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永远是因为陌生而有距离。
花信的世界,波谲云诡,光怪陆离,对乔四海而言,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尽管两人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但乔四海知道,月亮对于他们的含义截然相反。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按部就班地生活了十九年,风平浪静。以前,若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些牛鬼蛇神的怪谈,乔四海只会不以为然,付之一笑;什么邪祟,什么术师,那都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戏。
然而,亲身经历了这些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伊始,乔四海因为不懂而害怕和忐忑;适应了后,竟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更多。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不想再有被排除在外的无力和挫败感。
每当花信和殷楚风他们说着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时,那种深深的无能为力之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愫,啃蚀着他的肉体、灵魂,噬骨磨心,逼得他几欲发疯。乔四海只知道,他是如此渴望走入花信的世界,哪怕走得稍微近点。
月色朦胧,挂上了树梢。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几声犬吠。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整个村庄融进了夜色中。凄清,冷瑟。山谷里,风声阵阵,平静的溪水潺潺,千年行径未变。
花信他们坐在车里,等着张大福一家睡熟。乔四海望着花信的侧脸,忍不住将压抑在心里的疑惑悉数问了个遍:“哥,你能不能跟我讲讲邪祟的分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花信转过头,昏暗中乔四海的眼睛盈盈发亮。他不明所以,“怎么想着问这个了。”
“没,没什么。就觉得咱们大家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们讲的东西我一点都听不懂。”乔四海坐着,双手无措地不知该摆在哪里。
“分身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花信思索了一会,想到了如何才能讲解得清晰明了,“原理就跟细胞分裂一样。不过邪祟制造分身,并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一分为二。要想制造分身,邪祟必须要损耗自己大量的精力,分身制造得越多,力量亏损越严重。所以,很少有邪祟会这么做,但这样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邪祟派出分身行凶杀人,它的本身却能隐藏起来,不会被术师发现。”
“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为了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花信说道。
“那这个邪祟还挺聪明啊。”乔四海惊叹。
花信无奈轻叹,“一般的邪祟头脑简单,没有思想,就算附身以后也只知道杀人摄取力量,根本不会有这些聪明的小心思。但是这个邪祟,它生前可是人呢。我猜,兴许是二十多年前林家来除祟,让它有了忌惮,所以才冒险做出分身替自己复仇吧。”
乔四海看了眼手机,“哥,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能用指南针查查邪祟是不是在这里吗?”
“什么指南针?”林岳义愤填膺,口气不善,“那是星盘。星盘,人家有自己名字的好不好。”
“星盘虽然能够指引邪祟的方位,但真到了邪祟的地盘上反而不管用了。因为它的力量不是集中于一个地方,而是像烟雾一样,四处都是,星盘无法指出邪祟具体的位置。”花信替乔四海解释。
“可是,”乔四海吞吞吐吐,犹豫片刻后还是将心里的话如实说出来,“哥,就算邪恶的力量四处都在,但邪祟在的地方应该是最强盛的吧。”
花信怔结,无言以对。他的话戳中了林岚的伤心处,她的表情顿时黯然,“其实,也是有能找到邪祟位置的星盘的,只不过制造工艺都失传了。我们林家虽然根据古书大致仿造出来了星盘,但和以前的那些老物件根本没得比。听说两百多年前,我们林家本来有一块的,但不小心丢失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见车里的氛围莫名尴尬,沉默,殷楚风急忙跳出来,“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办正事要紧。”
“哥,你们要做什么?”乔四海看到花信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铃铛,和几张符纸惑然不解。
“这个,叫招魂。”花信摇了摇手里的铃铛,寂静的深夜响起一阵清脆的叮铛响,“可以招邪。”
殷楚风偷偷摸摸跑到张大福家门口,点燃了几张符纸,红通通的火苗映红了方圆一米的范围。接着,花信极有节奏地摇晃手中的招魂铃,深沉的黑夜,丁零,丁零,丁零的声音清晰可闻。
乔四海跟着他们,躲在阴影里,目不斜视盯住了张大福家大门。很快,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东西现身;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花信放弃了。“算了,邪祟没在张大福家里,咱们明天继续找吧。”
越野车稳稳地开出村子,在他们走后不久,一只成人小腿那么高的木偶,摇摇晃晃走到了张大福家门口,站在了符纸燃烧的地方。木偶雕刻粗糙,极富年岁感,下颌丰腴、眉目修长,呈倒八字形,脸谱大面积铺白,红唇,黑眉,线条简练、笔锋遒劲,形神兼备。木偶原地站立,在月光下,嘴角勾出森然的冷笑。
床上,乔四海和花信背对背躺着,他睡不着,就想和花信说会话。“哥,你说那个孩子真是被邪祟害死的吗?”
黑暗中,花信悄然睁眼,“八九不离十。”
“为什么?”
“咱们来这也不算短了,除了韩锦江,你还听过有什么人枉死吗?我猜邪祟只对韩锦江心怀怨恨,不忍伤害其他人,所以复仇之后没有再惹是非。”花信头枕在头下,慢条斯理,“可是偏偏韩生,一个月前回了大田,邪祟感应到韩锦江的血脉,又重新滋生了恨意,才想着去泉州报复。制造分身,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邪祟二十多年没有害过人,按理说早就应该油尽灯枯了,正好那个孩子给了他力量。”
“哥,”背对着花信,乔四海嗓音低沉,“你猜那个邪祟会在哪里呢?”
“不知道,也许明天调查调查就知道了。”
乔四海眼神晦暗,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心一横,他提出疑问:“哥,你怎么没怀疑那个唱木偶戏的人呢?”
“什么?”花信震惊地侧过身子,望向乔四海的后脑勺,“为什么这么说。”
“哥,”背对着花信,乔四海幽郁张口,“我打听过了,那个唱戏的并非是植物人的状态,而是偏瘫,能吃,能喝,就是不能说话,没有行动能力。咱们在泉州看到的是木偶,他又是唱木偶戏的,最重要的是,当年命案发生的时候,他也去过现场,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如果他不是偏瘫,而是被邪祟附身,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呢。”
乔四海的假设,大胆,惊世骇俗,想到这种可能,花信大脑一片空白,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是啊,先入为主,有谁会去怀疑一个偏瘫了二十多年的人呢?要真是这样,他被邪祟附身,躺在床上这么多年,也太可怕了。”
听到敲门声,张秀芬疑惑地打开大门,看到四个年轻的陌生人,警惕地挡住他们探究的视线,“你们是谁?”
花信想开口说话,被乔四海抢了先,他亲切地微笑,“林大嫂是吧,我们是扶贫办的。”
“扶贫办的?”张秀芬放松了戒备,“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啊。”
“这不,我们刚来吗,您家的事,主任就交给我们了。”乔四海面不改色,从善如流。
来之前,乔四海早在村口摸清了他们一家的底细。男人叫汪贵,女人叫张秀芬,一儿一女。当问到他们的为人时,大妈甩手送了两个字,难缠,三天两头问扶贫办的人要东西。
女人将他们迎进屋,不等张秀芬开口,乔四海先发制人,“林大嫂,咱们国家组织扶贫,那是真心实意要为老百姓办实事的。您看,您天天这么闹,也不是办法啊。”
一句话,惹得张秀芬不快,她愤怒地抱怨道:“我知道,咱们华兴镇家家户户都挺富裕的,我拖了后腿。但是,你们也瞧见了,我们家日子是真不好过啊。村里说,我们家没资格,领不了低保,家里还有个瘫子要照顾,我又干不了活,我不去你们扶贫办要东西去哪要?我们家这么贫困,你们不该帮?”
乔四海往里屋瞅了一眼,“我叔真瘫了?”
“你不信,自己进去看嘛。”张秀芬领着他,走进里屋,乔四海迅速使眼色,花信他们像模像样掏出手机拍照记录。
破旧的卧室,墙壁一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偶,花旦,武生,老生……摆得满满当当。柜子下层,堆着杂乱的细线,其中某些带着干巴巴的红色。
“我男人以前是唱木偶戏的,这些都是他吃饭的家伙。”张秀芬出声道,她指着床上一个口歪眼斜,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起伏的肚皮证明还活着的男人,对乔四海厉声质问,“你看到了,他是不是瘫了?啊,他是不是瘫了。”
张秀芬委屈地蹲下,捂着脸痛哭,“我知道这些年村子里都是怎么说的,说我们家为了领补助,让男人装瘫。还说我男人白天瘫,晚上好好的。可是,谁家男人装瘫,一装就是二十四年啊。我们大大小小医院也去看过,啥都正常,但就是查不出病因。医院开不出证明,我们领不到低保,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对着哭哭啼啼的女人,乔四海手足无措。花信则趁机触碰了下汪贵的身体,没发现异样。几个人在张秀芬家中,搜查拍照,一副认真考察的做派。脏兮兮的杂物间,一个高大的木偶倚靠在墙壁上,透过门缝将所有的事情尽收眼底。它细长的眼睛,说不出的鬼魅。
送他们离开后,张秀芬关上门,转身换了种表情,目光阴狠,一脸的志得意满。
从张秀芬家中出来,几个中年大妈看到了乔四海,连连摆手让他们过去。
“小伙子,你们去汪贵家啦?”一个大妈八卦地拉着乔四海的手,打探内情。
“嗯,去了。”
“那他们家可不可怕?”大妈们兴奋不已,表情各种夸张。
“可怕?”乔四海有点不明白她们的意思。
“对啊。”大妈激动地说道,“我从嫁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了他们家的事,说男人在一次意外中从高台上掉下来,摔成了偏瘫。可是,我们很多人都听到,有时候男人晚上跟没事人一样,在屋子里唱戏呢。”
“总之啊,他们家挺吓人的,没几个人敢上他们家串门儿。”大妈如是说道。
“那他们的儿子跟女儿呢?”花信疑问。
“出去打工了,没回来过。”大妈笑哈哈的,格外豪爽,“不然,就他们家这情况,谁敢跟他结亲。”
慢悠悠的,在村子里踱步而行。乔四海没忍住,询问他们刚才探查的结果,“哥,你们刚才查到什么了。”
“我觉得,汪贵家确实有古怪,”林岚低着头,冥思苦想,“但是我仔细搜了一遍,没发现邪祟的踪迹,而且花信不是验过汪贵吗,没有异常。”
“还真是奇了怪了。”殷楚风纳闷。
看着百思不解的两人,花信哼了一声,“难道你们以为邪祟是附在了汪贵身上?”
“不然呢?”林岚和殷楚风节奏一致地看向花信。
“笨啊,这都看不明白。”林岳无可奈何地吐槽,“既然邪祟不在汪贵体内,那自然是附到了张秀芬身上。汪贵和泉州的木偶人一样,都是傀儡。”
“不,不会吧。”殷楚风被这句话惊得结结巴巴。
“怎么不会?”林岳头大,她真的不想和殷楚风这个白痴多费口舌,可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也是个拎不清的,“村里人都知道汪贵古怪,难道多年前的林家人就不知道吗?他肯定也来验过,但没发现其中的秘密。邪祟一开始的确附在了汪贵身上,但是它觉得不保险,又转移到张秀芬身体里,这样,有汪贵帮忙掩人耳目,还有谁会怀疑到张秀芬头上呢?”
“是啊,毕竟附在汪贵身上,大部分时间必须躺着,邪祟也会无聊吧。”花信长吸了口气,“但是张秀芬不一样,哪怕自由地随意行走,也不会引人注目。有这么好的选择,它怎么会放弃呢。”
想到汪贵在床上躺着的可怜样子,林岚内心惊颤,“那,那汪贵到底瘫没瘫啊。”
“应该没有吧。”花信接过话头,顺势说道,“张秀芬不都说了吗,去医院检查各方面都是正常的,而且还有人听到汪贵晚上唱戏呢。也许是一开始汪贵因为昏迷,加上从那么高的台子上摔到头,邪祟附身的时候出现了异状,大家就以为他瘫了。邪祟没办法,只好继续这么装下去。”
听完,林岚由衷慨叹,“这么一说,汪贵还挺可怜的,一个健康人在床上硬生生瘫了二十多年。”
“你想想,要是汪贵还有自己的意识,他知道自己被困在床上起不来,偏偏还能听到周围的动静,是不是更可怜?”殷楚风打趣。
幻想下这种情况,林岚代入了汪贵,脸色大变,头皮一阵阵发麻,“不,不可怜,我只觉得害怕。”
这简直太恐怖了,好不好。
“别管这么多了,咱们晚上做好准备,驱邪。”花信眼神坚毅,笃定,回头望向汪贵的家。
九点多,花信他们准备出门,主人家的阿婆看到好奇追上来,“小伙子,你们天天这么晚出去干嘛?晚上山里风大,你们小心感冒。”
“阿姨,我们出去溜达溜达。”乔四海笑微微的,“这里风景挺好,我们从城市里过来,还从没见过呢。”
“大晚上的,有啥风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主人家咧嘴,露出稀稀落落的牙齿,“白天去看嘛。”
“阿姨,您不知道,晚上有晚上的好。”乔四海指着满天繁星,“这么多星星,在城市里晚上可看不到呢。”
“行吧,你们早点回来,跟昨天一样,我给你们留门。”
空旷的平地,野草茵绿;夜幕沉静,星河璀璨;远处,山脉连绵起伏,于时光中无言地伫立了万千年。乔四海和花信靠在越野车的后备箱上,望着灿灿的星星,心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平和。另一边,殷楚风茕茕孑立,指间红光闪烁。
林岳悄无声息靠近,拍了拍他肩膀,“烟,给我一支。”
殷楚风讶异地瞥向林岳,“你抽烟?林岚能受得了吗?”
“这不特殊情况吗。”林岳叼着烟,偏头,借殷楚风嘴里的烟头点燃,她的脸和殷楚风挨得极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殷楚风扔掉烟头,用力碾灭。他平静地望着远山,“林岳,你怕吗?”说完,也不怕她嫌弃自己没出息,自揭其短,“我怕,怕得不行。下午从汪贵家出来后,我就心神恍惚。你说以前,咱们处理的是什么等级的邪祟,都是些闹得家宅不宁的小东西。那些害过人的邪祟,哪次不是长辈出面解决的。”
林岳重重吸了口烟,然后吐出,自嘲一笑,“我不怕,会吸烟缓解紧张吗?”
殷楚风颇感意外地侧身,林岳继续说道:“咱们肉体凡胎,和花信不能比。他是马师傅寄予厚望的徒弟,八岁开始习武,而且身体里还有那种东西,一般邪祟根本奈何不了他。一个月前的邪祟,在闽清一次害了十几个人,人家出马,半个多月就解决了。虽然爷爷总想让我们出来磨练磨练,但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心里实在没底。”
“这次也是,本来林岚是想跟着出来玩玩的,没想到是拿命来玩。这个邪祟,可一点不简单。不仅会玩心计,还有不可预估的能力。”林岳叹息,“不过,害怕归害怕,一会还是得尽全力。”
“那是,宁死他人不能死我,是我一贯的宗旨。”殷楚风冷冷应声,“我可是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爱惜得很紧呐。再说,花信还答应了给我买阿米尼呢,我可不能现在就死。”
招魂铃响,邪祟应声现身。平地上,忽地起了一团怪雾,腥臭难闻,乔四海躲在车里,也掩住了口鼻。烟雾里,张秀芬走出来,虽一张女人的脸,口中发出的却是男人沉闷的声音,“哟,看来我还是没把你们骗过去啊。不过,凭你们几个小屁孩,就妄想收服我?”
“是痴心妄想还是凭本事手说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花信放下狠话,立即向张秀芬扑过去。林岳和殷楚风见状,立刻加入战斗,帮忙。
四个人,你来我往,逼得张秀芬连连后退,在注意她退到某个地方后,殷楚风停手,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以为多厉害呢,还不是乖乖进入了老子的圈套里。”
张玉芬周边,红光乍现,显现出一个圆形的阵法。张玉芬歪头冷笑,“你以为,我就这点本事吗?”说罢,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花信大骇,“不好,这个女人也是傀儡,不是邪祟的本身。”
“现在才意识到吗?已经晚了。”广阔的平野上,响起阵阵冷笑,怪雾更重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数不胜数的木偶从怪雾里飞出来,被身上的悬丝操控着,做出各种诡异的举止。
“卧槽,这是啥东西。”殷楚风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他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木偶组团向三人发起攻击,身上的悬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操控,灵动自如。
“乔四海,把我的剑拿过来。”花信大喊,“后备箱里好几把,都扔过来。”
“好。”
车里的乔四海,早已看得心急如焚,听到花信的吩咐,立即打开后备箱,然而,他刚一拿到剑,空中就飞出几条悬丝,绑住了他的双手和双脚。
“哥,救我,救我。”乔四海急忙求救,然而花信也被木偶们困住,分身乏术。
“嘻嘻,抓住你了。”一道兴奋的声音响起,乔四海不受控制地被悬丝牵扯着,向花信的方向去。
“他不是想要剑吗,不如你就去给他吧。”那道声音愈发激动。明明是自己的手脚,却完全不受控制,乔四海看见自己在拔剑,隐隐猜到了邪祟的打算,大声提醒,“哥,你小心,我拿剑要去砍你了。”
“什么?”殷楚风和林岳双双回头,结果看见乔四海被摆成大字型,身体僵硬一步一步逼近花信。
“卧槽,卧槽。”殷楚风吓得抓住了个木偶,一下将它撕成两半。“乔四海,你在抽什么疯。”
“你没看见,他被邪祟控制住了吗?”花信愤怒地嘶吼。
“乔四海,你的手掌又没被操控,倒是松手啊。”经林岳提醒,乔四海如梦初醒,赶紧松开手,沉重的剑身掉在了地上,顺势,花信连着滚了好几圈捡起来。
“我去你大爷的。”殷楚风不管不顾,推开围攻自己的木偶,飞身跃起,跪在地上,“花信,赶紧的。”
一系列的操作乔四海看愣了,完全不知道殷楚风在做什么。然而下一秒,花信一路小跑跳上了他的后背,借势跳得更高,只见寒光闪过,乔四海身上的悬丝尽数被砍断。
“没事就赶紧躲起来。”花信完全顾不上乔四海,继续和木偶厮杀。
邪祟被激怒,声音带着凌人的威压。“你们简直找死。”
空中飞来更多悬丝,花信毫无惧色,从口袋中拿出张黄符,手起刀落,手指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新鲜的血液接触到符纸,发出剧烈的白光,举着符纸,他念念有词:“天地玄宗,大道无极;以吾之血,敕汝显形。”
那悬丝,见到白光,纷纷躲避。转而攻击殷楚风和林岚,两人立即聪明地选择躲到花信身后,“看什么,赶紧过来啊。”乔四海愣怔,殷楚风无语,顺手把他拉进花信的庇护范围内。
辽阔的空地上,一黑一白两团光澎湃地彼此碰撞,掩映在沟壑山谷中。可惜,如此宏大的盛景,再无旁人看到。
体内涌起热流,乔四海难受地蜷起身子,为了不让花信分心,他顽强地扛着身体的异样。渐渐地,黑光式微,悬浮在空中的木偶纷纷倒地,怪雾也大有变淡的趋势。月光下,一个矮小的木偶虚弱地走了出来。
“真是小瞧你了。”木偶不甘心地瞪向花信。“可惜,你没料到,我还有后招。”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木偶走到它身旁,身型和泉州见过的差不多。
“给我去杀了他们。”木偶下令道。
林岳和殷楚风看着精疲力竭,满头大汗的花信,从他手里拿过剑,“花信,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了,你先歇一会。”
没出几招,那高大的木偶就被林岳砍得七零八碎。踢了踢地上的木头,殷楚风忍不住讥讽,“怎么,你的后招就这么不堪一击。”
木偶歪着头,奇怪地看着殷楚风,“谁说我的后招是他。”
“什么?”三人大吃一惊。
地上,乔四海的身上发出若隐若现的红光,木偶开心地射出一条细线,“你们真笨,连调虎离山都不知道。早在我抓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他身体的不对劲了。”
“乔四海?”花信震惊地瞧着细线飞到乔四海的脖子上,就当他以为乔四海性命不保时,没想到木偶只是切断了他脖子上玉佩的绳子。
木偶难掩激动,“他身体里的东西,天生地养,可比我厉害多了,你们打得过吗?哈哈哈哈。”
乔四海只感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没过几秒,花信看着乔四海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自己,眼神赤红,“哼,咱们的账,一会再算。”
殷楚风害怕地靠近身旁的林岳,抱住了她,“我说林岳,你有没有发现乔四海的眼神特别恐怖。不对,他怎么向咱俩走过来了,我靠,他想干什么……我靠,他怎么走过去了。我靠,他们两个邪祟面对面,我咋有点害怕呢。一个都打不过,别说两个了。”
乔四海蹲下,和木偶人平视。木偶人看到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是我把你放出来的,是我把你放出来的。你得报答我,你快给我杀了他们。”
乔四海恶狠狠地攥住木偶人的脖子,掐得它四肢胡乱扑腾,“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操控我。”下一秒,乔四海的手里凭空生出火焰,将木偶烧了个干干净净。
另外三人,统一地吞咽口水。怪不得木偶说乔四海身体里的东西比它厉害呢,这也忒吓人了吧。就算品种不一,但大家都是邪祟,怎么还自相残杀了呢。
乔四海扬了扬手中的灰烬,站起身冷冷地看向花信,“接下来,轮到清算咱们之间的账了。”他看也不看殷楚风和林岳,径直忽略,不曾想没走几步,林岳看到地上有块石头,捡起来,干脆利落地砸向乔四海的脑袋。
“你,你,你……”乔四海震怒,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晕死过去。
事情的发展一再出乎殷楚风的意料,本来想解决邪祟,没想到邪祟放出了另一个邪祟,结果另一个邪祟杀了邪祟不说,最后林岳还砸晕了另一个邪祟。这都什么事啊。殷楚风呆愣了好长时间,回过神后鼓掌称赞:“林岳,好样的。”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解决了。处理好现场,花信和殷楚风把昏迷不醒的张秀芬还有乔四海抬进车里。接着,驱车离开。
遥远的家庙屋顶,坐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她沐浴在月光下,明眸皓齿,朱颜红唇。看完事情的全程,她面目微愠,招招手,远处的灰烬悉数飞到她的眼前。
“当年,你被戴了绿帽子,还无辜被人害死,向神明许愿,让杀你的凶手血债血偿,我见你可怜,才留着你。没想到,你却是个不堪用的!”
“也罢,如今你大仇得报,也算得偿所愿了,好生安息吧。记住,以后不要再向神明许愿喽,毕竟你根本不知会帮你实现愿望的是什么?”女人扬手,灰烬轻飘飘落进院子,混入了泥土中。院子里,干净,整洁,全然不见花信看到的破败之景。
女人烦躁地望着驶去的越野车,轻启朱唇,“花信,你可要快快成长,姐姐还有大事等着你办呢。”
月光皎洁,女人仰首伸眉,调皮地挥动双腿,作戏水状,悠然高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张秀芬醒来时,躺在了自家门口,身边围着好多村民,一旁他的丈夫汪贵,担忧地看着他。
“老汪啊,你怎么不瘫了。”张秀芬惊讶得顾不上自己为何会睡在外面,看到神奇恢复健康的丈夫,激动得泪水涟涟。
“我也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汪贵同样莫名其妙。很快,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开,当作了一件奇谈。
无事一身轻,殷楚风松快地开着车子,嘴里哼着音乐,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花信,“咱们先回哪?龙岩还是漳州。”
“去泰宁。”花信担忧地望着乔四海,“林岳,是不是你下手太重了,怎么乔四海现在还没醒?咱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泰宁?去泰宁做什么。”殷楚风顿时刹车,不解地转头。
“去找水灵虫。”花信回得言简意赅,继而忧心忡忡,“对了,林岳,你昨天到底用了多大的力啊。”
“不好意思啊,”林岚尴尬地出声道,“昨天,是我砸得乔四海,我一时害怕,反正力气挺大的。”
“不会砸出脑震荡了吧。”殷楚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不过,花信,你也别怪林岚。昨晚要不是她机警,也许咱们都交待在这儿了呢。”
乔四海面色平静,似睡熟了一般。察觉到有人盯着他,他困惑地睁眼,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嘶,我脑袋怎么这么疼啊。”
“哦,昨晚你被邪祟打中脑袋了。”林岚抢先开口。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嗨,被打中以后就晕了过去呗。”殷楚风顺着林岚的话说。花信不满地瞪着二人,对方丝毫没有愧疚地继续忽悠,“乔四海,要不你再继续睡会。”
花信不放心,反复检查了好几次,这才松口可以继续前往泰宁。车子平稳地驾驶着,林岚看着车窗外,心里突然好奇,“你们说,那个木偶是怎么到泉州的?大田离泉州还挺远呢。”
花信侧头,望着平静的溪流,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据说,大田是晋江的发源地。”
“什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殷楚风惊出一身冷汗,“你是说那个木偶是从河里漂到泉州的?”
脑海中,殷楚风莫名浮现这么一幅画面,静静地黑夜,一个木偶飘在河面上,顺流而下。好诡异,好惊悚。
【作者有话说】
木偶人的篇章正式结束了,再见了我可爱的木偶人
第三卷 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