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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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观景平台。

海浪波涛汹涌,奔腾不息,拍打着礁石,生出绵密的泡沫。声音隆隆,壮阔波澜。海岸线,绵长,一间灰石堆砌,装修格调雅致的咖啡屋,伫立在离岸边不远的空地上。巨大的落地窗,正向面着一望无垠的大海。设计简约,空间阔绰,建筑线条硬朗,沉稳。名字也显得格外文艺,观照。

咖啡店里,男男女女俱翘首,眼神热切望向外面太阳伞下坐着的一对男女。女人侧颜明媚,咸湿的海风拂动她柔密的长发,身姿娇小玲珑,她背对着众人,让人看不清真切的长相。不过,对面坐着的男人倒是俊雅十足,高鼻薄唇,细长的单眼皮,邪里邪气。注意到有人偷拍自己,男人冷淡地偏过头,只一个眼神,拿着手机的女人便小声惊呼:“怎么回事?我的手机怎么黑屏了。”

女人置若罔闻,伸出纤纤玉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嘴,“事情都办好了?”

男人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风禾,咱们认识怎么说也快两千年了,我办事难道你还不放心吗?”

女人全程漠视,当男人如空气一般,“正因为你办事,所以我才不放心。花信可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人,他若有半点差池,哼,当年那帮术师没能杀死你,我也可以让你魂飞魄散。”

听说女人话里的威胁,男人顿时收敛起笑意,“当然,山魑区区一只小蚂蚁,您风禾大人想踩死我还不容易?你要救她,我要救主人,咱们目标一致,自然同仇敌忾。”

“我知道你想让花信快速成长,放心,我给他挑的都是适合练手的好东西。”男人话题一转,“不过,我很好奇,风禾大人是如何造出那两个东西的?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风禾大人能耐还真是大呢。”

女人冷漠地移动视线,盯着男人的脸,气势全开。旁人察觉不到,但落在男人眼里,她那张美艳的脸变得恍如地狱里的罗刹,面目狰狞,风禾嗓音沉闷:“你想试探我的能力?还没有这个资格。”

“还有,我的确想让花信快速成长起来,但一切不能操之过急。我已经等了两千多年,不怕再多等些时间。”女人一瞬发怒后,脸色又恢复了刚才的冷然。“你也是,也该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吧。别想着耍小聪明,一切,得慢慢来。”

晴天白日里,忽然乌云密布,路人纷纷好奇望着天空,片刻后乌云消散,太阳又散发出热烈的光芒。

“我交代你做什么,你只需要按照吩咐去办就好。”女人丢下一句,径自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像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笑嫣然,“山魑,不要怪我多嘴,山魅好像不希望某人回来呢。”

如愿看到男人脸色变了又变,女人满足地大笑,转身离开,如风铃爽朗的笑声传了好远。男人愤恨地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哼,得意什么?等主人回归以后,还不是会将你们都踩在脚下。到时候,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抵达泰宁县的时候,天空下起了蒙蒙小雨。经过古城,连成片的黑色建筑群落,远处山峰环绕,烟雾袅袅,仿佛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休息了半天,乔四海终于睡足,精神饱满,但脑袋后面时不时传来剧痛。他皱紧了眉头,“哥,那个邪祟到底是用什么打我脑袋,怎么这么痛。”

“哦,昨晚我没注意看,你就晕过去了。”花信含糊其辞,眼神躲闪,心虚地不敢直视乔四海的眼睛。

“也是,昨天那场面未免太惊心动魄了。”乔四海附和,“我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有这么奇特的经历。”

林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乔四海兴致盎然,开始追问,“哥,昨天你们是怎么收服那个邪祟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岚知道花信不擅长撒谎,抢他一步开口道:“就这样,然后那样,最后邪祟就死了。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别问那么多了。”

驾驶座上,殷楚风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哦。”

晚上睡觉前,林岚几次三番敲响乔四海和花信的房门,进来检查他有没有戴好玉佩。在第四次敲门后,乔四海忍无可忍掏出怀里的玉佩,“岚姐,你看,我的玉佩好好地戴着呢。”

“你要是还不放心,”乔四海瞥了眼花信,“岚姐,今晚你在我床上睡,我去跟我哥挤一挤。”

林岳漠然地挨着乔四海坐下,“乔四海,你知道邪祟附身之后,为什么会经历一段寄生期吗?”

“为什么?”乔四海张大了眼睛,求知欲满满。

“其实寄生期,就是人的意志和邪祟角力的过程。”林岳严肃地平视他的眼睛,“大多数邪祟附身以后,并不能立即完全控制对方,将他变成自己的傀儡,因为人的意志会反抗它的入侵。所以,邪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击垮人的意识,让他慢慢臣服。当然,也有狡猾的邪祟会威逼利诱,加快这一过程。”

“所以,乔四海,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向邪祟屈服,你要牢牢记住自己是人,不是承载邪祟的容器。你一定要强大自己的意志,和邪祟对抗,保持理智。”林岳一本正经地对乔四海说道。

“哦,好。”林岳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乔四海茫然地点头答应。

“花信,你来一下殷楚风的房间。”临走时,林岳忽然张口,看向了花信。

房间里,三个人各自站着。林岳肃立,表情担忧,“我从来没见过林岚这么害怕。一直躲着,不肯出来了。”

“废话,能不害怕吗,谁能想到,火羯报复心这么强。”殷楚风嘟嘟囔囔,“昨晚,那个木偶只是用几根线控制了乔四海一会,那邪祟就忍受不了,烧死了木偶。要是知道,是林岚用石头把它砸晕,还砸得那么用力,指不定怎么样呢。”

花信歪着身体,神色有些不自然,“所以我才想着赶紧带乔四海来泰宁,希望早日找到水灵虫解决邪祟。林岚只是砸了它一下,我可是把它杀了呢。”

“对了,”林岳抬头望向花信,“花信,我们一直忘记问你,当初你是怎么把邪祟降服的?”

“不是我,”花信脸色更难堪了,“不是我降服的邪祟,是她。”

“她?她是谁?”殷楚风不解,片刻后惊讶地扶住了桌沿,“是你身体里的那个女人?郑信子。”

“嗯。”花信尴尬地承认,虽然他从小听说自己身体里居住着一个女人的灵魂,但权当作了无稽之谈。直到那天晚上,他亲眼看到自己身体里飘出来一个女人的影子……

“其实,我在邪祟手下也吃了亏。但是没想到,邪祟看中了我,从刘春良的身体里主动离开,打算附到我身上。”

被邪祟附身的滋味记忆犹新,全身如火烧一般,炙热得发疼,他跪在地上,蜷曲着身子,然而,没过一会邪祟竟然恐惧地从他身体里飞出来,那是一个纸片样的小人,悬在空中,四肢发颤,接着一道淡淡的人影从他身体里走出来。

师傅说,自己出生时夭折,是那个女人的魂魄钻进他的身体,他才得以存活。是以,当女人的魂魄离身时,他也就再次死亡了。

原来,人在死亡的时候,是真的还能看到、听到东西的。只是,时间很短。他跪在地上,眼睛望着邪祟,听到那个叫郑信子的女人大发雷霆,“我靠,你有没有公德心,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我在他身体里住了二十多年,你个不长眼的东西也敢来横插一脚。”

接着,他们剧烈地相互打斗起来,不,应该说,是邪祟单方面挨打。感觉过了很长时间,邪祟重新附到刘春良身上,狼狈地逃了。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郑信子慢慢走到他面前,那是一个长相和五官都很英气的女人,身形挺拔,四目相对,他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心,却又不舍,随即化作一团白烟,飘进他的体内。

感觉活过来后,花信崩溃地找到一处小溪,一个猛子扎进去,在水中号啕大哭。原来,他真的是个怪物!

蹲在地上,花信抱着头呜咽,眼睛赤红,口水淌了一地,完全不顾形象。“林岳,殷楚风,怎么办,我真的是个怪物,我身体里真的存在一个女人的灵魂。”

向来只见花信意气风发的一面,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脆弱,敏感,殷楚风心里难受,和他抱头痛哭。“花信,你不是,你才不是怪物。”

“可是,”花信眼眶里蓄满了泪,抬头,没有底气地咧嘴笑,小心翼翼求证,“你们觉得,我这样还算是人吗?我真的是人吗?还是,鬼?”

花信这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殷楚风用力地抱紧他,“是,你是人,花信,你能吃喝拉撒,能说会笑,怎么不是人。”

林岳慢慢蹲下身子,和花信对视,丝毫没有感情地开口:“花信,只是这样你就接受不了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呢,你想过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花信止住了抽泣,呆若木鸡,一旁的殷楚风也略带埋怨地看着林岳。他不懂,明明花信都这么伤心了,林岳不安慰也就算了,怎么说起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还是善解人意的林岚更可爱些。

林岳冷冷地自我嘲讽,“哼,一体双魂?听都没听过,多新鲜呢。从小到大,别人一直当我们是神经病,是怪胎,所有的医生也说我们属于人格分裂,有双重人格。可是,只有我和林岚知道,我们是独立、完全不同的两个灵魂,只不过被困在了一个身体里。”

“因为这个,我们不能去学校上学,只能请家教。也不敢恋爱,因为我们两个喜欢的类型不一样,我看上的林岚看不上,林岚看上的我看不上;我们俩都看上的,又怕人家接受不了,不敢表白。而且,从小到大,我们身边除了你俩,没几个朋友。”

“花信,跟我比,你算是幸运的,不是吗?”林岳轻轻地附上他的肩膀,嘴角扬起宽慰的笑,“至少那个郑信子,一直乖乖待在你身体里,只有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现身。要知道我和林岚,可是天天为谁露面吵个不停呢。”

门外,一直偷听的乔四海眼圈泛红,捂住嘴巴,无声地哽咽,悄悄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想到刚才听到花信的哭声,他一颗心揪着,难过得不行。原来,你竟有这般曲折的身世吗?甚至,还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哥,你是不是人又怎样呢?反正你永远是我哥。乔四海头埋在枕头里,利落地擦去眼角的泪水。

“嗨,怎么搞得跟综艺节目似的,大家还卖起惨了呢。”殷楚风生硬地岔开话题,作为在场唯一算是‘正常人’的他,羞愧难当,此刻竟生了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好像,他不变点态,就没有办法融入进去似的。唉,都怪自己太普通太平常了。殷楚风自责。

“行了,大家别想这些了,人生匆匆忙忙,不过百十年,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殷楚风讪笑,底气不足,毕竟他作为‘正常人’,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难免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嫌疑。

一计不成,殷楚风又生二计,“对了,我一直好奇呢,你说昨晚,为什么木偶放出了乔四海身体里的邪祟,他们两个没有联手呢?它俩要是合作了,估计应该没咱们啥事了吧。”你们也用不着在这里哭哭啼啼了。殷楚风心中暗暗补了一句。

花信认真思考,须臾后回道:“我想,除了火羯报复心强这个特点,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大概邪祟之间也是论资排辈,等级森严吧,好歹火羯活了几百年,木偶不过才二十多年,一个小辈居然把长辈指使得团团转,火羯把这当成了挑衅,气不过才想除了它吧。”

“这不对啊,”殷楚风觉得花信的道理有些毛病,“那个郑信子,死了也不过二十多年吧,她也算是后辈,怎么就能对火羯出言不逊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殷楚风后知后觉噤声,用余光偷瞄花信,注意到他脸色没变,才松了口气。

“是啊,为什么呢?”花信纳闷。

“也许,邪祟之间更靠实力说话,”林岳提出自己的见解,“火羯能打过木偶,所以硬气;但是打不过郑信子,只能落荒而逃。”

有道理。花信和殷楚风默契对视。

“那个,我能不能说句话啊。”听完他们的争论,默不作声的林岚开口道,“郑信子不过也二十几年,她又没害过人,怎么就能打败火羯呢?”

一个小问题,把三个人都整沉默了。是啊,当时,火羯害了十几人,力量达到顶峰,郑信子是怎么打败火羯的?

“哎呀,想这么多干嘛?反正它帮咱们解决了木偶,虽然说是阴差阳错,但也正好省了咱们不少力气。快十一点了,各自回屋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泰宁溪找水鬼吗?”一到动脑的时候,殷楚风变得格外烦躁,他打了个哈欠,立刻开始赶人。

回到房间,屋里漆黑,估摸着乔四海已经睡了,花信蹑手蹑脚踱到自己的床边,刚躺下,对面的乔四海像立军令状似的说道:“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抵制住邪祟对我的控制,不让它伤害你们。”

“好。”黑暗中,花信泛起了笑意。

清朗的月色,沉静,安稳。大俞山脚下,一块两米多高的石碑突兀地立在地上,石碑上刻着十六个大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一男双姝,方解此道。

风禾坐在石碑上,欢脱地望向大俞山,大声呼喊,“小白,你放心,我已经找到救你的办法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风禾不以为意,幽幽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花信,你们可要快点来哦。闭上眼,风禾笑得纯真,身上逐渐发出白色的光芒。

夜里,乔四海迷迷糊糊做了一场梦。在梦里,他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直有道声音和他说话,那声音极具蛊惑人心的力量。

“乔峻?乔峻?”

“不,我是乔四海。”乔四海回应道。

“不,你就是乔峻。乔四海只是你觉得自己孤苦伶仃,自甘堕落的一个化名罢了。可是乔峻,这个名字是爱你的爷爷和奶奶为你取的。乔峻,难道你不想他们吗?你的爷爷,奶奶。”那道声音谆谆善诱,接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凭空冒了出来,乔四海看到他们,难以置信,“爷爷,奶奶。”

乔四海的爷爷奶奶并未说话,只是和蔼可亲地看着他笑。不对,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这是?

“你是那个邪祟。”乔四海恍然大悟。

“是啊,我就是。”噌地,一个纸片人飞到他眼前,“你说我是邪祟,可你身边的人更恐怖不是吗?他一出生就死了,偏偏有个女人的灵魂为他续命,你知道死人续命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就是个似鬼非鬼的怪物。”

“我不准,”乔四海勃然大怒,挥拳捶向纸人,“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纸人灵巧地躲过,“嘻嘻,你不准我说,难道就能掩盖那男人是个怪物的事实了吗?”

乔四海捂住耳朵,竭力忽视那道声音,“我不听,我不听,你给我滚。”

“乔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太可怜了。不如,你摘下脖子上的玉佩,我让你和爷爷奶奶团聚好不好?还有你的爸爸,妈妈,你不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吗,这样,你们一家永享天伦之乐好不好。”邪祟继续蛊惑。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乔四海发出冷笑,“你想占据我的身体,让我受你控制。做梦!”

“唉,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纸人丧气地垂头,飞到他肩膀处坐下,“顺从我,我给你想要的,不好吗?再说,那枚玉佩压制不了我太久。实话跟你说吧,昨晚我才不是好心帮他们除掉那个木偶呢,我是想夺取他的力量。可惜,我弄反顺序了,应该先杀掉他们,再去夺木偶的力量。唉!”

“怎么,你跟我说实话,就不怕我们提早做好防备吗?”

“切,告诉你们,你们又能做什么呢?去找水灵虫吗?我比你们更了解那东西,反正我从来没有感应到过它的存在,你们又怎么会找到它呢?你们这个世界,看着是好,但跟以前比,真是差远了。以前,那叫一个山清水秀,现在,水都是臭的,里面全是脏东西。”纸人托着脑袋,继续蛊惑,“乔峻,我是真喜欢你这个孩子,你的身体比那个刘春良好多了,又年轻,又有活力。咱们融合不好吗?而且,只要我再杀几十人,我就能多活几百年甚至千年,同样,你也可以多活几百年。是不是很好?”

“哼,不好。”乔四海弹走肩膀上的纸人,“邪祟就是邪祟,只知道害人。”

“可是,我没办法啊。”纸人不死心,又飞回他眼前,“我饿了,总得吃东西吧。再说,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死一个两个又怎么了。”

乔四海闭紧了眼睛,不管纸人再怎么说话,他都不言语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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