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十四

15 / 49 章 · 3,306

徐闻柝每天绕路送她回家。

暧昧的灯光将少年一头乌黑的短发染成金色,飞蛾蚊蝇在路灯下盘旋。

孟温棠一步三回头,生怕他不见了。

然而徐闻柝总在那,还朝她挥手。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时间飞逝得格外快,几乎是一抬头,家门就在眼前。

孟温棠磨磨蹭蹭不想回家,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家免不了奶奶的白眼。

说什么来着?孟温棠想,她果真是个乌鸦嘴。

刚进家门。就看见奶奶冷着一张脸,背着手盘问她:“那个男的是谁?”

孟温棠说是同学。

“什么同学?那是倪岭的儿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小白脸的儿子!你当野鸡就算了,怎么光挑这样的货色?”

难听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骂的孟温棠灰头土脸。

奶奶意识到身旁还有小孙子,连忙把他赶进屋:“进去写作业,乖。”

那是孟温棠第一次学会反抗,她将桌上碟子和碗都推下去,滚烫的汁液汤水溅在脚边。

奶奶被她气的不轻,重重地喘着气。拽过一旁的电话线,给工地的爸爸打电话。

“我是管不动了,好你个死丫头,我让你老子来治你。”

“听你奶奶说,你和一个男生走很近?”

孟温棠缩在墙角听电话,她在镇子上找了个招待所住。

招待所里隔音太差,满屋都是一股霉味,床头还落了一滩墙灰。

不过好在便宜,一晚上只要三十块钱。

“爸爸,我没有。”孟温棠委屈地辩驳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好像蚊蝇哼哼。

因为父亲根本没有听她的解释。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默认奶奶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在家,也管不了你。我不奢望你乖你听话,只要不干羞耻的事,不丢我们老孟家的脸就什么都好。”

徐闻柝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这几天孟温棠疏远了他。

她主动搬到空桌子坐。

放学路上也再也不和他一起走。

无论徐闻柝在她身后怎么喊破嗓子,她也装没听见。

有时候他躲在书房看书,恍惚抬起头,以为孟温棠又顺着墙爬进来了。

可是没有。

夏天就要过去,冰箱里还放着他给孟温棠买的雪糕。

徐闻柝不喜欢吃甜食,这些还能给谁吃?

孟温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数学题。

门外响起奶奶的声音,她尖着嗓子,像是故意说给她听。

“我们俊俊乖,以后要做好孩子,孝顺奶奶。生女孩就是不好,讲两句就摔碗筷,也不知道养来干什么用。”

孟温棠捂起耳朵,装听不见。

孟温棠家是小平层,她的房间旁种着一颗龙眼树。枝叶摩擦着窗户,沙沙沙地响。她一抬头,就知道是风来了。

于是起身关掉风扇,将窗户开的大一些。

乡下夜晚的风比空调还凉快。

今晚的风比平常吹得都猛,作业写到一半,孟温棠正觉得疑惑。

定睛一看,一只风筝停在窗台上。

“哎。”徐闻柝在窗户对面和她招手。

“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孟温棠连忙打开窗户,放他进来。

“你这几天怎么不和我说话?”

孟温棠没回答。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孟温棠不理他的这几天,徐闻柝也没闲着,想着用什么招数哄她开心,就想起以前父母感情还没破裂时,爸爸会扎风筝,带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放风筝。

徐闻柝为了扎风筝落了满手的伤。孟温棠心疼地抓着他的手掌到阳光下,检查里头有没有残留的木茬。

“和我一起出去放风筝吧。”

他说。

孟温棠小心翼翼踩着树干。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觉得枝头摇晃的厉害。

树下徐闻柝朝她伸着胳膊:“没事,不用害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不行,我怕。”

“放心跳,有我做肉垫呢。”

孟温棠闭上眼睛豁出去,纵身一跳。

风在耳边呼呼响,刮着她的脸庞。

睁开眼,落在徐闻柝的怀抱。少年张扬着笑脸,半张脸浸漫在火红的日光里,尤为明亮。

“我就说吧,我接得到你。”

徐闻柝一手牵着风筝,一手抓着孟温棠,漫山遍野地跑。直到脚磨出水泡,孟温棠一屁股坐上草地,累得气喘吁吁。

孟温棠玩的太开心了。就像禁锢在笼中的鸟,从笼子里冲出来,展翅高飞。

她像赌气似的踹着石头,石子骨碌碌地被她踹下山坡,不知道滚去哪里。

“我讨厌奶奶。”她嘟囔着。

徐闻柝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那我教你,如果真的讨厌她,就像我这样。”

他抡着胳膊,将石子甩的很远。

“把它扔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在捡石头的时候,徐闻柝弯下腰,好像听见孟温棠说:“可我什么也不想,只想离他们远远的。”

也许是他听错了。

“闻柝。”

那是时隔十年以后的母子再见。徐闻柝看见妈妈,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况且他已经长大了,并不习惯肢体接触。

也许徐晚岚发现了,所以才缩回伸向他的手。

在记忆里,母亲一直都很年轻漂亮。像是一直没变。

她涂着灿烂的红色甲油,衬得手部皮肤白皙。

徐闻柝也很白,看来是遗传妈妈。

徐闻柝一抬头,能看见从他房间里探出的小脑袋。孟温棠苦着一张脸,被他发现了,又心虚地钻了回去。

觉得她那样可爱极了。

“想不想和妈妈去英国?”

徐晚岚说。

“英国有我有弟弟。”

和爸爸离婚后没几年,妈妈又再嫁了。

如果…徐闻柝说的是如果。

如果没有遇见孟温棠,他会走得很痛快。

况且母子分离这么多年,他也想和妈妈住在一起。

爸爸成天想着法子讨新女友欢心,他们一旦结婚,徐闻柝在他眼里会成为附赘垃圾,被一脚踢开。

妈妈显然也注意到了孟温棠。

她指了指楼上,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语调问:“是因为她吗?”

徐闻柝没点头,但也没出声辩驳。

“好吧。”妈妈点点头,“不然闻柝你去国外上学好不好?妈妈了解过了,以你现在的成绩,未来可以上个很好的大学。而且在英国,我也能倾尽一切帮助你,你想上什么专业都可以,我不拦着你。”

徐闻柝最后开口,说的却是:“能不能再给我一年时间?”

妈妈答应了。

黑色轿车行驶在狭窄的道路上,一路颠簸离开视线。

孟温棠拉开窗帘一角。徐闻柝并没有随他们上车。而是始终站在家门前,一直到汽车消失在视野里。

徐闻柝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他提着一袋西瓜走上楼。看起来心情很好,没什么不高兴。

孟温棠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不和你妈妈走吗?”

“我和我妈说,我不过去了。”徐闻柝说得风轻云淡。

这天他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徐闻柝将西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孟温棠。

两人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打着psp,西瓜已经挖空丢在一旁。

时间消失的太快,就像流沙一样,太阳渐渐落山。

徐闻柝躺在地上,勾了勾身旁孟温棠的手指。

“阿棠。”

“嗯?”

“你想要我去英国吗?”

孟温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孟温棠想说实话,她不想让徐闻柝走。可是如果她这么说,徐闻柝就会为她留下吗?

如果为她留下,那么有一天徐闻柝会不会后悔?

这些她都拿不准。

于是用彻底沉默代替开口。

徐闻柝说:“我知道了。”

他起身拉起孟温棠:“我送你回家。”

回家的路上少了许多欢声笑语。孟温棠沉默寡言,徐闻柝也没有开口说话。

已经到家门口了。

就在孟温棠以为这天就要以不愉快作结尾时。她接过徐闻柝肩上的书包,和他说了再见。

蓦地,徐闻柝拉起她的手,一阵风似的跑进一个小巷子里。

少年捂着她的眼睛。孟温棠紧张地屏息着。

粗重的呼吸声响在耳畔。徐闻柝的喉结滚了滚。

看见指缝里她黑漆漆的眼球,不安地四处打量。

“阿棠,闭上眼睛。”

孟温棠听从他的话。

徐闻柝低下头,少女的唇瓣柔软,像是一朵娇嫩的花。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尝着。

孟温棠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

徐闻柝的手从她的臂膀滑落,紧紧扣着孟温棠的五指。

“阿棠,我不走,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孟温棠以为裴止境会和她交换,告诉她徐闻柝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并没有,裴止境静默地坐着,抬了抬眼镜,只觉得胸口堵的慌。

这只是孟温棠眼里的他。

让孟温棠询问的话噎在喉口。

两厢沉默。

护士从病房出来,对裴止境说:“病人现在醒了,你们可以去看他了。”

孟温棠提起包,说:“我先走了。”

走出医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淡然。走到树下,孟温棠点了根烟,心底的阴霾随烟雾一扫而空。

徐闻柝虚虚地抓着裴止境的手。

“她呢?”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沙哑的连他自己也不敢认。

裴止境摇摇头:“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吗?”

裴止境没有回答,让他自己去找寻一个能够安慰自己的答案。

“好。”徐闻柝失望地闭上眼,转过身,不再面对他。

反正是他欺骗在先,无论孟温棠怎么做都情有可原。

否则要怎么安慰自己?安慰自己在孟温棠心里轻如鸿毛,甚至连多一分钟的探视都不肯?

无论什么答案,都足以让徐闻柝再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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