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三

4 / 49 章 · 3,739

徐闻柝回国没几天,还没休息够。英国读书时的旧友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特意打来一通电话约他打网球。

“几年前和你打过一次,那天你把我杀的可惨了。一直后悔回国前没和你再打一次。现在有机会了,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

徐闻柝在电话里轻笑着:“那就约个时间吧。”

两人打的酣畅淋漓。也许是太久没有运动,友人已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是不服气,终于忍不住问道:

“都是坐办公室的人,你的体力怎么还那么好?”

“我每周都会花两小时去健身。”徐闻柝微微一笑。

好吧,他挫败了。

“张总,别光顾着挣钱啊,保重身体也要紧。”

徐闻柝打趣着,顺手拿起身旁的手机。

薛凯发来消息:“我看群里孟温棠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是换微信了?”

“你快打开手机看看。”

徐闻柝依他说的点开群聊。

临下班还有五分钟,同事们已经叽叽喳喳聊起天来。

孟温棠关了电脑,摁亮手机屏幕。

看见群里徐闻柝发的消息。

“因为这个饭店是预约制的,你们有来的在群里接个龙,我好做安排。”

“徐总,你真的要请我们吃世界大饭店啊?”

“听说那里一盘菜都四位数了。”

“当然,我说好的请客。”

徐闻柝大方地回应着。听说他要请客,大家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争相报起了菜名。

看见价目表,孟温棠心头一动,倒吸一口凉气。一盘小菜的价格已经抵上她半个月的工资。

徐闻柝什么时候出手这么阔绰了?

就在这时,谢琳琳递给她一叠文件。

“快下班了,你明天再弄这些吧。”

孟温棠没听见。

“温棠?”

又唤了她一声,孟温棠这才回神:“琳姐,怎么了?”

谢琳琳指了指手上的文件:“这些明天一并做了交给我。”

又问:“看什么呢?都看入神了。”

“我有同学在世界大饭店请客。”

“什么?”同事都自发地围了过来。

“是市中心那家世界大饭店?”

“不是吧,温棠。你什么时候有这么有钱的同学了?同学聚会定在世界大饭店,你这同学还真是人傻钱多。”

同事三言两语调侃她。

孟温棠的脸憋的红彤彤,有些腼腆,并不适应这样上下打量的目光。

“好了好了。”谢琳琳出声替她解围,“我看上班时间也要到了。你们怎么还不收拾东西?”

又说起孟温棠的同学。

“真羡慕你,世界大饭店有钱都不一定能进呢。你那同学什么来头啊?”

孟温棠也一无所知。

谁知道记忆里只会扎风筝的傻小子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有钱人。

不过能在那个年代住上小洋楼的人,本身财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也许是谢琳琳提醒了她,孟温棠也想去见见世面,在群里发了个1。

又痛失了好几个兼职的单子。

信用卡这个月九号就要交款了,孟温棠想到又觉得头疼,不知道这笔不小的钱要怎么还。

报上徐闻柝的名字,迎宾领着孟温棠上到六楼,带她到包厢门口。

孟温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老同学没怎么变,热情和她打着招呼。

她环视一圈房间,发现徐闻柝并没有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菜一盘接一盘的上来,摆满了一桌,可谓是满汉全席。怕大家吃不惯,徐闻柝点的都是关城本帮菜。

服务生揭开锅,锅底冒着白花花的一团蒸汽。蒸汽完全散去之后才得见菜品全貌。蒸鸭被开膛破肚,腹腔里填上满满当当的食材,正是所谓的八宝鸭。

小时候听过家乡人一句老话,如果说世界大饭店做的八宝鸭不是正宗的,那么全关城掘地三尺也找不出能做正宗八宝鸭的厨师。

薛凯说:“闻柝说他临时有事,会晚来一些。叫我招呼大家先吃。”

众人像饿虎扑食般动起筷子。一顿风卷残云过后,再等孟温棠定睛一看,鸭子连个身影都没见到,自己也只吃了一口,这一口就足够她舔好几次唇角回味。

徐闻柝临时在家开了一场线上会议。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起身出门。

薛凯问他,徐闻柝,拿十万块钱砸孟温棠出来,值吗?

徐闻柝说值。

你看孟温棠东躲西藏十来年,这不就被他砸出来了吗?

推开门时,雷声在头顶低声嘶吼,冷风刺骨。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一场大雨。

“我来晚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徐闻柝推开包厢门。

孟温棠混在人群里,连头也不抬,默默夹菜。

只听见他们阿谀奉承着徐闻柝,说他才是真正的有钱不忘老同学。

分明刚刚不是这样,在他还没来的时候,孟温棠听见那群人说徐闻柝私底下一定做着什么非法买卖,不然怎么会这么有钱还摆阔。俨然一副嫉妒发酸的嘴脸。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徐闻柝还真是请了一群白眼狼。孟温棠在心底暗暗替他鸣不平。

“温棠。”

正发着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徐闻柝就站到她身旁,指了指边上的空位子。

“我可以坐这里吗?”

孟温棠心里一惊,强装着镇定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坐在她身边开始,像是天生带了一种磁力。

孟温棠再也不能好好吃饭。她总会分神观察他的动作,他的一颦一笑。

曾经住在小洋楼里,会给她扎风筝,像野狗一样带着她漫山遍野跑的少年不见了,徐闻柝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甚至找不到一点从前的影子。

就像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同学。除了上学路上偶尔相遇,彼此之间并无交集。

让孟温棠疑心,那个过去的徐闻柝是否真实存在过。

可再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也许从她和所有人切断联系,孤注一掷去北方读书开始,他们就注定形同陌路。

徐闻柝并没有怎么动筷子,他和同坐一桌的老同学叙旧。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金融名词,听得孟温棠头昏脑胀。

果然这些有钱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本事,是孟温棠这般凡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的阶级。

孟温棠如坐针毡,思索着如何开口离开。

酒足饭饱之后,男人们就开始了他们的拿手好戏。天南地北夸夸其谈,听的人犯困。

“要我说,k公司就应该把m给吞并了,要想靠它自己打翻身仗,那就难咯。前年被k列入旗下的那个公司,不就是死灰复燃,现在开了好几家连锁店吗?”

听着他宏大的叙述,徐闻柝不忍心出声反驳,顺着他的话点点头,笑盈盈地抿下一口酒。

心底却嗤之以鼻。

也就在此时,孟温棠站了起来。

“闻柝,我先回去了。家里的猫还没喂食,我怕它饿坏了。”

“那我送你。”

孟温棠连忙摇头:“不麻烦你了。”

徐闻柝并没有听她的。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孟温棠头也不回地快步走。

徐闻柝追了出来,在她身后喊。

“孟温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脚步终于停住了。徐闻柝三两步就轻松追上她。

狭小寂静的回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身影。

哗啦一声,蓄积一天的雨水终于松懈下来,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

孟温棠回头担忧地望一眼身后的窗,嘴硬着:“没有。”

徐闻柝冷哼一声,怒极反笑。

谁知道今晚的徐闻柝看起来有多蠢。他明明能有条不紊地完成工作,却全部都安排在下午,为了挤出时间参加什么狗屁同学聚会,听别人吹了一晚上会漏风的牛。

结果就得到她轻飘飘的一句:“没有。”

徐闻柝自嘲地笑着。

“我知道他们都怎么说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今晚不会出尽风头,做这个人傻钱多的阔少爷。”

“我这么大费周章,只想亲口听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也一起被你抛开了?”

前一秒张牙舞爪面冷心硬的孟温棠,此刻被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钱和不断的工作,几乎没了社交,更遑论是恋爱,这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为了还妈妈治病的钱,为了赚她和爸爸的生活费。孟温棠没日没夜的工作,以为自己的人生只能止步于此。却被他一句剖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孟温棠是有人惦念的。

可是太晚了,就在孟温棠花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想要叫住他时,徐闻柝已经走进九转回旋的廊亭里,不见踪影。

徐闻柝捧着一抔冷水,不断浇洗着脸。也渐渐缓过神来。

整理了衣着,又换上一副得体的假面重新走进包厢。

“刚刚接了个电话,我公司还有事情,先失陪了。账已经买过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哎,大老板就是事多。”席上有人调侃。

徐闻柝没应,他将外套披上身,追了出去。

孟温棠还没走,外头的雨太大了。和徐闻柝拌嘴的时候还没发觉。

这家饭店的墙用的是最好的隔音材料。将他们不堪入耳的争吵隔绝在外,将她难以启齿的自尊心隔绝在外,也将窗外的瓢泼大雨隔绝在外。

孟温棠寸步难行,只好等在屋檐下,心里祈求着雨赶紧停。

正痛苦不堪的时候,父亲又发短信来,让她再转五百块钱。

孟温棠决定不再忍气吞声,回拨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怯怯懦懦地应着,“你表姐这个月刚出月子办满月酒,各家都出五百块。你…”

电话里一时沉默,意识到什么,父亲不再往下说了。

“表姐家不是早在你找她们借钱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吗?断绝关系的亲戚,还要给她包礼金吗?”

被女儿轻易看穿了小把戏,父亲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一时噎住了。

“我每个月给你打三千块钱。一个人住在老家三千块钱为什么不够?”

孟温棠走出屋檐,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雨势总不见小。

她抽了抽鼻子,不让自己掉眼泪。

“爸,我这里下雨了。我没有带伞。怎么办,外面好冷,我好想回家。”

“你找我要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源源不断的钱,你的女儿是吃了多少苦赚来的?有没有吃不饱?有没有穿不暖?”

父亲磕磕巴巴地说:“那…那你记得出门带伞,不要淋湿了。”

孟温棠自嘲地笑了几声,挂断电话。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徐闻柝听到这里。

他不适合出现在这,为她徒增难堪。

于是转过身去,走回廊亭。

孟温棠等在屋檐下,身后有门童小跑着跑向她,往怀里塞了一把伞。

“小姐,看您在这等了很久,这把伞借给您。”

孟温棠说了声谢谢,“哗”的一声撑开伞,踩进泥泞的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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