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非臣哥?”晏若愚的声音像江南六月梅雨季一般闷,“……今天么?好,一斤梅子酿,我现在就进城。”
屈非厌把玩那枚玉戒足有两个小时了。
“令妹情绪低落,”屈非臣手下摆弄着茶,“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做得痴男怨女——她应该还不知道,小天王提到的戒指是谁的。”
“哎,”屈非厌斜倚着墙,“我爸真给这丫头定了个娃娃亲?亏我那时候差点吓死,生怕他也是我爸的儿子。”
“对人家孩子横眉竖眼的,”屈非臣洗茶冲泡春风拂面一气呵成,封了壶,开始分杯,“喝了点酒就往小宇脸上凑,活像登徒子。”
“你吃醋啊?”屈非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上,不由得感慨这一套动作赏心悦目,走过来在沙发坐直,“哎上次那个谁请你去茶艺表演来着,干嘛推了……你管小爷往别人身上凑干嘛。我怎么就像登徒子了,小宇本来就好看嘛。”
屈非臣面无表情,只看了他一眼,玉液回壶、分壶都结束了,下一步就是奉茶。
屈非臣双手把茶杯奉至屈非厌面前,神情一丝不苟,仿佛面前是初次上门做客的……亲家母。
屈非厌伸手去接,对方却又不放手。
干嘛?屈非厌抬头,满脸都写着你干嘛啊干嘛啊干嘛!
屈非臣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在自家弟弟极度不爽的眼神里把茶端了回来,并且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
“哎你……唔——”
……
“尝到了么,”屈非臣贴在他耳边,不知是不是故意喘的那么有戏,不依不饶地问他,“我心底的醋味儿。”
“宝贝儿,一会儿你妹妹可就来了,”屈非臣没有用他那一口半文半白的甄嬛体,还是贴在人耳朵边儿使坏,“她想让你认祖归宗。你不会不记得自己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什么吧,晏、非、屈?”
屈非臣停顿了一下,“别人家的童养媳从七八岁上养,你可好,直接就生在我家了。明明叫晏非屈,非说自己叫屈非厌,自幼就冠着夫姓,这可是令堂大人亲自做的主……”
“你别说……”屈非厌喘得厉害,脸红得像能滴血,“你别当着若愚的面……”
屈非臣知道他怕晏若愚因为这个不认他,“我知道分寸。”
其实屈非臣对于屈非厌的反应有点惊讶。
屈非厌依赖他,多少都有点喜欢他,这是能感觉到的。
屈非臣只是没想到,屈非厌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种关系。
“常小少爷既然没告诉她,自然有缘故在里面。我们就不多这个嘴……非厌?”
“……听见了……”
“走两步去里面睡,非厌?”算了,屈非臣抱了个毯子出来,原来怎么没发现他体力怎么差。
哭一会儿能累睡着,接个吻也能累睡着!
晏若愚到了麦积山路,大老远看见故人居门口立着个人,身形颀长。
“非臣哥,”晏若愚跟他打招呼,“怎么不进去?”
屈非臣点头,“非厌睡着。他一向浅眠,有的话不方便在里面说,慢待你了。”
“没事,”晏若愚不怎么在意,“关于什么,不方便让他知道?”
屈非臣略一沉吟,没回答,转而问道,“令尊的意思是让非厌上晏家家谱?”
晏若愚摇头,看见屈非臣的眉头陡然皱起来,又迅速恢复原状。
“也好,令尊……”
“不是,”晏若愚打断他,“我爸不想让我哥为难。我爸说了,来不来认我说了算,要不要认我哥说了算。他只是想让我哥知道,这些年他作为父亲的缺失,心下有愧。”
晏若愚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店门,没看到身后屈非厌揉着眼睛愣在门口,整张脸都写着难以置信和不能想象。
“看来令尊并无意对非厌的生活多加干涉。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无论非厌做任何决定,都会得到父亲的支持,”屈非臣心下一松,停顿了一下,“以及祝福?”
“当然,”晏若愚莫名觉得屈非臣给她下了个套,“老晏也不怎么插手我的事情。”
哪个做父亲的会不祝福子女?
屈非臣点头,“那掌门姑娘也会支持非厌做的任何选择?”
晏若愚心道我怎么听你这话慎得慌呢,我哥要是觉得认祖归宗为难,不认也行,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俩哪天在一起了我还得当外援……等等?
晏若愚愕然,屈非臣刚才那一大串子,不会是为了
分卷阅读58
填白 作者:未脩顷木
分卷阅读59
以后出柜的时候,好堵她的话吧?
晏若愚被自己的脑洞吓到结巴,她缓慢而异常诚恳地强调,“我当然,无条件,举双手,赞成。 ”
下一秒就见屈非臣勾起一个和煦但又扎眼的微笑,“那我若说,非厌有断袖之癖……”
“屈非臣!”屈非厌表情难看到极点,脸色铁青,“你——”
屈非臣没理他,继续跟晏若愚说,“掌门姑娘可别是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晏若愚欲哭无泪,难怪说不能让屈非厌听到,屈非厌大概是不让他说来着。
不过,屈非臣这个人,真是好本事,能一手把控着别人跟着他的思路走,然后自己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太可怕了。
“那个,哥你先别急,冷静一下,听我说,”晏若愚转身进了故人居,“我的梅子酿呢?”
屈非臣走到屈非厌面前看他,“你急什么。”
屈非厌这次不是眼圈红了,而是整个脸都涨红了起来,皮肤本来就白,这样看起来活像关公再世。
“你——”屈非厌还是没说出来,就瞪着他。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祖父怎么教导你的,都忘干净了?”屈非臣表情冷淡,“令妹要是接受不了,你大可以问问她,来认你是不是只为了晏家的香火。”
屈非臣面无表情地进了店。
屈非厌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晏若愚给两人都添上梅子酿,“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二位公子将就将就吧。提前声明,我不歧视性少数群体。性取向没有对错,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
屈非厌脸色好看了点。
“不过,我并不希望身边有,尤其是自己的亲人。”
屈非厌刚有所缓和的情绪瞬间沉到谷底,连带着面容都扭曲起来。屈非臣那张天塌下来都懒得换个表情的脸也罕见的不那么从容。
“那……那我……还是不认了吧。”
屈非臣一顿,密密麻麻的心疼又涌上来。他突然有点后悔,确实不应该在晏若愚面前说这个。
至少不应该是今天。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屈非厌有多想认这个亲。
……这个傻子,居然就这样放弃了。
可是他必须把这个问题放在最前面。如果晏若愚不支持他们在一起,就算认祖归宗,以后也会问题不断。
如果最后会失去,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得到。
“不不不不,听我说完,”晏若愚被自家老哥这句话惊到了天上,哇见色忘义啊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你亲爱的妹子!有没有点儿数啊,屈非臣只是表哥好吗!我可是你亲妹妹!
“我当然不会希望身边有人是弯的,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我不希望有,但是如果有,我真心实意地祝福,”晏若愚觉得今天的梅子酿有点甜,“还是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
屈非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说话不要大喘气啊!我还以为你们又不要我了……”
“这是报复,”晏若愚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又碰了一下屈非臣,“作为非臣哥从第一句话就在给我下套的,回礼。”
“况且,”晏若愚吐槽,“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怕我不要你?你刚才说的是那就不认了,而不是那就分手,我没听错吧?”
“咳咳,”屈非厌被气红的脸色还没褪去,这下索性连耳垂都染上了颜色,掩饰似的转过去。
“若愚,”屈非臣心情大好,“我给你赔不是,你别欺负他。”
回归正题。晏若愚拿出遗书,“这些年,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其实我见过他很多次,”屈非厌回忆,“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小时候见过你。我妈一直让我叫他晏叔叔,甚至我十八岁的生日还请了他。后来我盘下故人居,他时常来。”
“虽然他和其他的长辈一样,经常问一些我心情或者生活,但又明显不太一样。他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他的儿子呢?”
“老晏会问你,关于阿姨的事么?”晏若愚说,“老晏又不蠢,他要是知道你没见过父亲,是傻子都该反应过来了吧。”
“嗯?”屈非厌突然想起来,“我们家是支援大西北过来的,那时候我都好几岁了,在这边有人要是问我父亲是谁,一直都说是感情不和离婚的……不过,晏叔叔在兰州碰上我妈的时候,是不是……”
他倏的瞪大双眼,“……不太方便问?”
桌上沉默下来,没有人想接他这句话。
如果是这样,虽然有点牵强,却也不是不能解释,为什么晏桓人就在兰州,还常来故人居打酒,却并不知道屈非厌的身世。
以至于屈非厌一直以为是他不认自己。
那么屈非厌又为什么会认为晏桓知道他的身世呢。
“不,”屈非臣突然插了一句,“晏先生如果想知道,他可以有很多渠道得到相关的消息。”
“嗯?” 晏若愚愣,“可是老晏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啊。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这……”
“不是,”屈非臣说,“晏先生心里应该是放不下姑母,只是不方便问。所以他应该的的确确不知道非厌的身世,否则也忍不了那么多年。那么,他不方便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么?”
“所以,”屈非臣继续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不问,也没有消息一不小心传到他耳朵里;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听到任何传言,都不会当真。”
“谁?”屈非厌不敢细想,“上次白涅说,我……有人误导我,让我认为我爸是知道我的身世的。会是谁?”
屈非臣和晏若愚心照不宣地没有回答。
“为什么?” 屈非厌难以置信,“她为什么要这样?怕爸爸知道了会抢走我,所以就连爸爸都不给我?”
“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屈非臣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是姑母反口不嫁的,但她却把你生下来了。”
屈非厌戴着戒指直接去了屈家大院,留下屈非臣和晏若愚在故人居坐着。
“若愚,”屈非臣又添了一斤梅子酿,“我本不该如此心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现在必须要确定一件事。”
“你……真的对我和非厌的关系无所谓么,”屈非臣少见的有点为难,“非厌多心。如果家里反对,他的心理压力会很大。我怕他出问题。”
“那我也冒昧问一句,”晏若愚不上当,反唇相讥,“你说怕他出问题,是怕他因此出现心理创伤,还是说,怕他一个承受不住,要跟你分手?”
屈非臣默然。
半晌,才轻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晏先生果然是同道中人。”屈非臣给她添上梅子酿,“怀疑你认非厌
分卷阅读59
填白 作者:未脩顷木
分卷阅读60
的初衷,是我狭隘,给三小姐赔罪。”
“这话是怎么说,”晏若愚之前天天往故人居跑,只要与屈非臣说话就也是拿腔拿调的,一时也改不过来,“坐了不足一个时辰,劳非臣哥大驾赔了三次罪,再坐一会儿只怕折寿呢。长话短说吧。”
她话说的不留情面,屈非臣倒不在意。
屈非臣:“我和非厌,散不了。”
“所以你是怕他心态崩了?”晏若愚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对此表示支持,会让他觉得有人能理解他,对吧。”
屈非臣缓缓点头。
“那的确你该向我赔罪,”晏若愚喝了赔罪酒,“拱了我晏家的白菜,断了我晏家的香火——这都是小事。可是怀疑晏家认亲的动机就很过分了啊,你质疑我和老晏的人品,这得是人身攻击的程度了吧。”
“掌门姑娘大人大量,”屈非臣笑,“非厌在这事常钻牛角尖,不得不多问一句。”
“行,”晏若愚不在意道,“那今天我也把话撂这儿。我来,我要的是我自个儿的哥哥,不是晏家的香火——他要娶媳妇儿还是嫁人,配偶是男是女,我绝不多嘴。屈家要是容不下他,”晏若愚歪着头笑道,“晏家敞着门巴不得他拖家带口的来。正好老晏的古琴厂子既缺苦力又缺领导,欢迎大驾光临。”
她挑起一个很野的笑,“我就不信,屈家二位公子玩离家出走乐不思蜀,令尊令堂令姑母还能坐的住。”
屈非臣眼神一闪,这丫头会玩。
晏若愚起身,“老先生既然有意让我兄妹多接触,我想问题不大。令尊和令姑母那里,还请非臣哥费心。”
“嗯,”屈非臣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姑母这一关不好过。那晏先生的遗言……是等非厌入了晏家家谱之后,还是你们挑个日子直接就去做了?”
“尽快吧,”晏若愚说,“毕竟认祖归宗这事情遥遥无期,我不想给他压力;况且,我还是希望老晏早点瞑目。”
晏若愚坐着校车回“村”的时候实在是没忍住,先在寝室内部群“陆零叁”里得瑟了几句,又戳小天王,“跟你讲我和我哥相认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回复这么快啊,”晏若愚一条语音过去,“那边几点?”
“早上八点,”常望宇也是发的语音,“守着小企鹅等三小姐跟我说早安,所以一下就看见了。然而三小姐并没有跟我说早安。”
好吧,晏若愚有点好笑,“Доброеутро,我不会说意大利语,你随便听听吧。”
那边好半天才回复,“我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你太没诚意了,都不念我的名字。”
晏若愚翻了一下,早上那条语音……常望宇还真是念了她名字的?
晏若愚突然就想起上次和他讨论甜白瓷,那层釉色像是涂了熬化的糖浆,甜而不腻直沁到心底,像这个人的声音,也像这一刻的心情。
她缓慢地打开语音框,眼神中竟有一点飞蛾扑火的虔诚意味,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Доброе утро,жизнь моя.”
反正他听不懂,大概不会怎么样吧。
大洋彼岸的常望宇看了看神色古怪的约瑟夫,心里咯噔一声,“我的约瑟夫,请你为我翻译一下。”
约瑟夫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开了。
“……”
常望宇摸了摸鼻尖儿,正准备让杨哥去找个俄语翻译,发现约瑟夫又回来了。
“哦天哪我的上帝,”约瑟夫突然抱住他,“你就要成为别人的小可爱了吗?刚才那个女人,她说的是俄语!是所谓的叶卡捷琳娜女士吗?带走你的心的人……”
常望宇:“打个商量,把你的咸猪手拿开。”
“……果然是陷入热恋中的年轻人呢,对非配偶的碰触就应该有这样强烈的排斥感,这是你作为一个雄性生物应有的节操!虽然雄性往往对节操并不在意……”
“你就告诉我她说什么了,不想说的话找个俄语翻译给我。”
“她说,”约瑟夫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哦我亲爱的……”
常望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约瑟夫一急连翻译腔都省了,“我特意去问了俄语翻译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什、么?
“恭喜你我亲爱的小男孩,”约瑟夫得意洋洋地说,“一定是我要为你设计情侣对戒的消息令她动心了,这句话直译成中文是我的生命,口语用来表达我亲爱的,没错,就是这么直白的表达……”
常望宇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安静点,”常望宇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大脑已经不能运转了,“今天有最后一项合作对吗?今晚我要回国。”
“上帝!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约瑟夫尖叫一声,“是爱情吗?可是叶卡捷琳娜小姐怎么会容许你离开这么可爱并且有才华的我呢?难道……”
常望宇瞪了他一眼。
约瑟夫识相地闭了嘴。
想了想又没忍住嚷嚷道,“你明明对上帝说要在这里待到演唱会之前,却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我们至高无上的友情!”约瑟夫极其不满,“叶卡捷琳娜小姐一定会对此十分失望!”
常望宇不管他,给晏若愚发消息,“你知道约瑟夫先生想要给我设计一对情侣对戒么?”
晏若愚没回复,他又大着胆子发了句,“看到热搜了么,我的采访。”
“嗯,”晏若愚回复他,“好多艺人都不敢说那些话。”
这是重点?
常望宇问她,“你最近怎么样,马上就要演唱会了,你练舞了没?”
是啊,马上就要演唱会了,你也快回来了。
晏若愚心里五味杂陈,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
她真怕常望宇这次回来,会把她推到更深的漩涡里去。
喜欢是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
这是个伪命题。
因为求而不得太痛苦了。
“没,”晏若愚说,“没什么心情练。”
“不会是想我想的吧,”常望宇又发了一句,他轻轻瞄了眼约瑟夫,希望对方不要听见他“此地无银”的心跳声。
常望宇关了手机。
按晏若愚的习惯,应该会自动忽略这句话的暧昧意义,随口与他调笑两句,这句话就翻篇了。
但就在这时,小企鹅振动了一声。
常望宇心里不太敢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手机屏上。
手机屏还亮着,那只黑色的对话框明明白白地写着来自小鱼儿的消息。
嗯。
常望宇沸腾了。
他手抖的厉害,不敢点开,也不敢看仔细了,怕是幻觉。
小企鹅又响了一声。
小鱼儿:挺
分卷阅读60
填白 作者:未脩顷木
分卷阅读61
想你的。
常望宇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不知道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万一不是,那太尴尬了。
又不能不回复……如果真是那个意思,不回复若愚也会很尴尬的吧。
怎么办。
怎么办。
常望宇几乎是边问自己怎么办边把电话拨出去的。
拨出去了以后又是边在心里骂着卧槽快挂啊边等着电话接通。
一直到对面响起略显紧张的“喂”,他也没能狠下心挂断。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晏若愚的声音有点抖,“怎么了?”
常望宇不知道说什么,就清了下嗓子,“那个……我,今天还有个活动。”
“嗯,”晏若愚说,“挺忙的吧。”
“不是,”常望宇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今晚就回去了。到国内可能晚,你明早醒来记得看小企鹅消息。”
“嗯……好。”
常望宇从手表中把那枚高山流水雏龙戒取出来,用手指细细地摩挲上面的纹路。
情侣对戒……
常望宇到兰州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晏若愚一天充其量睡五个小时,早上第一节课又九点才开始,所以大半夜时常醒着。
这会儿刚入睡时间不长,加上心里惦记着常望宇,手机屏一亮就醒了。
“你到了?”晏若愚发给他,“早点休息,辛苦了。晚安。”
常望宇:“晚安,你快点睡。”
晏若愚把手机扔到一遍,彻底睡踏实了。
屈非厌却从噩梦里惊醒,给屈非臣打电话,“……哥,若愚可能不会想认我了。”
屈非臣心里闪过一种很强烈的,不太好的预感。
“你梦见什么了?”
屈非厌摇摇头,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脑海中最后一霎那的飘过的声音。
屈家老院。
屈非厌跪在祠堂里。
“你小时候,我的确说过,你爸爸知道他有个儿子,”屈亦可的声音很温柔,“我不知道你从哪听到了些什么。但你既然问了,就在屈家列祖列宗面前好好说说。他要认你,你从此就不再做屈家人了么。”
屈非厌没说话。
他是想认祖归宗,可是这话不能在屈家的祠堂里说。
屈亦可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本来就不为世俗所容。外祖父不仅把他放在身边养大,还让他上了屈家家谱,在老一辈人眼里更是不合规矩。
他现在说要认晏家,堪称狼心狗肺。
屈亦可一直背对着他,“你小时候常问你为什么没有爸爸。是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的错。你虽然淘气,人品却没什么大问题。那我问你,屈家养你这么多年,待你和非臣别无二致,你想认晏家,算不算不孝不义?老太爷年纪一大把,听见了寒不寒心?还有你舅舅舅母,还有你非臣哥,这些年,白疼你了?”
屈亦可的声音带着从江南来的一种软,听着像水一样柔柔弱弱的,却带着一股韧劲儿,“再说晏家。你晏叔叔有个女儿,算年龄也该十七八了。那孩子命苦,与生身母亲没见过面,一门心思放在父亲身上,你现在去认这个亲,平白让他们父女生了嫌隙,就满意了?”
屈非厌从懂事开始就很少在母亲面前提晏家,也没说过晏若愚来找他的事。原以为看外祖父的样子像知道,说不定母亲也是知道的,却不曾想……
但是,晏桓不知道屈亦可的儿子到底有没有父亲,屈亦可却知道晏桓的女儿没有母亲?
晏桓要是知道屈非厌的年龄,怎么着都该知道这是自己儿子吧?那晏桓不了解屈非厌的出生年月,屈亦可却知道晏若愚十七八岁了?
屈非厌猛的抬头,“你那时候为什么悔婚?”
屈亦可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对屈非厌说,“不该知道的别问!”
屈非厌不依不饶,“你留着晏叔叔的对戒设计稿,雕了那只女款玉戒留作纪念,你这些年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却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你还爱他,却不告诉他我是他的儿子!你为什么悔婚,为什么不让我认他,为什么……”
“啪!”
屈亦可这一巴掌其实打的不疼,但屈非厌觉得右耳“嗡”的一声,听东西有点模糊。
屈非厌安静了。
他倒没觉得委屈伤心,主要是难以置信,眼神里写满了茫然。
屈亦可一直觉得亏欠他,别说动手,训他都是很少见的。真犯了错,最多也就是让他来祠堂想想自己错哪了,讲道理的时候也像是哄小朋友,温柔而优雅。
舅舅屈亦然也没动手打过他。每次被罚来祠堂,舅舅就安排屈非臣过来看看屈亦可走了没,然后来放他去玩。
当然,玩之前还是要保证的,这次的错误下次不会再犯了——下次可以犯别的错误。
屈亦可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盛着满满的无力和绝望。
屈非厌心里一惊,莫名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到过。
昨天晚上做噩梦那种熟悉的要魇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他知道那是梦,在梦里他觉得每一个情景都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惊醒的时候,脑海中除了回想着一声惨叫,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所以爸爸才不认你的!”
那个声音也很熟悉,不仅这句话,甚至音色……
那好像是……好像是……
好像是他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太入神,他没有听见身边的一切嘈杂,直到他被屈非臣从地上拉起来,才注意到祠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外祖父,舅舅,舅母,非臣,甚至非深那些来学艺的学生,都在。
他挨了一巴掌,有点耳鸣,加上这会儿心绪不宁,只能听见舅舅在劝妈妈,却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什么。
突然看见姥爷朝他伸出手。
非深等人已经散了,留下的就是几位长辈。
屈非厌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过去了。
姥爷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被打肿的半边脸,“别怪你妈妈。血浓于水,晏家那丫头挺好的,她想认你,你就认……”
“不行!”屈亦可大惊失色,“非厌,他……他……有愧啊!”
屈老先生摆摆手,“晏家那个丫头的生日是十一月,不是七月。”
这两句话说的不清不楚,屈亦可却显然听懂了。
“什……”
屈非厌仿佛受了当头一棒。
他终于知道那个熟悉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就是四岁左右。有一天妈妈告诉他,带你去见你爸爸。
“非厌要小心,爸爸不想要一个笨儿子,你藏好了,别让爸爸看到你。”
那一天
分卷阅读61
填白 作者:未脩顷木
分卷阅读62
他躲在柱子后面看到晏桓和一个大肚子的阿姨相谈甚欢,可是别人的爸爸都是和妈妈聊天的。
妈妈前前后后说过好几遍,千万不能让爸爸看到,爸爸看到就会觉得他笨,不要他了……见了爸爸要叫他“晏叔叔”,因为爸爸在做游戏,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有儿子……
后来就记得爸爸和阿姨走过来,他着急忙慌地躲,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不在身边——然后摔了,有人要扶他被他甩开,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他只记得要躲,边躲边回头看爸爸有没有发现他,发现那个阿姨倒在地上,一地的血。
一切都安静了以后。他发现自己在母亲怀里,被紧紧地抱着,胳膊箍的他疼。他动了动,想从母亲怀里跳下来,却看到了母亲有点红的眼睛。
那个眼神,和今天一模一样。
是那种隔了这么多年,只要想起来就会哆嗦一下的疲倦。
这件事再也没有被提起过,屈非厌以为他忘了。
屈非厌小时候时常梦到这个场景,虽然他醒来时不记得,但每次都会听到那句话,“所以爸爸才不认你的!”
也有可能是记忆太久远了,错乱了。他一直以为那天是因为他才害的别人摔倒,连带着晏若愚的母亲被殃及。
后来他知道晏若愚的妈妈难产过世,便下意识觉得是那一天……
很显然,屈亦可也一直以为是他们母子造成了这样的悲剧,所以她不告诉晏桓屈非厌是谁的孩子,也不告诉屈非厌晏桓不知道他的身世。
但屈亦可没有误导过屈非厌。
误导屈非厌的,是他自己。
这些年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噩梦,一夜又一夜的半梦半醒,他睡眠特别浅,安全感特别差……
还有点自卑。
小时候调皮捣蛋,好像也没犯过什么大错。有人会点名批评或者夸奖他都令他开心——快看我,我叫屈非厌!
屈非臣七零八落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走到一边给晏若愚发了消息。
晏若愚的确是十一月份的生日。
屈非臣:“恕我唐突,若愚不是早产儿?”
“不是,”晏若愚不明就里,但估计这和认亲有关,“不过听说差点早产了。”
“方便透露一下么,因为什么。”
“老晏说的,我妈妈摔了一跤。”晏若愚发语音过来,“哎我哥那天在啊。不过可能太小了也不记得。老晏跟我说过,那时候他不知道非厌哥是屈家的孩子,就觉得眼睛大大的小小一团特可爱,后来在漠廊北见到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老晏后来肯定很无奈,非厌哥居然是他儿子嘿……”
“令堂摔了,与非厌有关系么?”
“没啊,”晏若愚问他,“瞎猜什么呢。”
屈非臣走回来,“姑母。非厌无辜,晏先生都不计较了,您何必呢。”
眼泪从屈亦可光洁的面颊滑落,“你们……诶。随意吧。”
屈亦可年轻的时候心气高,看中晏桓的人品,大着胆子把自己交出去。
直到有一天她走夜路被糟蹋了。
自己觉得对不起晏桓,又过不去心底那道坎,深思熟虑之后提了分手。
晏桓要个理由,她说不爱了。
检查出怀孕的时候,算日子她也知道孩子是晏桓的。她想把孩子生下来。
屈老先生说,“那你就想好了。你这条路会走的很难。但只要孩子落了地,再难你都得把他养大。”
出事那天她其实只是想让非厌看看爸爸是什么样的,又怕晏桓看到她,才没在孩子身边待。
……
屈非臣说每次都让若愚来回跑也不合适,晚上就开车载着屈非厌去了“村里”。
晏若愚在奶茶店定了个包间,听完这些乱七八糟的误会就一个感觉,“果然老猫爷爷才是真正懂儒学的人哪。”
屈老先生信奉的是忠孝仁义而不是封建礼教,否则,只怕早在二十二年前就与屈亦可断绝关系了,至少也是要求打胎,更别说把屈非厌放在身边好好养大。
现在想想,要不是老爷子非得想尽办法给屈非厌户口本都登记成“晏非屈”,想认祖归宗,只怕这年头还不好改名。
晏若愚总算能给老晏一个交代,“四个月了。这周末我要去常望宇演唱会伴舞,下周末吧,回去看看他,然后把他的遗愿了了。”说完又蹙眉道,“阿姨那手是斫琴的,手劲儿不会小,非臣哥明天还是带我哥去看看医生吧。”
屈非厌多年夙愿一朝实现,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爸……爸爸?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