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晏若愚笑了,“还好。我处理这种碰瓷儿的事情,一般也不会特别野。主要还是吓,我又不是混的。”
“我就知道,”常望宇笑嘻嘻的,“我高一不就不怎么来白银了嘛。回来以后听他们叫你掌门姑娘,就特别想知道你发飙是什么样子。可惜,貌似没什么人见过。”
“发飙也不会对你,”晏若愚乐了,“发飙都是对陌生人才那样。对你这种级别的熟人,不高兴的时候都是冷战。”
常望宇背后一凉,“什么叫……我这种级别的,熟人?”
“就是像你这样经常面红耳赤像刚出锅的芋头一样熟透了的人啊。”
“……”
麻麻你儿媳是个坏女人。
“你下午干嘛去了啊,”常望宇倒不是想窥探她隐私,就随便一问,“感觉去了好久。”
“去医院看望一个老朋友。”晏若愚面露惆怅,却又有几分欣慰之色,“恢复得还不错。”
常望宇沉默,好半天才问,“是在医院认识的吗?”
“一起住进重症监护室的病友。”晏若愚翻手机照片给他看,“脑溢血。出血量大,院方不想救。现在胳膊腿都能轻轻动一下,可以小幅度伸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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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打哈欠,偶尔能哼一声,眼睛也睁着。但没什么意识,还是植物人状态。”
“为什么植物人也能动?”常望宇懵懂,“植物人会动?”
“恢复得好一点的都能轻微动动,但幅度不太大。眼睛也能睁,但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大脑里是空的。”晏若愚说,“好几年了,肌肉萎缩得很厉害。想想那时候下病危通知书,医生护士都说活不了,到头来人财两空……道理都明白,谁能狠下那份心呢。”
常望宇听得心悸,这几年他奔波劳碌,加之经纪公司百般刁难,一直遗憾没能多去医院几次,没能再看看晏叔叔,“明天……我可以去看望他么?”
“如果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困扰……”
“不会的,”常望宇急忙表态,“我会全副武装,一定不让别人认出来。”
“不是,”晏若愚摇摇头,“我怕你看到以后,承受不住。”
常望宇怔住了。
那些人间苦难,她早已经过见过了,早都看习惯的东西,却还是担心他无法承受。
究竟,是多么难堪的场面,令她如此不放心。
她的焦虑,她略显成熟的婚姻观,她对爱情的不信任……一切的一切,根源原来在这里。是她在医院里看到的世间百态,给了她不放心的理由。
“我去。”
“常望宇”这三个字,在浩瀚宇宙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在广袤国土上连保护自己都很困难,在漫漫历史长卷上甚至不值一个标点符号——他什么都不是,他能做的并不多,可他毕竟也知道“集腋成裘”四个字怎么写,能帮一指甲盖也是好的。
晏若愚轻吻上他的面颊,“谢谢。”
医院。
晏若愚熟门熟路到了神经外科,跟护士小姐姐们问好,然后进了一间病房。
晏若愚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推着他走。那一瞬间,常望宇感受到来自她的力量,居然有点不敢抗拒。
常望宇被晏若愚一步一步推到床前,看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头上缠着白纱布,鼻子里插着一条管子。常望宇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去看晏若愚。
“这是胃管。植物人喝水吃饭都得从这儿走。”
晏若愚并没有看他。她试了试床头柜杯子的水温,又拿起旁边去了针头的针管,吸了一整管的水,注入那男人的胃管中。
这个小时候打预防针无数次见过的动作,这一刻看在常望宇眼里,重若千钧。
病房里只有他们三人,晏若愚把常望宇的口罩围巾都取下来,对床上的人说,“这是我师兄,帅吧?帅你就眨两下眼睛,连着眨。”
那人连着眨了好几下,分不清是真想说“帅”还是单纯的生理特征。
“师兄,你过来,你来。”晏若愚领着晏非屈走到床头,轻轻剥开那层纱布,“你看看,你自己看。”
常望宇一下子定在那里不会动了。
他伸手想用纱布盖住露出来的那一点地方,但是他哆嗦的太厉害了,什么都抓不住。他想闭上眼睛,但大脑拒绝执行他的指令。鼻子有点酸,他却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么想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像一尊雕塑。
既不会躲,又不会用手遮住视线。
晏若愚从后面轻轻拍了他一下,他就像被触动了机关一般,猝不及防一把推开晏若愚夺门而出。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楼道里有人显然认出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脱口而出,“常……”
常望宇在公共卫生间里干呕。
那人头顶上那一片血肉模糊让他胃里泛酸。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但是那个样子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一片儿没有头皮。
当然,裸露在外的也并不是头骨。而是一片镂空的金属。在镂空金属片的边际,与头皮长在一起,血肉模糊。
太痛苦了。
他想起那个男人轻轻眨的几下眼睛,他不知道他疼不疼。
“脑溢血做手术的时候得去掉一块头盖骨,后来用钛合金人造骨补上了。”出来以后,常望宇在安全通道里透着气,晏若愚蹲在他旁边,“手术很成功,但是他出现了很严重的排异反应。这块金属在他体内,导致他的刀口一直都没有愈合,渐渐就开始腐烂了。
“最初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片地方能看到金属片儿,现在整个钛合金都在外面裸露着,时不时会流脓。他父母亲年纪大了,又没结婚,平时都是他哥哥在照顾。有时候他咳嗽的剧烈一点,伤口全都裂开,枕头上全是血。”
“你看到他脖子上那个洞了么。刚躺下的那几个月,没有自主呼吸,在脖子上开个切口,插根管子输氧。那时候肺部感染的厉害,有点痰都要从那儿咳出来,每次我都觉得那根管子会直接……”
“别说了!”常望宇痛苦地蹲下去,“别说了……”
晏若愚好想抱抱他,对于一个没怎么见过死亡与病痛的人而言,这太残忍了。
可这是在医院,她不能冒这个险。
“先回去,好吗?”晏若愚拉他起来,重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你冲出去的时候撞上好几个人,再不走就被认出来了。”
常望宇听她的往外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步子,“他能感觉到疼吗?”
“能。”
“如果今天你掐他一下,你就会知道他对疼痛有多敏感。但是,”晏若愚闭上眼,声音抖的厉害,“他像我们所有人一样会疼,可他没办法让你明白他疼。有一次我去看他,他眼皮上落了一只蚊子,额头上也落了一只蚊子,他不舒服,可怜兮兮的一个劲儿挤眼睛,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画面么……”
常望宇心知不小心戳了她痛处,忍耐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晏叔叔最后……你怪他吗?”
怪他留你孤身一人在这世上,遍尝人情冷暖吗。
“不怪。”
晏若愚任他在这样随时能被狗仔拍到的场合拥住自己,箍得那样紧,“你知道癌症晚期是什么样子嘛,骨瘦如柴却又浑身肿胀,高烧不退,痛如万箭穿心……他每次强打着精神问我学业上的压力和困难、对我笑,我都恨自己晚生了两三年,要是能早一点高考,也就不用他这样挂心。”
“我想让他活着。可他要承受那么大的苦楚,这是我自私啊。”晏若愚苦笑,“他也会疼,为我苦苦捱了那么多年,如今他要解脱,我怎么能怪他。”
当至亲之人性命攸关的时候,救还是不救。
同意放弃治疗,你会内疚一辈子。
同意继续治疗,你会痛苦一辈子。
坚持救,你会有大半辈子的时间被他的痛苦凌迟,想起来就抓心挠肝,恨不得替他扛下来。
不坚持,你会有大半辈子的时间被自己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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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质问,止不住去想如果没有放弃他会不会活下来。
临终,残忍么。
常望宇甚至不敢想象,晏若愚面对一个换好衣服吞下药还把遗书捏在手里求她不要怪他的已经没有呼吸的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她把人送去医院,明知希望渺茫还是要求继续治疗,把眼前天天上演的那些痛苦戏码带来的认知通通抛之脑后,最后在他自我了断的结果下苦笑着认命,美名其曰尊重他的选择。
执意把他留在这个世界里很残忍,因为你想象不到他的痛苦,更想象不到他选择离开需要什么样的勇气。
临终,残忍么。
呵,毕竟,生而为人。
心情难免低落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对不起……”
“对不起。”
常望宇诧异地看向她,“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那你呢,”晏若愚问,“你又是为什么?”
“为我的怯懦道歉,”常望宇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
“你没怎么见过,这也正常,”晏若愚叹口气,“我道歉是因为,明知这种生生死死的事情会带来很大的困扰,却还是带你来了。”
常望宇提出要来的时候,晏若愚就犹豫过。他是公众人物,一年至少会给各机构捐个上百万用以慈善,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用以治病救人。
可今天,她告诉他,并不是有钱治病,就能救人。病痛、贫穷、愚昧,活着的姿态千奇百怪,十个人里九个半都在爬行。
那是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她犹豫,是怕他幻灭。他身处一个勾心斗角的生活圈,每时每刻都经受着来自外界的监视和压力,本身就够压抑了,却还要被赤果果地讽刺,“看看医院里的那些又没钱又患病的人吧,你以为你活得很艰难吗?”
这要搁一个好强的人,长此以往,大概会被自己逼疯。
常望宇倒是活得通透,成败得失什么都不计较,也不太可能让自己陷进这样的深渊里——但那句话是怎么说,喜欢上一个人,是真的会心疼的。
晏若愚就舍不得他受那么一点点困扰。
“我本来准备十九岁成立自己的基金会的,”常望宇低头碾一个小石子,“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晏若愚一愣。
“怎么了?”
“没……我还以为,”晏若愚眼眶红了,嘴角却往上翘,“我以为你会因为这个……”
常望宇伸出手指在她眼角蹭过,轻声哄她,“你再这样,我就亲你了啊。
“不行,这还在外面呢。”晏若愚一秒变脸,“小天王,你能不能有点作为公众人物的自觉!”
……谁要做这个劳什子小天王啊上帝!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谈恋爱很不正常吗!
……再说了,今天在外面晃了这么久,现在才想到“公众人物”也太晚了吧!
晏若愚看着旁边那个老大不情愿的人不觉好笑,捏住他的指尖,轻声道,“赔偿你。”
“不够。”
“给你看看掌门姑娘吓唬人。”
“好!”常望宇眼睛立刻亮了,“什么时候?”
冬天黑的早。
常望宇顺着晏若愚指的路开过去,一愣,“白银也有白家的酒店?”
“嗯,”晏若愚没急着下车,从包里抽出张卡给他,把羽绒服帽子给他拉起来,口罩围巾一样一样递给他,“进去别说话,自己找个地方坐着,看表演。”
“什么表演?”
“古典舞表演。”晏若愚勾起嘴角。
“……”
晏若愚这边进去,“宝贝儿们晚上好?”
“掌门姑娘好。”几个小姐姐站了一排咯咯咯笑开,“你还舍得回来啊?”
“舍得,”晏若愚四下看了一圈,“秦腔嘞?”
一个小姐姐朝后看了一眼,小声地说,“我们那个经理天天找他茬,在后面扫地呢。”
“大晚上的扫哪门子地!”晏若愚笑,“你们就编吧,他是不是旷工了?”
“真没,”小姐姐压低声音,“不是掌门少爷说让秦腔他们几个,放假就不用留在兰州干活,到白银这边也是一样的嘛。他们调过来就得有人调回去,张经理心里不舒服。”
“他不舒服个什么劲儿啊,”晏若愚嗤笑一声,他哪是为调了几个人不舒服,不服她往白家塞人呗,“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是真的欺负得很厉害。”
晏若愚往角落里一躲,帘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安排,“你找个由头把他叫过来,别说我在啊。”
这几个小姐姐都和晏若愚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嘿嘿一笑,戏精上身。
“张经理,这边出了点事,可能得您过来一下。嗯?没有啊,不是账目的事,好像跟那几个打工的学生有关吧。嗯,好知道了。”
一个经理,问账目干什么?
晏若愚“呵” 了一声,给白涅发消息,“白银分店的账有问题?”
白涅:“第三季度的账不对,但做得很平。还在查,你可以诈一下。”
晏若愚没学过看账本,不清楚这里面的出入,又问前台,“张经理抽烟吗?”
“抽,但在酒店里比较收敛。”
“一会儿记得给他点烟,”晏若愚安排,“恭维话说好听点儿,让他非抽不可。”
“都几点了,什么事你们解决不了要我来?”张经理脚步匆匆,“闹事的叫保安打出去,内部的事明天再安排,养你们干嘛吃的!”
他说完扫视了一眼堂前,看看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常望宇,不觉多了个心眼,“那是谁?”
常望宇慢悠悠走过来,把晏若愚给他的卡在他面前晃晃,往前台一拍,回原位继续坐着去了。
“哟,掌门姑娘的卡啊,”张经理眼角一斜,“难怪呢,掌门姑娘面子大呗。”
把卡递还给常望宇,常望宇也不接,就往后一靠,从下往上盯着张经理,眼神很……有戏。
张经理背后一凉,转过去悄声问前台,“这怎么回事!”
前台面露为难,“这……”
“都办事不长脑子是吧!掌门姑娘的面子多大你们不清楚?”张经理恨不得咬死这几个人,“这下惹了个大爷!”
“您消消气,”前台小姐姐递了根烟过来,也悄声道,“您也知道,掌门姑娘那岂止是面子大呀,今年还和常家攀上关系了,这一家人跟捡了宝似的,啧啧啧。只怕再有个两三年,少爷都没她面子大了。”
“一年就知道给酒店里塞她那几个同学,”想起这个他就来气,“娇生惯养的小娃娃,抱上大腿了哪能指使得动?”
张经理鼻孔里哼一声,“窝囊气!”
晏若愚一掀帘子,轻巧跃上窗台,一个后空翻直接立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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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张经理目瞪口呆之际一把捏住烟转向他的脖颈,人则绕到他背后,蹲着身在柜台上比他高了半个头,“张经理对我颇有微词嘛。”
张经理似是还没从变故中反应过来,“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晏若愚把烟头靠向他的喉结,在即将烫上去的时候微微挪开一点,身后已经有人绑了他的双手,“张经理就不好奇,掌门姑娘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张经理咽了下唾沫,颤巍巍地问,“掌、掌门姑娘,有话好好说好嘛,您这……”眼看着烟头又近了一点,忙道,“我我我我错了,您……怎么过来的啊?”
“查账的时候发现了点小问题,”晏若愚轻笑一声,“心里一急,就飞檐走壁过来了。”
张经理想到刚才“从天而降”的身影,无端一惊,心说,“难道这声掌门……”
晏若愚挑眉,像能看透他似的,“张经理,是不是找错重点了?你猜账本上发现的小问题是什么?”
“是什么?”
“不知道啊,”晏若愚装傻,“这不才查呢嘛。既然张经理也不知道,那咱们还是说说我同学的事吧。秦腔嘞?”
秦腔来了。
“秦君山,你跟我说说,大冬天的晚上扫地是个什么骚操作?”
“掌门姑娘,”秦腔无奈道,“张经理要求的。”
“张经理怎么说的?”
“说我们几个从兰州调过来,开学调回去,在白银分店只能算个假期工,却拿长期工的工资。所以要多干这些零零碎碎的活。”
“你一个人扫院子?”
“还有穆冶。”
“人呢?”晏若愚声音彻底冷下来,“穆冶去哪了?”
“她不太舒服,我让她先歇会儿去了,”秦腔有点尴尬,“今天该她洗衣服,又不准她请假……”
“白家的规矩,女生日子不对可以不碰凉东西,张经理,我没记错吧?”晏若愚一把把烟头摁灭在他脖子上,“畜牲!让个姑娘隆冬腊月里用凉水洗衣服!”
“啊——”张经理疼得直嗷,两只手被捆的很牢根本挣不开,“晏若愚,我糙你——啊!”
“啪!”晏若愚一巴掌扇过来,语气却很平淡,“再说一遍?”
“晏若愚!你想干什么!”张经理大概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普通小姑娘那种软绵绵的掌风,看晏若愚拿火柴在墙上随手一划,一盒烟全点了,“想试试?”
张经理像吓傻了似的,“掌门姑娘,掌门姑娘……”
“第三季度的账怎么回事?”晏若愚慢悠悠地把这一把燃着的香烟递给秦腔,“这烟一包多少钱?”
“两千?”秦腔一愣,“少爷说拿来让你认认,反正又没人抽。”
“从他工资里扣。”晏若愚又道,“穆爷每个月这几天都难熬,明天你领她去找四爷开药。开销也从张经理那儿出。”
又想了想,“算了你别去了,我带她去。”
常望宇适时咳嗽了一声。
“咳什么啊你,”晏若愚一听到这声音,脸上不自觉先带了笑意,斜着眼睨他,“咳嗽的厉害就给你也开几副?”
常望宇不方便说话,只是瞪她。
“放心,你的药费,我肯定自掏腰包,”晏若愚笑眯眯的,“我男朋友,凭什么花别人的钱,没这个道理。”
现场所有人:……靠。
等等,刚才那个声音,有没有莫名耳熟?
几位前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卧槽”。
“腹诽什么呢,”晏若愚清了下嗓子,“冒出来的奇奇怪怪的想法都给我憋回去啊,掌门姑娘戾气重着呢。”
众前台及秦腔果断目视前方,八卦可以慢慢来,小命要紧。
“张经理,想开口了吗?”晏若愚朝秦腔手里的一大把烟蒂示意了一下,“快烧完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
晏若愚心满意足地把录音文件发给白涅,云淡风轻地对秦腔说,“跟楼上的说一声,前厅的摄像头可以打开了。还有,张经理,你最好不要想作什么妖。”
“让老坛陪穆爷去,你们几个明天放假。”晏若愚随意地扔下这句话,走向常望宇,笑了笑,“起来啦。”
这语气可真够双标的……哎西。
晏若愚出酒店门心情很好,顺口问常望宇,“看也看了,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狠呀?”
“呀什么呀,”常望宇心道,“大街上呢,撒什么娇。”
“你觉得呢?”常望宇问她,“你觉得我觉得你狠吗?”
“说什么绕口令,”晏若愚翻个白眼,心情却还是很好地勾住他的手指往前走,“我没什么感觉,但我会这么问,大概还是会怕你觉得我狠吧。”
常望宇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我怎么没觉得你怕啊,”他笑,“你看你,心情特别好,问得特别软,一副仗着我喜欢你有恃无恐的样子,你怕我觉得你狠?那你干嘛带我来看。”
“因为你说了,”晏若愚对上他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特别成熟的宁静,“而且,你必须看清楚真正的晏若愚是什么样子,别被你回忆中那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骗了。”
“那万一我不喜欢真正的若愚呢?” 常望宇问她,“你会怎么办?”
“强求不来的东西,当然是长痛不如短痛,”她轻轻吸一口气,然后又笑出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喜欢常望宇却连见一面都是奢求的女生,你觉得我可以委屈嘛?”
他有点心疼,“为什么不可以?”
你花了那么长时间去说服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明明是你撩的我,最后放不下的却是我”,有多少人为这种事痛哭流涕,为什么不能委屈呢?
“但是目前看起来,”晏若愚笑了,“师兄喜欢的仍然是我,不是记忆里那个看不见你的小姑娘。”
常望宇从万千思绪里抽出那么一丝来,忍不住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你心疼我。”她顺口调侃了句,“有这么一双藏不住秘密的眼睛,真不安全。”
常望宇哑口无言,又绕回到那个话题,“那为什么不能委屈?”
晏若愚收了笑意,找到一张图发给他。
大概是什么话题下的评论区,文字煽情,却引人神伤。
“我偶尔会很希望他现在去谈恋爱。我真怕他再长大一点,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他在最美好的青春时段没有一份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情。”
“他可以十八岁不谈恋爱,但是二十八岁也不谈恋爱吗?到了二十八岁,他还会像十八岁一样去喜欢一个人吗?”
“所以啊,愿赌服输,约瑟夫先生公布最后一件作品的那天,我们注定会输的一塌糊涂。”
“戴上戒指那天,你一定要认认真真给我们讲你的幸福,这样我才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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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口服。”
……
常望宇知道这是什么话题下的评论了,是他在意大利采访提到婚恋观的时候,承认自己向约瑟夫先生定制一对情侣对戒。
他一向对粉丝很无所谓,因为他的目标是成为一个优秀的歌手,而不是偶像。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残忍。
喜欢有什么错呢?
虽然很多人都说追星的人都是傻瓜,你看到的都是伪装,你喜欢的只是人设,你根本不知道他有些什么样拿不上台面的肮脏行径,说白了你喜欢的只是那张脸……可是肮脏龌龊的事不是粉丝做的,付出感情的人有什么错呢?
就像他曾于人海之中一眼锁定若愚,他也不知道若愚真实的一面,却还是义无反顾撞了南墙——又有什么区别。
一张很长很长的图,常望宇一条一条读过去,直到最后。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百里,假装听得到你的呼吸。只要你转身,我就在这里。”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近的能听见你的呼吸。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百里,假装听得到你的呼吸。
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恋,何等……悲哀。
“我何德何能,”常望宇苦笑一声,“折煞我了。”
“喜欢和爱这样的事,也能用德和能来衡量的么,”晏若愚笑他,“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自惭形秽,我也是。晏白泽不贪心,如果你不要我了,我抱着回忆都能笑着走好久。”
“若愚,我……”他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能说什么,最后选择回答她最早的问题,“不觉得你狠。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走吧。”
“那你最后为什么说不让秦腔送她去,让老坛送啊?”
“老坛是穆爷男朋友,预备役。”
……
“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是什么感觉?”
晏若愚看着这个问题久久未语,满心的话没办法总结成一半句。那个富丽堂皇的舞会现场,她被一句“名叫叶卡捷琳娜的女主人”砸得晕头转向,险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被他一眼瞧进心窝里,身体里有些发着光的小碎片哗啦啦散开,那个夜晚流光溢彩,我在无尽的喧嚣中,万劫不复。”
晏若愚点了转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回身抱住常望宇。
“怎么了?” 常望宇正打游戏,见她少有的黏人,赶紧回手兜住她,顺手捏了一把。
“干嘛啊,动手动脚,”晏若愚嘟囔,却也没舍得把他的猪蹄子挥开。
“喂,”常望宇反驳,“先动手的可是你好吧?”
“好吧,”晏若愚手往下一滑,正好蹭上胸口,常望宇猛地一颤,两人都定住了。
“你……”常望宇咬牙切齿,尴尬得想捂脸遁地,“你……”
“我什么啊,”晏若愚的恶趣味上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惊不得碰不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禁区都和小姑娘一样。”
常望宇简直羞愤欲死,默默转过脸把自己藏起来。
晏若愚没在意,手指挪了一下,常望宇立刻双手攥紧像是要抵抗什么似的,脚趾蜷起,带着鼻音控诉,“你干嘛啊……”
晏若愚虽然诧异,但还是离远了点,轻声笑他,“还隔着这么厚的毛衣呢。”
常望宇不吱声,把脸往枕头上埋,看得晏若愚心痒痒,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你不能这样,”常望宇好半天才闷着声音,“我是个正常的阳性生物。”
“撩了又不负责,点火又不给灭……”
晏若愚被他萌的心都化了,无声笑了好半天,才哄道,“也是。师兄血气方刚,不能随便招惹……”
“反正掌门姑娘又不怕,” 常望宇还是那个姿势,赌气说,“我今儿才知道,师妹还练过咏春呢。”
“高一的时候练了一点,”晏若愚知道他想问这个,“那时候不是上晚自习嘛,自己回家不安全,就学了几招。”
“然后在舞蹈动作的基础上加了点力度,”常望宇接着她说,“什么后空翻四位转都揉进去,硬刚虽然不现实,但吓唬人是够了。”
“军训的时候还学了几招防狼的,说起来,我哥和排长到底什么交情?”晏若愚想起这茬,打算问问白涅的,电话却先响了。
“令惟?”晏若愚一愣,放假后都没怎么联系过,“喂,令惟?”
“小鱼儿你什么时候脱单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诶?
“就这几天,怎么了?”晏若愚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转的那个说说,我靠你脱单都不打报告的,组织同意了吗你就脱单?”
“谁要你们同意,”晏若愚笑着在常望宇耳垂上亲了亲,“你管我。”
“脱单了就好,我就说嘛,天下好男人千千万,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喜欢常望宇啊,”常望宇听到这句一骨碌翻身坐起,夺过手机开了免提。
晏若愚还以为他夺手机是想宣示主权的,纠结了一下竟也没舍得拦,心道“随他吧,只要他无所谓,想公开也行”,见他只是开免提,不由得好笑,对安令惟说道,“天下喜欢常望宇的女人也千千万,别人喜欢得,偏我喜欢不得?”
“你和别人一样吗?别人见不到他就随便喜欢喜欢,你可是他师妹!多会讨女生好的人,正好勾的你要死要活然后又不给回应!”
常望宇闻言冤枉得不得了,急忙看向晏若愚,却见晏若愚一派无所谓道,“两情相悦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碰不上不强求。”
碰上了,就绝对不会放手。
“也是,”安令惟“嘿嘿”两声,“反正你现在也脱单了。说起来,慕斯真的好喜欢常望宇啊。”
晏若愚给常望宇看的那张评论的图,就是常望宇在意大利说出“我有拥有爱情的权力”那天,慕斯发给她的。
多半……就是慕斯写的。
晏若愚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慕斯……你知道她喜欢常望宇多少年了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说从没红的时候就开始追吧,陪他长大了,哇我以前真的没见过这种追星追得像喜欢一个人一样要命的……这是不是就叫真情实感啊?”
“嗯,”晏若愚心不在焉道,“我真羡慕她。”
“你羡慕个鬼啊,”安令惟吐槽,“我觉得她都快恨死你了吧,谁看见自己男神天天和别的姑娘打成一片能高兴,还偏偏是室友。好在你脱单了啊哈哈哈哈。”
“……”
“先挂啦令惟,”晏若愚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我也挺羡慕我自己的。”
“慕斯是你室友?”常望宇好奇,“她没挤兑你吧?”
“慕斯不太合群,说话也直,但不害人,”晏若愚无奈地看着他,“你这个妖精。”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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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羡慕她,”常望宇歪着头看她,“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那么早就喜欢你,陪你走了那么久。”晏若愚叹口气,“常望宇,你才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当年没能认出你。”
“慕斯曾经说,太早爱上一个太好的人,她连劝自己放弃都做不到。”晏若愚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吐槽,“天下好男人千千万,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喜欢常望宇啊!”
“真欠,”晏若愚下了结论,“反正我肯定是欠的。”
常望宇附和,“对,肯定是欠了我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对我,不能欺负我。”
“对,”晏若愚懒洋洋道,“比如不该碰的地方一定不能碰……我这没轻没重的,万一蹭破了……”
靠。
“哎师兄,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这儿的一个形容词,叫做‘心疼’?”晏若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不是‘我心疼你’的‘心疼’,是说‘惹得人心尖儿颤着疼’的那种‘心疼’,听说过没?”
那声音就像在常望宇耳边说“我疼疼你啊”一样直钻到心底,他可怜兮兮地趴在床上呜咽了声,“你有完没完了嘛。”
呵,说你纯情你还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