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依偎

55 / 58 章 · 4,463

饭桌上摆着烧焦了的鱼肉、半生的藕片炒肉、散掉的豆腐块, 以及一盘发黑的红烧肉。

只有两碗米饭是雪白的——米是郁青淘的。

郁青逡巡了两次,都不知道该吃什么。

喻劲自然地伸筷子给她夹了块鱼肉。

仔细一看,鱼是熟的, 只是上面点缀着几个鳞片。

郁青很难得想起一句网络流行语: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喻劲大快朵颐,好似跟他以前吃东西没什么区别, 招呼她:“吃啊。”

郁青诚实地说:“我有点后悔没有拿程宁的午餐。”

“现在晚了。”喻劲又给她夹了块豆腐,幸好豆腐虽然碎得七八烂, 但至少能吃。

“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喻劲也给自己夹了一块, 仿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似的, “你要的不是给你做丰盛美味的人, 而是陪你买菜做饭的人。”

郁青很轻微地笑, 像一片羽毛在没有风的空中下落。

喻劲,很了解她。

比她预想地还要了解她。

夹起豆腐送入嘴里,奇怪的酸甜味。

如果没有喻劲,和程宁试试也不错。

人和人总是由生到熟。更何况也未必说, 一定要互相彻底了解才能过一生。

可是有了喻劲, 有一个她不用说出口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人。

就总觉得别人差那么一点。

吃了饭, 喻劲主动洗碗, 从厨房出来, 便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准备回公司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将衬衫袖子褪下来, 系上纽扣, 说:“下周四留好时间, 我接你去医院。”

“好。”

“睡会儿。”喻劲临出门时叮嘱一句,关上门。

好像知道她昨晚没怎么睡好

郁青一如既往坐在办公桌前,桌面放着她早晨画的那个圆。

午后阳光猛烈, 从窗帘中伸出一道扁平的光柱,落在桌面,又从桌面延伸到她的稿纸上,恰好在圆内截止。

简直在圆上开了个口。

郁青凝视,拿起橡皮擦,将圆封闭弧线沿着小块光柱擦出一个缺口,擦完后,食指压在圆上,从上往下看,像戴了枚镶嵌阳光的钻戒。

回到卧室,关门拉床躺下,窝在被中静了会儿,拿出手机开始搜歌,之前听得最多的是《The Sound of Silence》。

这回通过歌词搜到了喻劲之前看的节目里播的那首歌,名字是《阿珍爱上了阿强》。

“虽然说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爱情确实让生活更加美丽……”

郁青在黑暗中缓缓睡着了。

周四,一大早喻劲就过来接郁青去医院,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先去见王医生开化验单,接着做了穿刺,结果要一个星期后才能出来。

穿刺完,喻劲又找王医生当面问了下情况,医生说的话跟之前差不多,总之一切要等报告出来。

开车回去,才十点二十。

郁青让喻劲放她到楼底下,自己上楼。

公司没有放假,因此乐乐、美知、程宁三个人还在工作,门敞开着,郁青走进去。

程宁转头望了她一眼。

郁青坐定,办公室经常聊天,乐乐问:“程宁,上周我在这旁边看到你和一个女生聊天。是你朋友啊?”

说时,乐乐还放下敲键盘的手,严肃以待。

“不是。前公司同事。”

“前公司同事还来找你,关系怪好的哟。”乐乐是站程宁和郁青的,因此故意等郁青回来,敞开问这个话题,让程宁说清楚。

“没什么。”程宁格外简单地回答。

乐乐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若是以前,郁姐在,程宁肯定要紧张地解释清白,乐乐就喜欢这样逗他,这样看,程宁今天似乎不太开心。

美知下午有事,请假离开。

到了六点,乐乐也下班,公司只剩下程宁和郁青。

程宁问:“郁姐,今天是喻总送你去医院复查了吗?”

“嗯。”

“结果怎么样?”

“要等化验报告。”

“你的病历能不能给我一下,还有彩超,我帮你问问医生。”

“我今天去见过医生,他很有经验,所以我暂时没那么害怕。”郁青喝了口咖啡。

“噢。”程宁回应,像是要工作,过两秒转过头又说,“郁姐,别放在心上。之前我也拒绝过别人两次。”

郁青放下咖啡:“好。谢谢你。”

起身去厨房。

喻劲人不来,这几天倒是给她下了很多生鲜蔬菜的订单,外加一个破壁机和豆浆机。哪怕懒得起火,也可以榨汁吃水果。

或许是这样,程宁才会猜测,她今天早上是跟喻劲出去。

现在为身体考虑,郁青不再点外卖,每到三餐时分都会起来动一动,自己做吃的。

按照教程做了个藕片蒸肉,出来时,办公室空空荡荡,程宁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向她打完招呼再走。

或者他打了招呼,她没听见。

郁青倚在门边,如果在最开始问她时,他就能提供今天这样的回应,她或许不会找喻劲。

可谁又说得准呢。

她不应该平白无故地对程宁拥有这么高的要求。

正如她自己问李琦的那句话,“你现在没有再找到让你不考虑相处和结婚,只会让你心烦意乱的女生吗?”

或许是没有心动,才会格外考虑匹配、了解和成本。

接下来几天程宁表现如常,偶尔留下来加班也不会待很久。

终于,他们变成了正常工作关系。

周四,穿刺出结果,喻劲本来说早上八点要来接她,郁青自己六点打车去了医院。

跟王医生谈完,郁青出来时,才看到喻劲给她打来三个电话,接通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在哪?”

“我在医院。”

“怎么不等我?”他的语调有怒意,可能在公寓没找到她就猜到,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背景音有车流声,“结果怎么样?”

“恶性的。”

喻劲顿了一秒:“医生怎么说?”

“建议做手术。切除左边的甲状腺。我已经约了下个月三号。”郁青坐在诊断室旁边的座椅上,这会儿人还不多。

“有保守治疗的方法吗?”

“恶性肿瘤发展很快,怕影响到淋巴或者肺。医生是建议尽早切除。”郁青说。

门口派对女生听到这句话,低头望了眼,仿佛诧异怎么这么年轻就得了肿瘤。

“喻劲,我没事。”郁青语调平缓,“我做好了准备,只是想试一下自己面对结果。”

“你等我。”喻劲直接挂断了电话。

郁青在座位旁边等了四十分钟。

明明是夏季,医院显得幽冷,建得深而大,淡蓝的椅子,银色扶手,透白瓷砖墙壁,雪白天花板,医生护士都是白大褂,只有地板是带着花纹的暗灰。

这期间,人越来越多。

甲状腺属于内分泌科,还有很多看糖尿病的老人家。

有个动作迟缓,矮得只到她脖子、衣着破旧的女老人家,被一个雪白头发的高个男老人搀扶行走,膝盖根本抬不起来,微微颤颤,每次大概只能走出四分之一脚的长度。

一点一点前进。

在医院里会很恐惧,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盯着屏幕,等待自己的叫号,等待自己的结果。

郁青反而是尘埃落定。

没有骗他,她的确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算是平静的。

喻劲过来,郁青用视线迎接。

他走近,瞥了眼关闭门的诊疗室,停她面前,用他光滑蹭亮的皮鞋不轻不重地踢了下她的鞋底。

郁青:“?”

喻劲:“别任性。”

郁青笑。

喻劲没有问郁青结果,路上他已经打电话给黄医生,问得很清楚。

回程要过桥,郁青开了窗,江边的风吹进来。

以前每回坐车时,都习惯望窗外,好像自己是个过客,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回,她扭过头,仔细瞧身边人的侧脸。

喻劲的面容。英俊的、沉稳的面容。

她许久没有这样观察过他。

他目光放到远处,既没有蹙眉,也没有沉下嘴角,是平静的,平静之中有丝严肃和凝重。

“不要紧,只是小手术。”郁青说。

喻劲没有转头。

快到桥顶,风大,郁青将车窗摇上去,只留一指宽。

这几天晚上她都听着《阿珍爱上了阿强》入睡,循环播放。

以前她喜欢精致化、高级感的音乐,可此刻,她是全身心为这种歌中描绘的简单爱情所打动。

“入院的时候我陪你。”喻劲开口,“请个护工。我给你带饭。”

“好。”

是的,这样就够了。

她已不像少年时,谋求爱情中无形的势均力敌、你来我往、骄傲、优胜、引诱以及臣服,她终于落在琐碎却真切的生活里。

之前给周橙设计了几稿不满意,最终还是接受了敖志的建议,选用了粉钻那稿。

粉钻已经买到,空运过来,还得一段时间,更别说镶嵌。

这个不着急。

其余单子基本都在制作中。

郁青手上没什么事做了。

从开公司,郁青也意识到,工作和生活是没办法完全放在一起的,她找了中介,在旁边物色新的办公室,李琦知道了她的情况,拍拍胸脯直接说“交给我了”。

还打算给郁青介绍一位甲状腺方面行家,不过喻劲介绍的黄医生本身也是大拿,就不轻易换医生了。

疾病是人生的一次窗口、一次提醒、一次回顾。

得是郁青的甲状腺肿瘤问题不大她才能说出这种话,可对她而言的确是。

其实她是很幸运的。

没有跟小姨,留在了喻家,让她认识了喻劲和喻深,上大学,学艺术,也从没烦恼过找工作。

有喻劲,程宁和李琦。

李琦是人所能够想到最好的异性朋友。

程宁一颗心真诚、纯粹。

她被喜欢、被仰慕、被爱。

郁青觉得自己的心是扁的,以前是压在胸腔里,贴着血肉,湿润阴暗粘稠,这回是彻底将它翻了出来晒晒太阳。

李琦用他庞大的人脉五天就搞定了新办公室地址,从郁青这里步行十分钟就到,正宗办公楼,押一付半年,前半年打七折。

办公室没什么东西,选在周五,直接搬了过去。

乐乐美知他们也开心。

除了更为宽敞方便外,旁边吃的和玩的更多。

换了地址,郁青有需要的时候就去,不像之前,如果他们在外面工作,她也没办法休息。

……好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手术前两天,郁青都在家里,没有去新办公室,他们直接微信汇报工作。

郁青坐在沙发前看电视,有人敲门。

这时候只会是一个人。

上前开门。

喻劲挑眉:“我以为你会拥抱我。”

像他之前描述的那样吗?郁青考虑过,没打算实施。

视线往下,他右手拎着一包行礼,左手拎着仓鼠笼子,里面的它好像大了些。

喻劲进门,将行礼和仓鼠都放在桌上,客厅恢复正常:“可惜桌子搬走了,不然还能当床睡。”

他将行李袋拉开,掏出里面的牙刷毛巾水杯等。

郁青关上门,站在他身侧:“我之前在展览馆碰到了你妈。”

“我知道。”

“她说让我跟小姨和好,以后我结婚生孩子能帮我。我现在想,她是对的。只不过不是小姨帮我,而是我帮她。”郁青帮他把行李袋中的东西拿出来,“前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如果表弟对珠宝设计感兴趣,寒暑假可以来我这边打工。她很开心。”

喻劲笑了笑。

郁青低头:“这段时间,的确如木心所说,诚觉世事皆可原谅。”

“那我妈呢?”喻劲低眉轻描淡写地问了句。

郁青拿着他的保温杯,停了几秒:“我手术做完后,要终生服用甲状腺激素。这个东西对怀孕可能会有点影响,要经常复查,保证它在正常范围内。”

“嗯。”

“怀孕对我来说是件很辛苦的事。更何况我也不喜欢小孩。你妈很看重门面和世俗,加上喻深也不会有孩子,估计接受不了这件事。我能对你妈做的最好的报复是从她身边彻底抢走你。你可以考虑一下。手术后给我答复也行。”

“我听你的。”喻劲简直没过脑似的回复。

“不慎重考虑一下吗?”

喻劲瞥她一眼,认真:“我现在只考虑一件事,什么时候研究下生孩子之前的事?”

郁青不认为他会拒绝。

可以为他起码会迟疑。

他没有任何迟疑。

会被骗吗?

被骗也无所谓了。

九月三号。

郁青躺在手术床上,被推进电梯间前,身边唯一的人是喻劲——其余人郁青都没告诉他们具体时间。

他禁止上前,停在门口。

郁青朝他微微一笑。

进电梯间,去手术室,推床的护士小姐姐说:“你心态挺好的。我很少见做手术还会笑的人。”

郁青双手放在腹部,盯着电梯天花板,感受它向下的移动,她没办法轻易将自己的感觉分享给旁人。

护士小姐姐又问:“刚刚那个是你老公吗?他是做什么的啊?”

电梯门快开时,郁青才回答:“可能是做保护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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