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杰从昏迷中醒来,身子僵硬,腰酸背疼。他双眼微睁,认出周边的环境是自家的超市。回想起晕倒之前的发生的事情,赵杰喃喃自语,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动了动脖子,很酸,店里空无一人,那几个奇怪的年轻人早已消失不见。赵杰心中疑窦丛生,自说自话,“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邪性。”不敢在店里继续待下去,赵杰拿了钥匙锁门回家,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消去心里的畏惧,重新开门营业。
日薄西山,天边靛蓝色的云层厚重,鱼鳞状似的交叠,无垠蔓延开来,给人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赵杰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五分,眼看天就要黑下来,想起自己的小店离命案现场不远,他心里七上八下,生了忌讳,唯恐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准备关门停业,不期然,店门吱地开启,四个小年轻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你,你,你……你们怎么又来了?”赵杰看着眼前的熟人,目瞪口呆。可不熟嘛,上午刚见过,新鲜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
“嗨!老板,又见面了。”殷楚风从花信背后欢快地跳出来,歪着头做出鬼脸和老板打招呼,如自己所料,老板看到他惊惶失色。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嘛?”老板欲哭无泪,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和什么东西犯冲,才招惹了这般的是非。他从兜里掏出上午收的十张红钱,表情隐忍,“喏,你的钱一分不少,我都还给你。求求你们走吧,我有冠心病,禁不住吓。”
“老板,钱给了你就是你的,”花信把老板的手推回去,又从兜里点出十张纸钞,“这次来,我们是想跟您商量点事。”
老板学精明了,没急着收钱,而是不解地望向花信,“什么事?”
“我们晚上想借用下你的超市。”花信说道,手捏着钱伸出去,然而老板并没有接,他的胳膊停在半空中,也不收回,两相僵持。而后老板无可奈何,掏出一支烟,点燃,吐气。一股浓重的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花信强忍住咳嗽,屏住呼吸。乔四海有点看不下去,从花信手中接过钱二话不说塞进老板手中。
“老板,我们只是借您的地方一用,您放心,店里的东西我们绝对分毫不动。”乔四海用力握紧赵杰的手,强迫他收下。
赵杰重重地吸了一口香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在空中四处飞散,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于无形。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赵杰郁闷地开口,“你们给我交个实底。”
“上午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听老板的话,他的态度好像有些松动,殷楚风轻快地回应,“我们是和邪祟打交道的,你可以称我们,术师。”
“术师?”赵杰表情困惑,眼神恍惚,“魔术师。”
“不是魔术,是术数。”花信哑然失笑,“你可以简单理解为阴阳五行八卦这些东西。”
“哦,算卦的。”赵杰瞬间了然。
“不是算卦,”林岚强压怒火,走上前为他扫盲科普,“虽然占卜、风水也属于术数的范围,但是术师和他们完全不同。就像算卦的不会看风水,懂风水的不会算卦一样,我们术师是专门和邪祟打交道,除魔卫道的。”
“哦哦。”赵杰听得云里雾里,那些高深的词语他完全没有听懂,内心仍把他们归结为大街上算卦招摇撞骗的那类人。只是,看着面前冷漠的女子,他没敢将心里话如实说出来。
“你们借我的超市干嘛?”
“这您就甭管了。”殷楚风学着乔四海,搂住赵杰的肩膀和他称兄道弟,“哥,我们就借用一晚,而且你也瞧见了,刚才那人出手阔绰,是个贵公子,我们不贪图你店里的东西,就想用用这个地方而已。”
“那行吧。”赵杰把钥匙留下,“你们想用就用,店里有吃的喝的,你们饿了渴了拿着吃就行,不收钱。”
赵杰背着手慢悠悠行走,路上不经意瞥见被团团围得严实的某个地方,内心震颤,刚刚那个女生说什么来着?术师,除魔卫道?该不会这凶案真有什么蹊跷吧。赵杰这么想着,忽然凭空起了一阵怪风,吹得他寒毛竖起。
赵杰打了个冷颤,赶忙加快步子,匆匆远离。
“最讨厌别人叫我们算命的。”林岳悲愤难平,“满大街都是算卦、看风水的,看点《周易》都敢称自己是个内行,我呸。一个术师培养出来有多难,怎么就成了算卦的了。”
“好了,”殷楚风叹息,不忘劝慰,“外行就是看热闹,他们哪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本来术师就门室衰微,后继无人,人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晚上,殷楚风还有乔四海饿得不行,连忙从货架上拿了两桶泡面。沸腾的热水倒进去,满屋子都是油炸食品的诱惑。殷楚风暴风吸了一口泡面,咀嚼着,一脸满足。乔四海吃得满头大汗,鼻尖渗出细微的汗渍,他看了眼坐得板板正正的花信,忍不住问,“哥,你说今晚邪祟会现身吗?邪祟啥样,我能不能看到?”
听到乔四海略显幼稚的问题,花信忍俊不禁,他放下手机认真回答,“我也不知道,咱们就瞎猫碰死耗子试试呗。”
墙上的钟表,时针很快指向了数字十一,花信催促道:“你们赶紧吃,一会就到午夜了,咱们得关上灯,避免打草惊蛇。”
夜色更加深沉,皎白的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施舍一点光亮。寒风呼呼刮着,呜呜作响;不远处的森林公园里,传出几声咕咕的鸟叫;空旷的平地上,一座黑漆漆的小屋倍显单薄与孤独,东边,施工了一半的烂尾楼断壁残垣,格外荒凉。
房间很静,静得都能听到指针滴滴答答转动的声音,随着十二点降临,新的一天掀开序幕。乔四海坐在花信身边,大气不敢喘,生怕惊扰到什么。他们全都躲匿在黑暗的阴影里,聚精会神,直勾勾地望向门外。
十二点五分过去了,只有一块塑料板被风吹着,呲啦呲啦划着马路经过;十二点二十分过去了,外面毫无动静;十二点四十过去了,林岚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很快,时间来到凌晨一点。
“看样子,邪祟应该不会来了。”一直全神戒备,花信早已累得身心俱疲。刚放松了警惕,困倦袭来,“别等了,要不回去……”
话未说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进他的鼻子,花信身子绷紧,小声嘘道:“别说话,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清澈纯净的童声由远及近,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乍然响起。“月娘弯弯弯上天,牛角弯弯弯两边。”“月光光,渡池塘。骑竹马,过洪塘……问郎长,问郎短,问郎一去何时返。”
那声音,唱着闽南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童谣,边唱,边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笑声冷肃,荡漾在广阔的天地中,像锋利的刀尖相互攻讦,让人听了为之一颤,由内而外感觉到被一团冷意包裹。
乔四海初次经历这种情况,头皮阵阵发麻,感觉丹田处源源不断地有电流激荡着身体,他看向自己的胳膊,汗毛直竖,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花信、殷楚风还有林岚,面面相觑。彼此对视,默契地轻手轻脚向超市后门的方向缓缓挪动。
早在凌晨十二点刚到,他们就打开了后门,生怕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惊动了邪祟。几个人提心吊胆蹲在墙角处,借着黑暗掩去自己的身影。寂静的深夜,晚风冷飕飕的,他们目不斜视,盯紧了远方路上出现的人。
那人,蹦蹦跳跳,活脱脱调皮捣蛋的孩童样;伴随着上下的动作,那人身上吱吱呀呀的,发出沉闷的响动,像是厚重的木门开启的声音。身影,由远及近,一点点变高变大,他们屏住了呼吸。
月亮终于从乌云里逃脱,世界渡上了一层银灰。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近,嘻嘻,嘻嘻……月光光,渡池塘;问郎长,问郎短……嘻嘻,嘻嘻。
待走近后,殷楚风终于看清了是什么东西。那是成年人身高样的木偶,穿着不合身绿盈盈的戏服,袖子很短,露出褐色的木头关节,木偶的脑袋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简单勾勒出几道线条,当作眼睛,鼻子,还有嘴巴,看着它,殷楚风竟有那张纸就是木偶的脸的错觉。沐浴在月辉下,木偶人的脸煞白煞白,它不自知地继续哼着,月光光,渡池塘。月光光,渡池塘。
这一切,诡异极了。殷楚风不由自主,啊的叫了一声,木偶人敏锐地察觉到,疑惑地扶着脑袋看向声源处,它歪头,纯真无邪地看着殷楚风,仿佛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是什么东西。四目相对,殷楚风分明感觉,他从木偶脸上那两条直线样的眼睛里,看到了人一样的情绪。
啊啊啊啊啊啊。他控制不住吓得哇哇大叫,木偶人被他这番的举动搞得,转身迈开木质的两条长腿,后退,大跑。
林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殷楚风的脑袋,埋怨,“你说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比它更恐怖的又不是没见过,至于吓成这样吗?”
一旁,花信早已追了上去。
被林岳骂得狗血淋头,他无从反驳;看到路上两条飞奔的影子,殷楚风急于找回面子,紧忙追上去。“等等,等等我们。”结果,他刚跑还没几步,超市里一道黑影快速冲出,眨眼消失在黑暗中,不见踪迹。
“我靠,刚刚那是什么?”殷楚风咂舌。
“废话,当然是乔四海。”林岳紧随其后。
“他怎么跑这么快?”殷楚风脚下加速,生怕落后似的,拼命奔跑。
“你以为他的个子是白长的,再说他身体里还有邪祟的力量。”林岳赶超,顺便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乔四海步步生风,暗自纳闷自己怎么跑得这么快?但,不管了。在超市里,他看到了所谓的邪祟,大受震撼,精神正恍惚时墙后忽然传来几声比邪祟还恐怖的尖叫。继而,那邪祟受惊,拔腿就跑。看到花信追赶,他的身体比大脑最先做出反应,推开门尾随上去。
夜深人静的凌晨,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连车子都很少。空旷的马路上,有好几个人竞相追逐,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若此时有人经过,定会吓得鬼哭狼嚎,魂不附体,因为为首的那道影子,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木偶。木头踩在沥青路面上,哒哒,哒哒,哒哒。
木偶一边跑,一边发出嘻嘻,嘻嘻,嘻嘻的笑声,不时回头看,好像在说,来抓我啊,快来抓我啊。跑了五分钟后,花信累得大汗淋漓,却咬牙继续坚持着,前面乔四海的声音,轻轻松松,没有一点疲惫的样子,“哥,你们别追了,交给我吧。我一定给你把邪祟抓到。”
殷楚风和林岳追上来的时候,花信不堪地半跪在马路上,大口大口喘息,另外两人也累得不行,坐在地上东倒西歪。
“不,不行了,我……我跑不动了。”殷楚风窘迫地扶额,一脸的气愤,“这什么邪祟啊,怎么这么能跑。”
林岳捂着肚子,气喘吁吁,“不是它能跑,是它刚杀了人,力量强盛。”
花信缓过来后,双手撑地,仰首望天,“是啊,是我失策了,没想到这茬。咱们这次来,什么道具都没带。”
“对了,乔四海呢?”林岳问。
“去追邪祟了,跑了这么久,他倒是一点事没有。”花信失笑,“刚才我听他精神振奋,一点也不累。”
“那是,别忘了,他可被邪祟附身了。”林岳笑容一滞,“坏了,他没处理过邪祟,没有经验,万一……”
花信顿时神色僵硬,慌慌张爬起来往乔四海消失的方向跑,殷楚风还有林岳,深知事态严重,追了上去。
那邪祟非常精,知道往小路跑,追了几分钟,乔四海跟着邪祟来到洛阳大桥,便失去了它的踪影。
洛阳江水面波光粼粼,月亮倒映其中,影影绰绰;连成片的绿洲,葱茏茂密;青石多孔的大桥,扶栏装饰精美,石狮、石塔、石亭,对望江面,亘古不变。风声呼啸,乔四海站在桥上,几乎站立不住。他四处搜寻,不得。懊恼之际,花信、殷楚风还有林岳也上了大桥,看到他神态平静,花信如释重负。
“还好,你没事。”
乔四海听到他这么说,“哥,怎么了?”心里惑然。
“你不是被邪祟附身了吗?现在又是晚上,花信害怕你出什么意外。”殷楚风替他回答,“再说,对付邪祟你没有经验,万一没解决掉邪祟,你反被邪祟解决了,那不就尴尬了。”殷楚风笑着和乔四海开玩笑。
“这样啊。”久违的,乔四海再次感受到被人真切挂念着,心中悸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的脸动容,夜色很好地掩饰了乔四海脉脉含情的眼神,“哥,放心,我没事。”
“对了,那个邪祟呢。”林岳问道,“你不是在追邪祟吗?它去哪了。”
“我不知道。”乔四海苦恼地看向水流缓缓的江面,“我追着它到了这座桥上,然后它就不见了。”
“不见了?”林岳走到栏杆向下望,船形的桥基斑驳,一半露出水面。“难道它跳进水里了?”
“不太可能吧,我来的时候没听见落水的声音。”
“你傻啊,它全身都是木头,轻飘飘的,跳水里肯定没有声音啊。”殷楚风咋咋唬唬的,对林岳的说辞坚信不疑。
几个人在桥上走着,挨个查看桥基,一无所获。花信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半了。他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奈,“算了,估计它已经跑了。知道邪祟是什么,咱们心里也就有底了。回去吧!”
他们走后,在长长的洛阳大桥某一个桥洞里,木偶人贴着桥身,用力吸附石板,宽松的戏服下垂着,贴近江水,水面映着它的倒影,白纸的脸上,诡异地露出微笑的表情。嘻嘻,嘻嘻,嘻嘻。
“月光光,渡池塘。骑竹马,过洪塘……问郎长,问郎短,问郎一去何时返。”空无一人的洛阳桥上,在安静的夜里,唱起了清脆的童谣。
花信开车,乔四海坐在副驾。他后知后觉身体的异样,惴惴不安,“哥,刚才为什么我跑得那么快,一点都不合理,感觉不像是人类能跑出来的速度。”
林岚弯身,凑近驾驶座,看着乔四海,解释,“谁让你身体里住着邪祟呢,而且晚上的时候邪祟会力量大增。虽然因为玉佩和铜牌的镇压,那个邪祟没办法控制你,但它的力量还是存在你体内的。所以,你才能跑得飞快。”
“那,”想到某种可能,乔四海喜出望外,“如果我一直带着玉佩,是不是邪祟就永远没办法控制我,我可以永远有这份力量。”
“你想什么呢?”殷楚风白了他一眼,痴笑他的异想天开,“邪祟也是会成长的,虽然玉佩能镇压一时,可镇不了一辈子。在力量的对抗中,邪祟慢慢强大,就跟吃药产生耐药性一样,总有一天会摆脱控制。要真像你想的那样,我们早就愿意让邪祟附身了。”
“就是这样,”花信淡淡开口,“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力量,万物对立相生。人还是得想办法自己慢慢变强,不要想着走捷径,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
“好,我明白了,哥。”乔四海羞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