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照顾

54 / 58 章 · 4,372

郁青打开门。

不出意料地是喻劲的脸。很久没见的脸。西装革履的上班打扮, 他向来是穿西装的,跟李琦的白西装不同,他擅长也疲惫黑色, 只在领口和手腕部位露出精细的白衬衫。

喻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望着她。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挂断了和郁青的手中通话,再拨了个语音电话:

“王医生, 是我, 喻劲。我有个朋友前天去医院检查, 指标不太好。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帮我看一下。对, 现在。麻烦你了。”

郁青关上门。

喻劲转头:“把报告给我, 我发给人家看看。”

郁青进卧室拿了报告出来,坐在他身侧。

喻劲将报告在茶几上摆正,拍照发给对方。发送完,两个人都没来得及交谈, 那边很快回复语音通话:“喻总。我刚看了报告, 患者是女性吗?年龄多大?”

“女性。二十六。”喻劲拿起检查报告。

“是这样。问题不大。甲状腺结节情况很常见。4a等级恶性概率在5%15%之间。而且她的指标只有纵横比这点不太好。如果心态好, 可以等三个月再复查, 没有继续增大, 就再观察。担心的话, 可以做个穿刺。最坏的情况, 我是说最坏的情况, 可能也就是切除甲状腺每天再吃一两片优甲乐, 对身体没什么大损害,就是脖子上会留点儿疤。”

“嗯。”喻劲目光落在报告单上,“你是建议观察还是穿刺?”

“可以穿刺。”

“需要再重新查一遍吗?”

“不用, 她这个结节还是蛮明显的。”

“王医生,这个病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病目前没有确切的原因,但女性尤其多见。除了熬夜、饮食、感染等外部元素,目前更多是认为跟个人情绪和压力有关。”

“这周我想去王医生那边做穿刺,你看怎么安排下时间?”

“我周四、周五全天都在医院。有时间的话,直接过来,我给她安排。”

“好。谢谢。”

喻劲挂断电话。

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她身后,从后面捏了下她的脖子:“现在知道怕了?”

调调带着显而易听的揶揄。

两根手指捏她脖子:“让你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锻炼身体。”

语气倒是跟长辈似的。

郁青躲开。

喻劲轻笑了下,没有再逗,环顾:“好久没来了。”扫见中间两张办公桌,“原来你直接在这里开公司,不会很挤吗?”

“还好。人不多。”郁青起身,“喝咖啡还是茶?”

“茶。”

郁青离开,喻劲无聊,又拿起她的彩超报告看一遍,蓝灰图片中被标注出来的一个圆圈——结节。

郁青倒了两杯热茶过来。

喻劲放下彩超接过,瞄了眼她的手指,饮前问了句:“怎么受伤了?”

“削笔时不小心刮到的。”创可贴还是之前程宁帮她贴的,一直没撕。

郁青也喝了口茶,放下时,喻劲起身,从她身前穿过,她视线跟随去,见他从侧面大置物架上拿下一盒之前程宁买的创可贴,再走回来将盒子放在茶几,拿出一片,撕开她原有的,帮她贴上新的。

“都快愈合了。”贴的时候郁青说。伤口只剩一道小红痕。

“嗯。”喻劲端起茶杯继续喝,浑不在意。

长长饮了一口茶,他又像在自己家般摸起茶几底的遥控,开了电视,选了个综艺节目。

“吃早饭了吗?”

“还没。”郁青回答。

“那我叫点东西过来。”喻劲放下遥控,拿起手机。

“你也没吃吗?”

“吃过了。”胳膊肘放在敞开的西裤腿上,喻劲低头,双手捧着手机,“不过还想再吃点。”

“不用上班?”

“偶尔也给别人可以在办公室光明正大说我坏话的权利。”喻劲轻笑着应了句。

郁青没有多说话。

屏幕里是档综艺节目《乐队的夏天Ⅱ》。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黑暗之中漂浮我的期待

平静脸孔映着缤纷色彩

让人好不疼爱

你可以随着我的步伐

轻轻柔柔的踩

将美丽的回忆慢慢重来

突然之间浪漫无法释怀……”

二十分钟,快递小哥就到了。郁青将外卖拎进来。

喻劲点了青菜瘦肉粥、南瓜糕、茶叶蛋、汤粉、煎饺,以及两杯豆浆。

自然而然地将肉粥、南瓜糕和豆浆分出放在透明茶几边缘——朝着她的位置。

郁青拿起来。

绿油油的小青菜绵软地躺在白粥中,隐约可见其中细碎的肉末,舀起一勺,稠得刚刚好。

不远处余光里的喻劲大快朵颐。

之前喻深说,林秀莲生病后他都在家里住,家里阿姨早上总会准备很丰盛的早点,不至于吃不饱。

郁青没有再想,低头喝粥。

绵软的粥进入胃部,妥帖地将人熨暖。

所有早餐餐盒扔进垃圾篓,喻劲抽出纸巾擦拭嘴角,没有走的趋势。

郁青对于电视不感兴趣,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铺上素描纸,抽出支铅笔。

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

突然不知道该画什么。

很少有这样的时刻,早晨是她一天中精力最好的时候,网络浏览到的新设计,内心积蓄的敏感,夜晚断续的梦,总能让她找到些想表达的东西。

此时,大脑接近于空白。

像是大脑中那些满地堆聚的破铜烂铁、琳琅珍宝、碎石砂砾,轻烟薄雾,都被一片白布轻巧的覆盖住。

郁青放远视线。

喻劲仍然目光在荧幕上,右手握着遥控,像是随时要换台,却又没有,坐姿微微倾前,却不给人含胸驼背感,总有股猛兽的姿态。

他左手端起面前茶杯喝了口。

音乐综艺节目,在她走向办公桌的时候,他已经把声音调小了。

他好像只看某个组合,握着遥控原来是在快进和切集。

“阿珍爱上了阿强

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飞机从头顶飞过

流星也划破那夜空

虽然说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爱情确实让生活更加美丽……”

笔尖落在纸面,仍是毫无想法,郁青随手画了个圆,一个啤酒瓶盖般大小的圆。

喻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要不要去买菜?”

郁青抬头。

“中午我给你做顿饭。”

超市里。

喻劲推着车,走在肉类专柜,里面放着各种鸡鸭牛羊以及鱼,喻劲右手套着透明手套,正在挑鱼。

郁青问:“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喻劲:“不会,试试。”

郁青盯了他十几秒挑鱼的动作:“你会挑鱼吗?”

“不会。看哪条合适就选哪条。”说完,他转头,挑了下眉,“你会?”

“我也不会。”郁青回答。

喻劲忍不住笑起来,左手将推车转到她面前:“不会还不推东西?让我仔细看看哪条最合适。”

郁青无话可说。

扶住推车,喻劲彻底转过身去挑。

喻劲身后有个老太太,大概是听到了他们对话,用种极其“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扫过一眼,手拍在一条鱼鱼腹上,提醒喻劲:“这条,母鱼,籽多。

“谢谢。”喻劲从善如流地拿起来,终于让开了位置。

老太太摇摇头,嘴唇一动,仿佛还是克制住了,但凡认识或者有点亲戚关系,大概都会絮叨一阵“两个人都不做饭,将来可怎么过之类的”……

挑完鱼,推车换为喻劲接手:“想吃什么?”

“都可以。”

前方卖莲藕,喻劲上前装模作样挑选,时不时打量别人怎么挑的,看得差不多后才拿下了两根。

接下来他又去买玉米。

仿佛乐在其中。

买完鱼后喻劲将推车拉了回去,这会儿他挑东西,推车又被郁青接手过来,跟在他后面。

旁边路过的情侣或夫妻,基本都是女生在前面挑,男生在后面跟。

跟他们完全相反。

喻劲还买了豆腐、橄榄油、味极鲜、樱桃、橘子、草莓、木瓜、咖啡等等,另外还多买了几副餐盘。

回公寓。

电梯门打开,郁青便看到程宁站在她门口,正要敲门的样子。

程宁转过头,也望见了他们。

“钥匙给我。你们聊。”喻劲早上来就发现郁青取消了密码锁,改为钥匙孔,大概是这里作为工作室,为安全考虑。

郁青将钥匙给他。

喻劲拎着东西直接开了门,只稍微带上了一些。

郁青公寓不大,厨房能被听见,厕所和卧室不方便,外面聊反而合适。

两个人走到拐角处的窗边,她扫见他拎着一个保温桶。

程宁解释:“午饭,还有山药排骨汤。我怕你中午点外卖,所以家里做了带给你。”

郁青:“谢谢。”

程宁问:“你现在还需要吗?”

郁青没说什么。

程宁知道这就是不要的意思,他推了下眼镜:“喻总知道你去医院检查的事?你打电话告诉他的,还是?”

“他知道。是我打电话告诉他的。”

程宁点了点头,过两秒,他听见郁青开口说:“抱歉。”

他心一跳。

郁青接着说:“前天我不应该问你那句话。恋爱应该是件快乐的事,不应该背负上拯救或者枷锁。”

程宁顿了顿:“我是后来有反应过来那句话。你其实是已经考虑过跟我在一起 。我回去查了下,甲状腺疾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当然,”他又慌忙解释,“我说这句话不是说你没什么问题,我就又回来继续追求你。”

“我知道。”郁青予以肯定。

“我是有点儿懵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我是你,在我喜欢一个人,而对方并没有接受我的时候,问我在生病时能不能照顾他,我是会有轻微厌恶感的。”

程宁笑了笑,他知道郁青在安慰他,这却让他心头更苦涩,这意味着,郁青只在他面前示弱过一回,之后不会再轻易示弱了。

亲近才会示弱,而保持分寸意味着疏离。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程宁说,“有事随时找我。”

本来他可以去坐电梯,却没等郁青回应,转身直接去了安全通道,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快速下楼脚步声。

郁青打开房门,戴上。

喻劲正在厨房里面洗菜,水声哗哗:“你这里怎么连围裙都没有?”

“没买。”

“谈完了?”

“嗯。”

“程宁知道你生病的事?”

“知道。”

“他什么反应?”

郁青顿了会儿才说:“我问他能不能照顾我。”

“他怎么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刚出社会,缺了阅历。人太实诚。”喻劲给鱼刮鳞,弄得满池子都是,“不管女生问什么,不管自己懂不懂,第一件事一定是要让对方安心。他没怎么谈过恋爱,多谈几次,多经事就知道了。”

郁青站在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你会吗?”

“不会。”郁青还是如实回答。

“那就出去等着。”喻劲将鱼放在案板上,试图从头宰杀。郁青没出声告诉他,她见过别人杀鱼,一般都是从腹部切开。

郁青重新坐回办公桌。

还是那个轻轻画出的圆。

圆中心有个铅笔点印。

“郁青,你知道我来之前想什么吗?”喻劲声音从厨房传出,伴着当当两下剁鱼声。

“我最开始的设想是,一开门,你就火急火燎冲上来抱住我,咱们天雷勾动地火。一路拥吻到沙发,互相脱衣服,我直接把你压在沙发上做,你靠在沙发背上,我就在电视机前。做了一回之后,我再抱你进卧室。 ”

郁青没有打断他的黄色描述。

“可是我又想,万一我们真发生关系,能当作无事发生吗?我还能让别人继续接近你吗?”

喻劲接着说:“我想应该不能。”

厨房里没有其他声音传来,大概是鱼杀好了,在切:“所以刚刚我还挺开心的,因为这意味着程宁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他太年轻了,还没到能够照顾你的时候。”

“我拒绝程宁不是因为他不能照顾我,而是我觉得,他没有真正做好跟我在一起的准备。他想象的恋爱是快乐。我未必能给他带来。”

人和人的生长环境是如此不同。程宁有同理心,也很努力,可很难懂她的孤僻恐惧和失落。

她是个只要查出一点病症就联想到死亡,癌症,孤独,无人问津,失能,甚至考虑避免癌症引起的疼痛和不能自理而考虑自丨杀的人。

一个从小饱食无忧、受尽温柔之爱的人,难以真正了解饥饿和孤立无援。

“郁青,你过来一下。”喻劲突然说。

郁青起身过去,只见案板上已经有七八块鱼肉,喻劲仿佛这会儿才想起什么,扭头皱眉:“杀鱼要掏内脏吗?”

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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