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易然本人也不太清楚。
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美美,快速在大脑中梳理了一下昨天的记忆。
因为客户群体的不断增加, cr最近也进行了扩张,更换了新店址。
这个礼拜,全店上下一直都在着手搬迁的事情。
昨天下午,易然开车回去旧店一趟,原本是打算将大厅展示架上的盒装剧本统一打包带过去新店。
东西不算特别多,只是没想到,中途发生了点小意外。
店里不知什么时候闯进来一只流浪猫,易然没发现,正当他朝货架靠近的时候,那只躺在货架顶部休息的流浪猫由于受到惊吓,开始四处逃窜。
一时间,兵荒马乱,整个货架突然坍塌,整个往前一倒,金属框架连同那些沉甸甸的盒装剧本哗啦一下,全砸在了易然身上。
眼前一黑,在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老马和老雷见他睁开了眼睛,神色慌张地靠了过来,关切询问道:“然哥,你没事吧?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额头有点疼痛,易然抬手碰了一下,发现右边的前额上,贴了一块厚厚的纱布。
“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马向他告知:“我和老雷下午过去旧店搬家具,结果一进门,就发现你被货架砸倒在地晕了过去,赶紧把你送过来医院这儿。”
根据医生给出的检查结果,易然除了额头被撞破了,以及手脚受了点儿皮外伤,身体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老雷盯着易然额头上的纱布,却仍然不太放心,他指了指自己,问了一句:“然哥?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老马赶紧往他后背来一巴掌:“放屁,没看检查报告啊?!然哥只是受了外伤,哪儿写他大脑失忆了?”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易然早早就躺下了床,今天忙活一整天,还受了工伤,着实有些疲惫。
临睡前,他望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忽然想起老雷之前说过的话。
慎重起见,他还是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记忆。
他是cr工作室的发行兼店长,有一个叫穆童的恋人,目前对方正在外地读大学,另外家里还养了一只叫张美淇的喜乐蒂牧羊犬。
张美淇在改名之前叫做易力多,是个活泼的话唠,而且还有点儿娇气。
感觉上,他好像并没有丢失任何重要的记忆来着。
一觉睡到大天亮,跟往常一样,易然起床洗漱过后,走出客厅给狗狗喂食。
他从储粮桶里舀了一勺狗粮,倒进食盆里,不过美美似乎看不上眼前那些干巴巴的狗粮,只见它走到旁边存在零食的柜子前,抬起爪子挠了挠跪门,向易然示意。
“我今天想吃罐头,意大利进口那款。”
易然半只脚刚跨进厨房的门槛,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整个人突然怔住。
他迅速扭过头去张望,然而客厅里,除了自己的狗子在挠柜门以外,没有其他人。
十来秒过后,说话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吃罐头嘛,好不好?”
是一个男性在说话,而且还是正太音。
至此,易然十分笃定,那个说话的声音,正是来客厅里的张美淇。
易然看了狗儿子一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继续进厨房里弄早餐。
他煮了一碗简单的馄饨面,端上餐桌开吃之前,顺道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食盆,里面的狗粮还剩三分之二。
狗狗老是挑食,也不能一直惯着,反正东西就放在那儿,肚子饿了自然会去吃的。
但是,今天的情况明显有些不太一样,当易然发现自己能够听得见美美说话以后,他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被熊孩子纠缠不休的家长一样,耳根难以清净。
“阿然果然智商还是低了点,我的肢体动作都表达得那么清楚了,他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美美叹了叹气,走到自己的食盆跟前,随意嚼了两口狗粮。
智商......低了点......
易然放下碗筷,瞅了瞅狗儿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意大利罐头已经让你吃完了。”
“那换另一款虾肉鸡肝口味的也行。”
“不是昨天才喂过吗?医生都说你最近体重有些超标,得控制一下食量,不能天天吃罐头。”
狗狗瞪大一双黑不溜秋的圆眼睛,走到易然脚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后,在他身上嗅来嗅去,仿佛是在跟一个陌生人打交道似的。
“你真的是阿然?” 狗狗好奇地抬起头去打量着他。
“你刚才不是已经确认过我的气味了吗?”
味道的确是阿然的没错,美美开始兴奋地摇起了尾巴:“可你为什么能够听得见我说话?除了木桶以外,其他人都听不见我们讲话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易然自己也搞不懂呢。
额头上的伤口有点隐隐作痛,易然反射性地想要抬手去触碰。
刚把手举到半空,动作马上又停住了。
他记得,穆童当初......好像正是因为被树上掉落的流浪猫猫砸伤脑袋,醒来之后才开始听得见周围的动物说话声。
想来他昨天之所以被砸伤,同样也是拜一只流浪猫所赐。
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被猫砸伤头部,与能够听得见动物说话这两者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
目前在这个世界上,仍有很多事情暂时无法用科学进行解释的,既然想不明白,易然也懒得再去深究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穆童的电话,打算跟他聊一聊自己此刻正在遭遇的事情。
第一遍打过去没人接听,易然准备重播第二遍的时候,手机收到了穆童发来的微信。
【童童】:我在上户外实践课,不方便接听电话。
【r】:那晚点找你,什么时候下课?
【童童】: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估计挺忙的。
【童童】:不过我们明天就放假回去了。
易然不想打扰他上课,自己这边倒也不算什么急事, 等他明儿回来再说也不迟。
有过穆童的经历作为先例,此时此刻,易然面对会说话的小狗,表现出来的好奇盖过了原本应有的惊讶。
“阿然。”美美突然问他,“你是不是和木桶发信息?”
木桶?张美淇一直都是这么喊他的?
易然挑了挑眉稍:“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你只有和木桶讲电话或者发信息的时候,才会像现在这样,笑得那么开心。”
是这样的吗?虽然易然本人对此完全没有任何觉察。
美美又问他:“你跟木桶聊了些什么呀?”
“他今天课程很忙,什么也没跟他聊。”易然说完,顺带又补充道,“不过他明天就放假回来了。”
“真的吗?”美美又开始高兴地摇尾巴,“那我到时又可以喊他帮我拍视频了!”
“你又支使穆童给你办事。”
“这叫相互帮助。” 美美反驳道,“不过阿然你现在能够听明白我讲话了,你也可以帮我拍视频。”
易然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准备随手给他录一段。
“天气那么好,咱们还是到外面去拍摄吧。”美美开始向主人提出自己合理的要求,“前段时间我听波仔说他家那头开了个狗狗游乐园,咱们今天去那里玩好不好?然后你帮我拍视频,记得拍多一点作为存货,另外要带上云台,这样镜头就不会抖动,木桶之前都是这样帮我拍摄的。”
“......” 狗儿子要求咋那么多。
等到易然收拾好东西,换好鞋子准备出门的时候,美美又提出了新的要求:“我今天想穿件衣服,上次奶奶给我买了一件很好看的小黄鸭背心,我想穿那个。”
易然不是很想折腾,倘若不满足狗子的话,估计狗子又会跟自己闹腾,只好起身给它找小黄鸭背心去。
美美这时再一次追加要求:“另外我还要别个发卡,要那个向日葵的。”
易然停下动作,抬起眼皮,往狗儿子身上一扫:“你平时对着穆童,也向他提这么多要求的?”
“对呀。” 美美果断回答,丁点儿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他不嫌你烦?” 虽然是自己家的亲狗子,但是一直听美美在耳边巴拉巴拉讲个不停,还各种要求多多,易然这个当爹的都有些受不了。
“才没有,木桶很好的,他从来不会拒绝我。”
也就他这么有耐心了,易然心说。
以前听不懂狗子说话,每次带美美出门,直接给它栓一根狗绳就完事儿,哪像现在,出门之前还得陪它左挑右选,换件衣服再别个精致的小发卡,真就跟带孩子去逛街似的。
穿上新衣服的美美心情特别好,下楼的时候还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来照去臭美一顿。
照完镜子,狗狗转过身去,向易然问道:“你觉得我这打扮好不好看?”
“还行。”
“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说准确一点。”
“......”
易然知道他家狗儿子不光是个话唠,但没想到的是,它说话还特别臭屁。
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了狗儿子一番,过了好一会,才对美美说:“好看。”
往常狗狗做对了事情,易然会表扬它,但很少就狗狗的外貌或装扮特意进行夸赞,美美听完以后可高兴,昂首挺胸,尾巴翘得老高。
易然随在美美身边,时不时用余光瞄它一眼,观察着狗狗的一举一动。
张美淇还是原来的张美淇,只不过,自从能听见狗狗开口和自己讲话,易然莫名产生了一种仿佛与孩子交流的即视感。
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但是,感觉不怎么坏。
市里新建的狗狗乐园比月半湖疗养温泉里的那个规模要大不少,虽然刚开业业不久,但养宠圈不少人早已收到风声,每天带上爱犬前来游玩的客人络绎不绝。
美美最喜欢这种闹腾的氛围,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凑,
“阿然,那边有狗狗滑梯,等一会我上去玩滑梯,你拿手机帮我录视频吧,不要用原相机拍,要用短视频app摄影选项里的那个暖色调滤镜,那个拍出来效果更好看。”
狗儿子说完就转身跑去玩耍,支使起别人干活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易然沉默地掏出手机,他不玩短视频,点开app摸索了阵子,才找到美美说的那个滤镜。
摄像模式开启,镜头跟随着美美的步伐慢慢移动,旁边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张美淇!”
易然寻声望去,喊话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比格犬。
易然对那只比格没什么印象,不晓得美美是什么时候跟它交上朋友的。
比格犬四周看了一下,问道:“张美淇,之前经常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妈妈呢?他去哪了?”
这狗是从哪儿学来“男妈妈”这个名词的? 易然往比格犬身上多看了几眼。
美美说:“木桶去另一个城市读大学了,他现在很忙的,不过他明天就回来了。”
比格犬点头表示了解;“原来你爸跟你的男妈妈在谈异地恋,听说异地恋的情侣很容易分手的。”
美美信心十足地说:“木桶和阿然的感情很好的,他们肯定不会分手。”
“你又不是他们,你怎么那么确定?”
“我当然确定。”美美告诉它的比格朋友,“因为每次木桶从学校回来,阿然都会和他到床上亲亲抱抱很久,我亲眼在门缝里看见过的!”
“......” 易然相当无语。
这些狗狗平时聚在一块都是这样聊人类各种八卦的么?
真就没有一点隐私可言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穆童以前到底从小动物那里听过多少类似的八卦?
实在不敢想象。
易然沉思良久,直到美美走到他脚边,拿爪子轻轻拨了拨他的裤腿:“阿然,刚才拍的视频给我看一下。”
狗狗说完,跳到椅子上,和易然一块翻看视频。
“这个拍得不错,一会就发这段视频好了。”
美美的视频号平时都由穆童负责管理,易然许久才登陆一次,发现狗儿子的粉丝已经突破了五位数。
“你粉丝还挺多。”
“那当然,很多人都夸我长得可爱,我凭实力涨的粉。”
啧,这小牧羊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谦虚。
“阿然你为什么不玩短视频?”狗狗问道。
“没那个兴趣。”
“两脚兽们都说你长得帅,你要是开个账号,你也能一下子涨很多粉。” 美美说,“不过还好你对这个没兴趣,不然木桶肯定会不高兴。”
最后一句话勾起了易然的好奇:“怎么说呢?”
“粉丝多了,喜欢你的人自然就比以前多,木桶说不想那么多人天天惦记着你,这样他会吃醋的。”
这种事情,易然还是第一次听说,忽然觉得,能听得见狗狗说话,确实是件挺幸运的事情。
易然笑着揉搓美美狗头:“你那个比格朋友呢?”
“他主人刚才带他回家了。”
“那你不去找别的小狗玩?”
张美淇挺社牛的,才玩了一会儿就收心,可不像它的性格,除非是另有目的。
果不其然,狗狗的意图很快就暴露了。
“阿然,那里有个摩天轮,我从来没坐过摩天轮,咱们一块去坐好不好?”
美美说的那个摩天轮,位于狗狗乐园正后方,那是市里的地标建筑,并不属于这儿的游玩设施。
之前易然看老雷发过坐摩天轮的朋友圈,貌似可以带上中小型犬一起乘坐, 美美估计也是从肥仔那里听说的吧。
狗狗此刻正满心期待地看着易然,盼着他点头同意。
来都来了,不妨坐一趟好了,就当是表扬狗儿子的告密行为。
第一次坐上透明舱的摩天轮,狗狗对逐渐上升的高度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反倒对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浓厚的好奇心,一个劲儿东张西望。
“阿然,快看,窗外有很多小鸟飞过!”
“哇!这里的风景好漂亮!”
“那边那栋白色的大楼特别眼熟,是不是咱们住的地方呀?”
......
小狗狗各种大惊小怪,易然单手搁在窗边,支着下巴,时不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一眼,留意穆童有没有新消息发来。
气氛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毛茸茸的身体挨在了易然身边,小狗狗正抬起头望着他。
“不看风景,看我做什么?” 易然好笑地拍拍它的脑袋。
“阿然,遇见你真好,我经常都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狗狗。”
狗狗出其不意的内心剖白,令易然有些措不及防。
“小时候的事情我其实不太记得了,但我知道,如果我当初没有遇见你,现在我的身边就不会拥有那么多好朋友,也不可能每天都那么开心快乐。”
一阵持久的沉默过后,易然张嘴,低声说道:“我也很开心遇见你。”
那个时候,他最好的朋友离开了,喜欢的人苏醒机会渺茫,他还顶着压力接手了cr,生意却一直不见起色,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围绕着他。
小狗的到来是个意外,每一天,他都会去医院陪狗狗进行治疗,激励它继续抗争,不要放弃。
他在激励小狗,也是在激励自己,他的生活,也逐渐因为小狗的参与,悄然发生了改变。
“我现在特别想唱歌,阿然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呢,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美美说完,乐呵呵地摇着尾巴,大声给他起土土的广场舞歌曲: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红尘人不老~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地笑,求得一生乐逍遥......”
狗狗每唱两句就忘一句歌词,东拉西扯地把整首歌唱完之后,它问道:“你觉得我唱歌好不好听?”
易然笑了,低头朝狗狗脑袋亲了一口:“好听的。”
刺眼的光线穿过没有拉好的窗帘缝隙,打在易然的脸上,睡梦中的他被强烈的阳光照醒了。
从床上下来,跟往常一样,到浴室洗漱完毕后,走出客厅,给美美喂食。
打开储粮桶,从里头舀了一勺狗粮,准备倒入食盆中的时候,易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把狗粮重新倒回储粮桶。
蹲在一旁准备开饭的美美有些不解,拿爪子拨了拨自己的食盆。
“今天开个罐头好了,想吃哪个口味的?”
正准备伸手去拿罐头的易然,突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边的狗狗。
“张美淇?” 他又唤了一声。
回答易然的,还是几声响了的“汪汪汪”。
狗狗歪了歪脑袋,表情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一切都是一场梦?
易然也感到了茫然,无意间,他的视线瞥到客厅的茶几上,桌面放着两枚昨天乘坐摩天轮赠送的纪念徽章。
重新翻看手机相册,他和美美在摩天轮上的合影仍在。
原来不是梦,只是,他没办法再听见狗狗和自己说话了。
易然苦笑,蹲下身去,抚摸着美美毛茸茸的脑袋:“我好像,听不见你说话了呢。”
狗狗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踮起后脚,往他脸上轻轻蹭了蹭,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叫。
(没关系,你还是我最喜欢的那个阿然。)
看来,以后还是得让穆童继续充当自己的翻译才行啊。
易然打算,一会就给穆童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天几点的车返程,等他回来以后,得详细给他说一说自己昨天所遭遇的这段,奇特又宝贵的限时体验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