处,林岳疑惑性蹙眉,“他们两个不是好好的嘛。”
“不是,”殷楚风急切地想要辩解,但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就你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反正,我觉得有古怪。”
林岳白了他一眼,看得殷楚风登时火冒三丈,不待发话,远处的溪水里突然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下一秒,一个虚幻的人影从水面冉冉上升,走近后才看清,那是个男人的影子。
男人面色苍白,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看到男人,花信连忙起身,殷楚风和林岳等人也猜出来人的身份,忐忑地跟在花信身旁。
男人确实如白天的船夫所言,一身水绿色的长衫,身材清瘦,像电视剧里常见的清朝人那样,头顶蓄发,编一长辫垂于后背,大约有猪尾巴那般粗细。男人文质彬彬地望着众人,弓腰施礼,“不知几位公子、小姐唤小可,所为何事。”
花信眨眨眼睛,不知如何作答,求助地看向乔四海,对方当即心虚地转移视线;再看林岳,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殷楚风忙不迭摆手,“你别看我,那种文绉绉的句子,我可应付不过来。怎么说你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这时候可就全靠你了。”
“我是理科。”花信低声粗吼一嗓子,硬着头皮,勉强答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惆怅,“说来惭愧,小可踟蹰于此三百余年,前尘往事,悉数忘却。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姓甚名谁,唉。”
男人叹了口气,继而说道:“方才,那位姑娘找到我的时候提了一句,几位要找什么东西?”
“水灵虫,”花信顺势接话,“我们要找的是水灵虫。”
“水灵虫?那是什么?”男人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把从林岳的爷爷那里听来的信息讲了一遍,男人脸上露出歉疚的神色,“真是对不住,公子刚才讲的事情小可实在没有见过。”
花信心一沉,下意识看向乔四海,乔四海反而给了他一抹无所谓的淡笑。“没事的。”站在花信身旁,乔四海的声音很轻。“来日方长,我们不急。”
告别后,男人的身影渐渐隐没。一行人,败兴而归。轻柔的风,吹淡了夜雾,花信缄默走着,乔四海紧紧跟在后面。经过小树林,恰巧两男一女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凌乱,联想到之前听到的声音,乔四海脸一红,紧张地吞咽了口唾沫。
那三人也没想到会遇到他们,尴尬地停在原地,然而看到花信他们身上湿漉漉的,两个男生了然地相视怪笑,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岳瞧,再看花信和乔四海,眼里竟露出佩服和艳羡之情。
林岳旁若无人地径自前行,神态淡定。上了车,殷楚风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瞄了眼后排闭目养神的花信,问:“花信,咱们这次没有收获,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花信并未睁眼:“先回家吧,等我问问师傅的。”
从浴室出来,花信全身只裹了浴巾,湿发滴着水,顺着额头流过脸颊,最后落到锁骨上一路向下滑进浴巾里。他看着虽瘦,身材却结实有力,宽阔的肩膀,平坦的小腰窄细。乔四海看得耳红心跳,匆忙转移视线。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乔四海偷偷拉开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花信白皙的后背。
躺在床上,花信望着天花板,嗓音低沉:“对不起,乔四海。”
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乔四海不知所措,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哥,好好的你干嘛要跟我道歉?”
花信:“我们大老远跑到泰宁,不就是为了解决你身上的邪祟吗?可是,没想到最后白跑了一趟,让你白白期待了一场。”
“嗨,这有什么。”乔四海语气满不在乎,“事情总有一波三折的时候,咱们这次没找到,兴许下次就找到了。哥,我没事的。”
乔四海翻了个身侧躺,头枕在胳膊上,认真地注视着花信。
花信:“嗯,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明天,咱们回龙岩。”
然而,事情总是超乎花信的预料。吃罢早餐,花信刚办理好退房,准备开车回家,就被一个皮肤黝黑黝黑的中年男人拦下。男人看到花信,期期艾艾开口:“你……你好。”
花信审视了眼男人,确定没见过:“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说完,男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还不曾开口,直接涕泪横流:“求求大师,救救我外甥。”
酒店的大厅,人来人往,男人猝不及防下跪,立即引来许多探究的视线,花信更没想到男人会来这么一出,愣在当场好久没反应过来,还是殷楚风和乔四海慌慌忙搀起男人,朝一旁无人的待客区走去,林岚拉着花信,跟在后面。
殷楚风:“大叔,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跪就跪,别人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事呢。”
乔四海:“是啊,叔叔,咱们有事慢慢说。”
男人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脸上一下子挂不住了,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一时心急,情绪激动。”
坐在沙发上,花信目视男人:“大叔,你找我什么事?还有,你刚才叫我大师是怎么回事?”
男人环顾四周,看了看没有人盯着,小声回了一句:“昨晚,我都看到了。”
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这次,轮到花信,殷楚风,乔四海和林岚诧异了:“什么?”
男人解释道:“我说,昨晚你们在溪水边的事情,我都看到了。”
林岚哦了一声,已经明白男人讲得是什么了。亏得昨晚他们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段,没想到还是不小心被人瞧见了。正巧,花信的视线看过来,两人无奈惨笑。
“那大叔,还劳烦你将昨晚看到的事情守口如瓶。”花信心里喟叹,祈求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男人忙点头,“再说,就算我说出去,有谁会相信呢。昨天晚上,我跑到溪水里下地笼,没想到正好看到你们在河里,原先我还以为是要出命案,刚要出声结果……”
结果是什么,在座的人心知肚明。
想到昨夜看到的景象,男人仍一阵心悸。当时天黑,他隐隐约约瞧见一男一女押着个人一直往水里摁,正准备报警,谁知下一秒,一个浑身冒着光的女人就从被淹的人身体里窜出来,吓了他一跳。
关于上清溪闹水鬼的传言一直不断,其实大多数人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谁也不曾亲眼目睹过。可是,好巧不巧,这等怪事偏偏被袁庆军撞到了。一下子,给他的人生观带来极大的冲击。隔了老远,袁庆军不想打草惊蛇,躲在水里暗暗观察。这一观察,就让他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
回到家,袁庆军还沉浸在之前看到的不可思议中,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自己的外甥,突然灵光一闪,天不亮就到酒店找人。好在他记住了花信的车牌号,赶在他们离开前堵到了人。
花信看向讪笑的男人,继续追问:“那大叔,你刚才说的外甥,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外甥,男人眼睛一红,带上了哭腔,“大师,是这样的,我叫袁庆军,有个外甥,天生痴傻。其实这也没事,他人虽然傻了点,但是能吃能喝,也不闹人,乖得很。可是三年前,我那外甥突然一病不起瘫在床上了,我和我姐姐、姐夫带着他到处去看了,医院都说没问题,但他人就是瘫着起不来了。”
说着男人眼泪啪叽掉落下来,“你说他要是瘫成植物人也就算了,我们狠狠心,”男人话一停,不好意思地看向花信,见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不屑和愤懑,这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偏偏,他躺在床上能听能说。你想,他一个大活人,我们怎么下得了手?我姐姐看着他这样,天天以泪洗面。”
殷楚风听完男人的话,试探性问了一嘴:“会不会是你外甥,故意装的,就是想让人伺候?”
男人摇了摇头,否认:“我们以前也这样想过,甚至为了试探他,故意好几天没给他喂饭,谁知我外甥饿得在床上直哼哼,都没下床。”
男人期冀地看向花信,“本来,我是不信那些鬼啊神啊的,以前我姐为了我外甥,算过好几次命,都被我骂了一顿。可是昨晚看到那些东西,我实在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
“大师,我求求你,你去看看我外甥,他是不是沾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给钱,我给钱的。”说着,男人扑通又在花信面前跪下,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往花信手里塞。
“好好好,你先起来,起来再说。”花信被搞得头大,无可奈何,急忙扶起男人,把红包退了回去。“我可以跟你去看看。”
“真的?”男人欣然自喜,“那,大师,红包您先拿着,您要不拿着,我这心里不踏实。”
花信求救地望向殷楚风,没料到殷楚风特别大方地接过男人的红包,“成,叔叔,这钱我就先拿着了。”
花信瞪了他一眼,殷楚风不甘示弱地回瞪:“您花少爷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跟林岚我们两家还在温饱水平线徘徊呢。”
袁庆军外甥家离酒店不远,开车只需要半个小时。下车后,花信他们跟着袁庆军在村子里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目的地。敲门,是一个朴素的中年妇女开门,看到袁庆军,女人面上一喜,“庆军,你咋来了?”
接着看到袁庆军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目露困惑,“庆军,他们是谁?”
“姐。”袁庆军笑嘻嘻地拉着女人走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女人听完弟弟的话,怀疑地看了眼那几个年轻人。“能行吗?你别是被骗了。”
袁庆军乐呵地看着自己姐姐,“姐,我你还不放心啊,再说,你见我什么时候信过这?他们都是有真本事的。”
趁着姐弟两个闲谈的空隙,花信等人走进院子。殷楚风看了看周围,问道:“林岚,你觉得怎么样?”
“挺干净,不像有邪祟的样子。”林岚实话实说。
“我也这么认为。”殷楚风摩挲着下巴,表情看起来对这种情况着实有些费解。
看他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袁庆军走到花信跟前:“大师,你们看过后有什么发现没?”
“叔,不是跟您说过不要再叫我大师了。”花信神色尴尬,被袁庆军一句一句大师叫得浑身不自在,“叫我花信就好。”
袁庆军:“好,那花信,你们有啥发现没。”
花信看向林岚和殷楚风,两人无奈地冲他摇摇头。
花信:“对不起,叔,红包我们会退给你的,可能您外甥瘫痪,不是撞见邪祟的问题。”
“这样啊,”袁庆军眼神落寞,“要不,你们再仔细到处瞧瞧。”
花信正准备说他们对邪祟是绝对的敏感,乔四海却脸色苍白地望向花信:“哥,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什么?”花信担忧地快步走到乔四海身边,“你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差?”
“哥,”乔四海虚弱地依靠在花信身上,手指伸向某间房屋,“哥,那里,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压迫我,让我不敢靠近。”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花信疑惑地询问道:“叔,那间屋子,是谁的?”
袁庆军:“是我外甥的,怎么了?”
花信眼神示意林岚和殷楚风:“你们帮我扶着乔四海,我过去看看。”
打开房门,是一阵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茉莉花香;电视上,播放着动画片,床上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眼神呆滞,看着电视呵呵傻笑。身旁,袁香梅伤感地主动介绍道:“这个就是我大儿子,李俊,已经瘫了三年了。”
花信点点头,瞥了一眼床上的人,他身上并没有被邪祟侵染的痕迹,只是看着要比寻常人虚弱几分。在屋里走了一圈后,花信没有任何发现,反倒是由衷佩服起了袁香梅。虽然李俊瘫在床上,身上却干干净净,房间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想到了乔四海,花信急忙走出去,“乔四海,你能不能忍住?”
“什么?”乔四海不明所以。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进屋,你能不能忍住?”花信忐忑地望着乔四海,“要是不行,就别勉强。”
“应该可以。”乔四海抿紧嘴唇,坚定道:“哥,我现在好多了。”
“不是,现在你们是什么情况?”林岚和殷楚风还在状况外,一脸懵。门口,袁庆军姐弟俩望着他们,同样充满了困惑。
“别忘记,乔四海的身体里可是有个邪祟存在,我想那间屋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受到了忌惮想要远离,所以乔四海才会如此难受。”花信分析得头头是道,和乔四海一同进了房间。林岚和殷楚风好奇,紧紧跟着。
房间里猛然进来许多人,李俊吓得大哭,听到儿子的哭声,袁香梅心都碎了,紧忙跑到床边安慰:“俊俊乖,哥哥们没有恶意,他们进来就是过来看看。不怕哈!”
一进屋,乔四海便感觉到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袭来,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察觉到乔四海不对劲,花信担忧地扶住他,“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有没有事?”
“没事,”乔四海试图假装无碍,奈何脸上毫无血色。乔四海伸出手指,指向地面的某处位置:“哥,你去看看,我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看到它,我心慌得不行。”
李俊的卧室是红砖地面,顺着乔四海指示的方向,花信惊讶地发现,那个位置的几块砖头看起来要比周围的略微高些,好像底下埋了什么东西似的。
有了乔四海提醒,花信大步跑到房间中央。身后林岚、殷楚风还有袁庆军探着头,目不转睛盯着花信。
花信掏出小刀,小心翼翼挖出砖头,扒拉了几下砖块下面的泥土。果不其然,赫然露出一小块方形的塑料布,打开一看,花信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张白纸,纸上红线盘成了回字形,线条间填满了各种古怪的图案,全部用胶水粘得纹丝不动;除了白纸,还有一个红色的纸人,上面写满了数字。
打开的时候,林岚恰巧看到了,惊讶地捂住嘴巴,结结巴巴难以置信道:“这,这是回生阵?”
“回生阵?”殷楚风听到后,饶有兴趣地上挑眉毛,立即拿出手机跑到花信身边拍个不停,“我去,还真是回生阵,这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