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九月。兰州。
九月里江南细雨纷纷扬扬。不过这里,是尘土飞扬艳阳高照的大西北。
层层高楼飞掠而过,晏若愚的目光在一家酒店停留了一瞬,快的仿佛是一种错觉。
白家酒店。
奇了,晏若愚心下好笑,平日里十分钟的路能堵成四十分钟,偏偏今天通畅的不可思议。酒店既然接了个“要紧人物”,这会儿不应该堵的水泄不通才对么。
前面就是麦积山路了。
麦积山路有兰州人熟知的酒吧一条街。其实所谓“酒吧”,却并没有调酒师乐队俊男靓女,而是清一色的坛坛罐罐依着墙根儿摞满,几张木头桌子随意摆着——清吧嘛,或者叫酒馆。墙上挂着几只葫芦,倒颇有些“旌旗柴门”的意思。
晏若愚扎着马尾辫,额前放下一绺头发,不长不短恰到苹果肌处。黑色背包和紧腿裤显得整个人都很清爽,随手拎着的水彩箱子像是要把她的白衬衫染得再无一点干净地方。
她最后停在了一家名叫“故人居”的酒馆前,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水彩箱,抿唇推开了门。
“半斤二锅头,二两梅子酿。”
店家小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晏若愚手上的戒指,从身后的柜台上取下两个小坛。
故人居和其他酒馆不太一样。外面是个酒馆样子,里面却是个奶茶店的装潢。晏若愚轻笑着叹了口气,挂羊头卖狗肉也就算了,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鬼搭配啊。
“您要的二锅头和梅子酿,”店家那小伙看了一眼她拿出来印着校名的本子,“恕在下唐突,那边的新生开课了?”
“那边”是指西北某著名高等学府的本科生校区。这几年学校被地域限制了生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学校才把本科生挪到了县城里——山里好读书哇。
晏若愚反问,“您怎么知道我大一?”
屈非臣伸手虚点了一下晏若愚手腕,“失礼了。肤差是军训造成的,没猜错的话,这位姑娘,本地人吧。”
“怎么说?”
“字正腔圆,基本可以肯定是北方人。肤差明显但未脱皮,应该是习惯西北强紫外线的。”
他顿了顿,“何况,今天周三。”
那边的本科生前几年都不在市区,大一的孩子可能上一年学就进了一次城,又不熟悉路,都是两三个一起来。来了以后还要去看黄河看桥看电影,去美食街,怎么着也得挑个周末——不是本地人只怕还找不到这籍籍无名的小酒馆。
晏若愚一愣,心想这人观察能力太强了吧,“不算太本地,白银人。”
白银。
屈非臣又瞥了一眼那戒指,没什么太明显的反应。
华灯初上晚风渐凉,黄河边还热闹着。晏若愚被额前的一绺黑发搔的痒,她还不想立刻回学校。
“舅舅,你来接一下我吧。在西关呢,对,我在中山桥上。嗯。”
白银到兰州高速一个小时,再送她去县里又得四十分钟。辛苦舅舅了。
晏若愚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舅舅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见她没什么反应,又看了看后视镜,确定没车以后来了个急刹车,车窗一抖,舅舅心想,诶哟我去,颠的狠了。
晏若愚慢慢转过来,盯着舅舅看,眼神有点茫然,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睡着了?”舅舅有点惊讶,“你今天也没爬山啊,怎么累成这样。”
“嗯——”晏若愚小幅度伸了个懒腰,“一个下午暗搓搓观察人家的反应,害得我光背单词了,脑子里有点混。”
“你不还画画了么。”舅舅心说他这外甥一天至少有三个小时在画画,没把这项活动算进去也正常,“画呢?”
“他们墙上呢。”
“你把画贴人墙上?你已经确定了?”
“谁知道呢,先试探着吧。”
这厢屈非臣思虑半晌,最终拨通了一个手机号。
对方接的很快。
“这才一天就紧赶紧地打电话。老实说,是不是想念风流倜傥貌比潘安的小爷我了?”屈非厌的声音听起来欢快的不行,心情不错。
“我没想你,有人想你了。”
“有人想小爷很不正常么?”屈非厌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当然是很正常的。说吧,谁没找着我去店里抱着你哭诉了。”
“令妹。”
“逗呢吧你,我哪来的妹妹。你可别跟我说,我那亲爹的正牌闺女找上门来的。”
“嗯。”
咣当一声。明显是玻璃碎了一地,大概是水杯。
“没伤着手?”
“没事。非臣你别闹,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屈非臣有些好笑,“我何曾如此没轻没重。”
“诶呦喂我的哥,天都塌下来了把你那套甄嬛体收起来一会儿成不成?都打发你去看店了你就不能沾点烟火气么小仙子?”
“……”
天塌下来了你还不是照样满世界撩闲。
“喂?”那边没声音,屈非厌心道,非臣又不会因为这个就跟我生气,“或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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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听我叫你小仙子,想听小仙女?”
听筒传来一声轻笑。
……
“非臣你今天不对劲儿。”
“怎么了?”
“太不对劲儿了。好端端的突然笑,听的我慎得慌。”
“哦,我是笑可惜你大了几岁。”
“屈非臣!小爷比你还小半个月,你居然嫌我老?”
“令妹特别稳重。”屈非臣语气淡淡,又想起下午那个小姑娘。
晏若愚说了自己是白银人之后就低头开始写单词,之后与屈非臣再没有进行任何交谈,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歌、看书、做题,甚至画了张水彩。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到晚上六点,也不要什么吃食,也没花时间在玩手机上。期间倒是又添了两次梅子酿,桌对面的那半斤二锅头却看都不看。
晏若愚把刚完工的画递给屈非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有缘”。
画面上低矮不失古朴的平房鳞次栉比,窗明几净,还能隐约看到屋内那一坛坛佳酿。
柜台正对着门。店家身后那片空白墙上除了挂着几只葫芦也没什么东西。屈非臣把画贴在这里,心想若是篇幅足够大,他也能成这画中的一份子了。
“哗啦——”
诶。屈非臣被听筒那边动静吓了一跳,无奈地问,“什么水洒了,不是开水?”
“没事我一会儿收拾。非臣你好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屈非厌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屈非臣你居然夸她稳重!”
能让屈非臣这种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学过不少礼仪规矩的人夸一句“稳重”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这是屈非厌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他就跳了起来,“你!居然!夸的还是!晏若愚!”
他这么大的动静听在屈非臣耳朵里,后者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如愿以偿听到炸毛也就不逗他了,屈非臣声音略沉了沉,“她手指上戴着开口五弦琴银戒。”
如果将戒指高温软化,再从开口处拉平,那就是一个五弦琴的模型。
令他确定晏若愚身份的是戒指的细节处理。他目力不错,加之一个下午注意力都放在那戒指上,基本可以确定五弦琴戒上有高山流水雏凤的元素——极为精细。
屈非厌当然知道那戒指是什么。
那是他父亲亲手设计的,他手里也有一个。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那个是玉戒,而晏若愚带着的那个是银戒。
同父异母的妹妹真的找上门来了。
但他最郁闷的还是屈非臣夸她稳重。
他屈非厌,哪儿都可以重就是谈不上稳重。
……诶,咋这么心塞。
说来也是巧,屈家一向秉承 “家学从古”的理念,国学又尤以孔孟之道为主,却唯独不曾要求母亲尊儒重理。大约是外祖父觉得儒家思想对女子太过苛刻,“去其糟粕”之后恐怕也剩不下些什么,便索性随她去了。因而屈家的后辈大多很知礼、很儒雅,母亲则在温柔以外多了分活泼开朗,连带着教育出来的孩子也是调皮跳腾的不行。
原本也不觉得什么,屈非厌小错不断大错不犯,但又不是顽劣不堪。可这小丫头一来差距不就出来了?安安静静地在酒馆里坐了一天,看了书写了字喝了酒画了画,什么都不问就走了。
就这坐功,不一般啊。
不对,坐了一天也不是啥本事,现在的高中生谁不是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家还要继续坐。
重点是,她坐了整整一天,几乎没戳手机。
妈耶,放眼整个中国,低头族盛行如斯,这绝对是本事啊啊啊。
就算他心里很喜欢这个未曾谋面的妹妹,也止不住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是自己的外祖父家,却和别人家的外孙更合拍。
“怎么这样啊……”
晏若愚从思绪中飘回来,那小伙子是知道些什么的,还知道的不少。整整一个下午,他不止一次把目光停留在戒指上愣神。而每次转过目光的时候都会轻轻叹口气。
但他不是晏若愚要找的人。他的眼神里写着对这件事的无可奈何。而且,年龄对得上,对不上的是气质。
故人居是打着“小酒馆”招牌的甜品店,或者说奶茶店。鸡尾酒也提供,菜单上还有正餐可选。商业气息特别强烈。
而这个人,浑身上下透出的都是书卷气,服务态度不卑不亢,哪怕手下调着酒都还是那个“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眼神。即使因为看到那枚戒指而陷入沉思,也没有一丝焦躁不安之色。
那是深入骨髓的修养。成长在古典氛围浓郁的家庭里才能养出来的性子。
她要找的那个哥哥,应该是性子吊儿郎当聪明灵气还从小就是不让人省心的那种。上学时拈花惹草招蜂引蝶,拿着把吉他满世界招摇,一高兴出去打一架也不是什么大事才是正常情况。
相差太远了。
把故人居改成这样,倒像是那个哥哥能做出来的事。
晏若愚换了话题,“一会儿你睡哪啊,大晚上的就别开车回去了。”
“我车上也不是不能睡,你别管。”舅舅取出根儿烟噙着,也没点,“你明天还去市里?”
“去啊,反正一天就一节专业课,去先混个眼熟。看看他们什么态度,我爸虽说拿不准人家认不认,毕竟是血脉,至少把血缘关系弄清楚。”
“你这样往市里跑,会不会耽误学业?”俄语还挺难,这丫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让他觉得不踏实。
“单词我假期就背完了。语法是有点麻烦,我刷题吧,跟英语一样,入了门儿就万事大吉了。”
“你看着办,要是不想学就算了呗,混个文凭,”舅舅一脸满不在乎地激她,“反正我们三小姐是有家当的,回来接手你爸的厂子我还落得清闲。”
“老人家,您可长点心吧,您外甥起早贪黑挑灯夜战学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上个大学。这好不容易进了大学门儿,您还给净出馊主意,啊?”晏若愚一个劲儿地乐,指了指自己, “您瞅瞅,您瞧瞧,您看看!您外甥一心向学,都瘦成这样儿了,要是在大学里吃喝玩乐荒废青春,那不浪费生命呢嘛!我索性六岁跟着斫琴,有手艺傍身有厂子养活,还上什么学啊,要什么劳什子文凭,花钱买一个省事儿。”说完非常认真地转过头,面对着舅舅翻了个十分专业的白眼。
“是是是,三小姐那是谁,巨佬啊,当代新青年,”舅舅也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回敬她,“有思想,有追求,有觉悟!才不屑于花钱买文凭这等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事,一心向学,你看看这小身板儿,啊?都瘦的皮包骨头了,一看就是被自己亲爹亲舅舅虐待的。对吧。舅舅才不委屈呢。”
前方红灯,舅舅刹车后转过来,非常非常认真的、缓慢的、专业的对着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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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也翻了个白眼。
“……”舅舅你这么老不正经真的不好。
当然,要是屈非臣知道他说“稳重”的小姑娘正在目无尊长、没大没小并且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大概也会觉得姑娘你这么小不正经真的不好。
乐了一会儿,舅舅拿出打火机,“申请一下,我老人家抽个烟不打紧吧。”
“叼了一路了,我还以为您能再扛会儿。”晏若愚非常公正,“今晚最后一根,不能通融了。”
“你跟你爸学的这什么文邹邹的说话方式,”舅舅“诶”了一声,又有点头疼,“你从小就孤零零的,你爸怕续娶让你受罪,所以也一直没给你添个弟弟妹妹……这么个节骨眼儿上,他一走,烂摊子都扔给你,结果耽误你出去了。”
某大当然是好学校。可是晏若愚成绩比某大录取线高几十分,学校招牌基本是理科院系,晏若愚一个文科生报不了。文科的优势专业她又不喜欢——留在省内上大学这个选择着实有些亏。
这孩子就是拗。他原本想着,让晏若愚该报什么学校报什么,帮晏桓找人这种事情他来办。奈何三小姐主意正的很,一意孤行非要自己来。当舅舅的还能怎么办?
又叹了口气。
当然是选择原谅她。摊手。眨眼。
“又叹气,我跟您说,就您这叹气频率,一准儿老的快。看看一脑门儿褶子,我一点儿都没唬您。”
“你这时不时冒出的京腔到底怎么来的?这儿可是大西北,你个白银小姑娘说两句本地方言不行么?”
“冒出京腔,说明咱是富贵命。”晏若愚摇头晃脑活像个说书先生,“再说了,白银也没有方言哪。兰州话……”
晏若愚略停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笑着说了句,“兰州话啊……涩费涩费。”
这个……明显有点什么的语气。
舅舅抑制住自己想转过去看晏若愚一眼的想法。姑娘大了,不该问的少问。
“你开心就好。”继续摊手眨眼。
舅舅把车停在晏若愚宿舍楼底下,“你明天上完课给我打电话,直接把你送兰州去我再回白银。”
“得嘞,您老人家洗洗早些睡,辛苦了。”朝他摆摆手,晏若愚拎起画箱,“这么操心的舅舅一定是亲的,回头孝敬您。”
“少贫了,到宿舍给我发消息。”
六楼,晏若愚气喘吁吁地爬上去,站阳台看他的车离开。
三个室友回来也没比晏若愚早几分钟。要准备外院的迎新晚会,有个舞蹈,陆零叁寝除了晏若愚全报名了。
晏若愚在瑜伽垫上压着腿想,三小姐才不报呢,最近顾不上。而且说真的,师父要是知道她夹在一群人中间上台做伴舞,可能会把她教训的找不着北然后扬言要将她逐出师门。晏若愚想到这个就想笑,摇摇头,惹不起惹不起,稳妥点好。
屈非臣听见听筒那句泄气似的“怎么这样啊”,突然想起屈非厌接电话时那个欢脱中二的语气,“下午可有什么好事?”
“喔!你不提我还忘了,”屈非厌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非臣我跟你讲喔,我跟你讲我跟你讲……”
“……”哎,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兴奋的,屈非臣腹诽,不就明天常望宇要来漠廊北么,来就来嘛,一个小明星而已。屈非厌见过的泰斗也不少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又没忍住叮嘱,“艺人身份特殊,行程泄露了不好。你注意些,别在各位门生中传开了。”
“我又不傻……”屈非厌先还嘟囔了一句,“话说,百度是不是说常望宇是九九年的,成都人?几月份来着?”
“七月,”屈非臣看了一眼百度百科,心道你就不能自己看一下,“与令妹同岁,尚且是个孩子。年少成名,又是个有才气的。走音乐这条路,有个七八年就能上神坛了。”
常望宇,上上个月才成年,十四岁时凭一首自作词曲的《不独独予》爆火,声音空灵清澈、技巧纯熟且颜值颇高,是当今乐坛最年轻的实力派,有“音乐神童”“小天王”的美称,一向倍受外界关注。
“我妹妹……等等,”屈非厌声音突然一抖,“非臣你等等,你不觉得奇怪吗?我那妹妹进城一趟就为了到故人居来坐一天?她又喝不了酒,来酒吧一条街干嘛的?”
“喝不了酒?”屈非臣眉间微蹙,他原本也没觉得晏若愚来故人居是个巧合,晏若愚只想找个奶茶店写作业何必跑这么远,但她没说明来意又不好妄自揣度……
“她酒精过敏,滴酒不沾。”
屈非臣目光蓦地深了,“非厌,令尊可能……出事了。”
那边听令哐啷桌子椅子倒了一串,屈非臣猛的一惊,“非厌,你别动,小心玻璃渣,我立刻过去。”
屈非厌都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的,整个人都愣怔着,甚至听不清听筒里的盲音。
出事了……
出事了?
屈非臣赶到的时候,地上的玻璃渣都被打扫过了。他有点心酸,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屈非厌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而仅仅是屈非厌想伪装成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
在他这个很重要的人面前。
屈非厌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到什么了。”他的表情很淡定,可是眼神是茫然的,像是看不见人,声音还在抖。
“她点了半斤二锅头,一口没碰。”屈非臣知道晏桓喜欢喝二锅头,所以下午一直下意识以为晏若愚在故人居等晏桓,“令尊常来故人居,她戴着戒指我还以为是……示威的。”
二锅头放在对面像是给什么人准备的,但她偏偏一个下午都没等到人。那枚戒指是晏桓年轻时设计给恋人的,意义特殊,平时绝对不会走哪都戴。
如果只是与同学有约,她不会特意戴这枚戒指;但女儿等父亲,没等到人怎么着也会打个电话问问。
况且,晏桓每次来故人居打酒,都只要二锅头,不多不少正半斤。
晏若愚一个下午不急不缓的,坐够了拎起水彩箱走了,留下桌子对面的那半斤二锅头,像一个隐晦的暗示。
“那我呢?”屈非厌拼命克制的情绪突然崩溃了,他盯着屈非臣喃喃,“那我呢?他不认我吗?他为什么不认我?因为我是私生子?因为我不配出生?”
“屈非厌!”屈非臣声音不大,但很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憋回去。”
“我……”
“祖父母和姑母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不高兴就说自己不配出生?你往谁的心窝里捅刀子呢!”
屈非厌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看在屈非臣眼里莫名就委屈的不得了。他心里一软,声音也冷不起来了,“真出事的话她不会只来一次。你把心放肚子里,明天去漠廊北帮祖父干活。故人居我守着,你什么都别操心。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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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
洗漱完,屈非臣自己找了被子出来,直接去了屈非厌的卧室。屈非厌自觉地往里挪了挪,面朝墙缩成一团。
屈非臣看他被子裹那么紧,天气又热,还是两个人挤一张床。怕他睡懵了,只好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里面那层窗户,推开外层的铝合金窗,又拉过内侧的纱窗。窗帘在两层窗之间,风一吹就扑在纱窗上,也不会被掀开,还能让风细细密密地吹进来。
屈非厌浅眠。屈非臣去开窗的时候都没敢穿鞋,这会儿蹑手蹑脚刚上了床,里面那人却翻了个身面朝他。
“吵醒了?”
屈非厌也不说话。就朝他凑过来,然后紧紧抱住他。头埋在他肩窝,能感觉到轻微的颤抖,“……你……你别看……”
“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轻微地抽泣声被无限放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屈非臣以为他哭累了睡着了。
他想帮屈非厌翻个身。
可能是单亲的缘故,屈非厌虽然皮,却一直很缺乏安全感。睡觉要么得抱着人,要么就得面朝墙缩成团。否则大半夜一定会做噩梦,或者鬼压床,第二天没准就要发烧。
小时候挤一张床习惯了,醒来的时候时常是被屈非厌八爪鱼一般缠着。所以屈非臣并不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对劲,他把手垫在屈非厌腰侧,想着怎么翻才不至于把人弄醒。
“别动。”
“还醒着呢?”
“哥,”屈非厌声音有点哑,听起来闷闷的,“你要是把对我的耐性全花在媳妇身上,保管吵架都吵不起来。”
他不是被屈非臣吵醒的,当然知道对方是赤脚开的窗。从小到大就没抢过他什么,什么事都让着他。只大了半个月,操着当爹的心。
屈非臣轻声笑,伸手在他头发轻轻揉了揉,也没再拿腔拿势地装文化人,“非厌,虽然你有一个亲妹妹。但我也拿你当亲弟弟。所以呢,就算你妹妹作废了你当哥哥的权力,你还是可以保留叫哥哥的权力。”
“呸,小爷才不会被亲妹妹嫌弃。”
“嗯,勇气可嘉。”
“去你的。”屈非厌情绪调整好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留给自家操心的老哥一个冷漠的后背,“你说,她是那边的学生?”
“有问题?”
“我妹妹学习特别好。”
“所以去了某大啊。”
“没,她应该是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我记得她一直想去杭州,去南京,去重庆,想走出去看看。她喜欢青山绿水的风景,还想去烟雨江南磨磨性子。怎么留下来了。”
屈非臣不说话。
“非臣?”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沉默。
屈非臣一把扳过他,“你什么情况?你爸不认你,你打听她让你爸知道了怎么办?你爸要是一着急觉得你就是要报复你妹妹,你还想不想光明正大地上晏家家谱了?”
沉默。
还是沉默。
屈非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怎么能直接说出“你爸不认你”这种蠢话。
诶,只要面对这小子,他的教养和风度就不堪一击。
“我刚才话说重了。你……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屈非厌转回去。对着墙。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夜风有点凉了。屈非臣又赤着脚去关窗子。
“我爸就一个女儿。我怕她受欺负。学习好又多才多艺,肯定有很多人使绊子。”
他听见里面那个人说,“哥,我又自作主张了。对不起。”
屈非臣失眠了大半晚上。
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错。
屈非厌五点就醒了。住一楼,睡眠又轻,天色亮了以后但凡有辆大车过去他就睡不成了。醒来就盯着墙发呆,转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再转个身面朝屈非臣发呆,最后趴床上闭着眼睛发呆。好不容易忍到六点多,终于转回来盯着屈非臣的脸,开始撩他的眼睫毛。
屈非臣睡着时间不长,也没睡熟,想揉眼睛发现被不知名物体拦住了。他睁开眼,看见闲得无聊的屈非厌,“好玩?”
“无聊的时候还挺好玩的。你眼睫毛长,能捏住。”
看来心情不错。屈非臣点点头,没再提到昨天的事,“你今天辛苦些,漠廊北十一月要用了。”
“啧啧,非臣,你还嫌弃我是个开小酒馆儿的,风水轮流转,小爷要跟着外祖父去修身养性充文化人了,你还得去小酒馆儿接受花痴小姑娘们对你这张脸的意淫。嘲笑我,嗯?”
屈非臣任他在自己脸上东摸摸西捏捏,“过段时间开课了你在漠廊北还是稳重些,祖父弹琴的时候要是有人打扰可没好脸色。”
屈非厌撇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那是你爷爷,家孙子比外孙子亲。”说着麻溜地起来穿衣服,“小爷有那么不堪重负么。”
“……”不堪重负是这么用的么。
屈非臣笑笑,没打算跟他强调他这外孙子的待遇可比家孙子好太多了。
漠廊北是在黄河边儿的一处琴坊。占地面积还挺大,主要用来斫琴,角落里划了两间房,一间是屈老先生的琴房,还有一间是屈老先生教琴的教室。这些年屈老先生日渐年迈,就让一双儿女承了斫琴的衣钵,自己每年挑几个顺眼的孩子代课。某大国学社十一月会组织一部分大一的学生来学习古礼,教室什么的总得收拾出来。
晏若愚挑了身对襟半臂襦裙穿,在一众惊诧的目光中出了教学楼,直接上了自家舅舅的车。“啧啧”声不绝入耳,同桌圆子感慨,“果然是本地人的优越感啊。”晏若愚摇下车窗轻笑了声,又听见圆子说,“常望宇来兰州了你知道不?昨天到的。你进城碰上了记得要合影。”
晏若愚“喔”了一声,“粉丝大军浩浩汤汤攻入兰州,堵车肯定更严重了。”心说昨天白家酒店附近还真没见堵车,没猜错的话,那帮私生饭拿到的住址应该不是真的。
不过她去和屈家打交道这事儿,不太方便让白家知道。毕竟这么些年,她也算是在白家长大的。白家把她当大小姐养着,白涅把她这个妹妹当亲妹妹放在心尖儿上宠,现在她要认屈非厌……白涅不会阻止,甚至还会跑前忙后的联系,但是她绝不能装不知道白涅的心里的抗拒。
但她想认,人家屈家想不想认就不好说了。屈非厌从小没得到过父爱,万一对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有什么心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这事就很难办了。
老晏……尸骨未寒,既然遗书里提了这个要求,她怎么着也要替他了这个心愿。
昨天柜台那人,既然不是她哥哥,就应该是屈家的公子屈非臣,屈非厌亲舅舅的儿子。
屈家在古代是簪缨门第,所谓钟鸣鼎食之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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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间换了天地,屈家也就很识趣的没再翻那些老黄历,只是家学从古,安安生生钻研老祖宗留下的古籍,学习儒释道各家思想。后来十年动荡,屈家族人留下的不多,屈老先生便一门心思放在斫琴上,先是在江南,也就是这十几年才举家迁来“支援大西北”,在兰州置办了琴坊漠廊北。
一个这么重视国学的家族,竟然容得下屈非厌的母亲未婚先孕……也许屈老先生信奉的是真正的“仁者爱人”而不是封建礼教呢?
也不知道屈家把屈非厌养大,到底乐不乐意让屈非厌认祖归宗。
不管了,先去混个脸熟吧。
屈非臣见她一身汉服,腕子上挂着个翡翠玉镯,戒指倒是没戴,“今天不画了?”
“速写还是能画的,”晏若愚反问,“不过如果我想画国画的话,您这里的画室……”
“请。”
屈家人就是这样,哪怕开个小酒馆子,也会在里面安排对弈写字作画弹琴的地方。至于晏若愚为什么知道故人居是屈家人开的,又为什么知道屈家人的习惯……屈非臣千变万化一张脸,晏若愚眼观鼻鼻观心装傻,一个不问一个不答,表情格外淡定。
而在漠廊北侍奉屈老先生座下的屈非厌就不那么会演了,他盯着面前那只手,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叹了第七十五点八次气。
“非厌。”
“啊?”屈非厌吓了一跳,“外祖父,怎么了?”
“有心事?”
“没啊,”屈非厌立刻摆出一副嬉皮笑脸来,“我哪能有心事,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把梯子就能上九天揽月,给个木桶……”他顿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木桶好像有点难”,接着说道,“那给根木板吧,给根木板就能下五洋捉鳖,什么事儿能难得到我……”
“行了行了,”屈老先生乐呵呵的,“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哪天不惹事,那指定是心里揣着事儿呢。要搁往常,你大早上哪能这么乖地跟在我后面走。”
“我……”屈非厌垂头丧气,“好吧好吧,我太乖了就不正常,非臣乖才正常。”
“你这小子,”屈老先生笑了两声,“昨晚没睡好?”
“哪能啊,昨天非臣在,您孙子多细致的人呢,”屈非厌心不在焉地糊弄他,“我一个同学家里出了点事。”
“那给你放假,你去跟非臣聊聊,别帮倒忙。”屈老先生回头,“小宇来,爷爷请你喝茶。”
屈非厌得了批准去故人居,当着屈老先生的面是兴高采烈的,实则一出了漠廊北的院子就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脑海里一遍一遍滑过常望宇那只手——闭口银戒,高山流水雏龙五弦琴。
之前不是说了么,晏若愚手上的是高山流水雏凤纹样的五弦琴开口银戒。这一龙一凤、一闭一开,正好是晏桓设计的对戒。
很显然,常望宇手上那个,和晏若愚手上那个,的的确确是一对儿。
常望宇来自成都,不可能是晏若愚的龙凤胎哥哥。
而他也不信“这对戒指是常望宇和晏若愚的定情信物”这种鬼话——别的不清楚,晏若愚的交际面他还真清楚!从自个儿妹子上高中开始他就没少安排人盯着,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小男孩儿拐跑了,他可以肯定晏若愚不认识他。
所以这戒指最有可能是从晏桓手里接过去的。晏桓……会给宝贝女儿定娃娃亲?
屈非厌越想越气,晏桓又不是个会干涉晏若愚的人,与其说是娃娃亲,他宁可相信常望宇是晏桓的私生子!
等等……这个叫常望宇的不会真的也是晏桓在外的私生子吧!
这边屈老先生领着常望宇径直往琴房走。“你师父的意思是,娱乐圈是非地,让你在我这儿静静心?”
“是。”
“嗯。你时常过来,我们喝几盅茶也好。”屈老先生想了想,又看着常望宇说,“你在阅历方面自然是比同龄人要好些的。只是阅历这东西,用不好可就走到歪路上去了。人情世故见多了,做违心事说违心话,便是最大的害处。再者,”老先生沉吟片刻,不往下说了。
“再者,”常望宇接着屈老先生的话音说,“如果因为看多了人情世故,又不想做违心的事,就把得失成败看淡了,老气横秋心如止水,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倒是悟性高,”屈老先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四十岁上下的人要学会放下功名利禄成败得失。可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活力,小小年纪就什么都不在乎的确不好。”
“孩子,我空有一把年纪,没啥可教你的。你只需记着,人最要紧的其实是要学会自处。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只要你心不乱,那就什么都不会乱。”屈老先生拍了拍常望宇的肩,“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屈老先生知道常望宇这次来兰州是休假。所谓“休假”——娱乐公司巴不得把艺人的一天变成四十八小时的用,怎么会让他休假?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常望宇心态不错。
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有本事就拿去。这是常望宇的格局,他要是能一直这个心态,别说一个娱乐圈,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脏不着他。
屈老先生叹了口气,“一会儿让人送你回去。你是住酒店还是去你师父那儿?”
“师父让我住您漠廊北的,”常望宇露出两个虎牙,“我一会儿要去师父那儿认错呢。晚上回来。”
“好好好,”屈老先生笑,“你师父那个小爆脾气啊,一会儿肯定要训你。”
故人居里面有个小小的房间是屈非厌休息的,里面有张床可以躺会儿。屈非厌怕在前门碰上晏若愚——毕竟还不知道人家来的目的嘛,见面也怪尴尬的——就从屋后自带的小院子里进来,打算睡一觉,等妹妹大人走了再去找非臣。结果这刚跑进院子来便撞着了人。
“……”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屈非臣在他背上拍了拍。
屈非厌可好,往人身上一挂就不动了,嘴里哼哼两声,大约是“累死”之类的话。
屈非臣无奈任他挂着,轻声说,“你妹妹还在前面坐着呢,你别冒失,先去睡会儿。一会儿我叫你去吃饭,郁闷什么再跟我慢慢说。”这么早回来,绝对是祖父给他放假了,但祖父又不轻易给人放假。
屈非臣可以肯定,屈非厌心情不好。
而且往人身上挂这个动作,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动作发出者想找个依靠的潜意识。像屈非厌这种没安全感的人,今天不知道又被什么给刺激着了。
“哥,我妹要是不认我怎么办。”
“她离你不过几步之遥,你大可以现在去问。”就算再郁闷,这小子也能手到擒来地撒娇,屈非臣心下叹口气,有什么办法。
“我怂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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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白 作者:未脩顷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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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知道我爸不认我是不是因为儿子太多认不过来。”
“……”
“你看你又不说话,这种没大没小的话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嘛。”屈非厌怏怏地松开手,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惨兮兮的。
“嗯。”虽然他的保证毫无诚意。
屈非厌想去母亲那儿拿图纸,确认一下常望宇手上的戒指是不是的确与晏若愚配套。毕竟晏桓当年只是设计了,还没有把东西做出来。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分手了,母亲就请人琢了个女款的玉戒,不知道是为了留个念想,还是留个信物。再后来,他成年以后,母亲就把戒指给他了。
但是既然晏若愚手上带着一个,就说明晏桓后来也去打了戒指,并且打了一对儿银戒,女款给了晏若愚。
男款……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常望宇手上。
他也一直很好奇,据说是婚期将至母亲突然悔婚的,又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他在软和的床上迷迷糊糊地想,那丫头昨天坐了那么久,连午饭都没吃。今天……
然而晏若愚今天确实没有坐那么久。眼看着到了下午,她把画收起来,思忖着找个机会挂到屈老先生的琴房里去。跟屈非臣道个别,转身走了。
屈非臣的目光从画上扫过……眉头一皱。我能不能先把涵养扔了爆个粗口?你能把那幅所谓的“写意山水画”画的更写实一点吗?流水远山飞鸟羊皮筏子中间那个漠廊北你能不画的那么传神吗?你能不要把“漠廊北”三个字写的那么明显吗!
晏若愚对他微蹙的眉头很满意,好了,那我就知道我可爱的哥哥今天的坐标了。
我先去看师父,明天再来跟你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