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传真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噪音,不断吐出纸来。
徐闻柝起身正想将打出的材料装订成册,一阵头晕目眩没站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向身后。
“砰!”
楼上发出一声巨响,不知怎么的,孟温棠的心脏一阵抽疼。
发出声音的方位正是那间书房。
陈姨放下水果,说:“我去看看。”
孟温棠的视线循着陈姨的身影一道离开。
心里总惴惴不安。
“啊,闻柝你怎么了?”
陈姨刚上楼,就看见徐闻柝倒在书桌前,紧抿着唇,痛苦地蹙着眉。
她慌乱地跑出房间,冲楼下喊:“孟小姐,快打120!”
医生和护士一起将人抬到担架上。
孟温棠终于见到了她一直好奇的徐先生的模样。
徐闻柝。
“徐闻柝!”顾不上思考,她跟着护士一块跳上车。
在汽车驶向医院的途中,孟温棠无时无刻不在自悔她的愚钝。
徐闻柝,徐先生。
都姓徐,她怎么一点也没发觉。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好,一直都是徐闻柝。
裴止境接到徐西成电话就往医院赶。
徐西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碰到这种事压根不知道怎么处理,只会在电话里哭。
抽抽搭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话一字半句裴止境都听不清。
“你先告诉我,你哥哥在哪个医院?”
徐西成举着电话看走廊上的公示栏,他不认字,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电话漏音,依稀听见裴止境的声音。孟温棠一把夺过徐西成的电话,和裴止境报方位。
“市一医,我们在急诊门口。”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徐西成紧紧攥着她的手,一不小心掐出个指印来。而孟温棠早已被麻痹,连痛觉都感受不到。
浑身像在冷水里过了一遍,一寸一寸发冷。
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裴止境忙不迭朝这赶来。衣衫皱巴巴的,背后领子湿了一片。
“你哥怎么样了?”
徐西成摇摇头:“还没有出来。”
“你说我哥要是有事可怎么办啊?说好他和我一起回来,难道要我一个人回去吗?妈妈也会伤心死的。”
徐西成的中文启蒙就是那些不三不四的狗血电视剧,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裴止境本就焦头烂额,又被徐西成闹得实在没有办法。
就给徐家司机打了个电话送他回去。
“你先回去吧,你哥醒了我会告诉你。”
“真的吗?”
徐西成一步三回头,总有些不放心。
“真的。”裴止境无奈地应。
转眼间走廊上只剩下两人。
裴止境坐到她身旁。
孟温棠沉默地低下头,紧咬着嘴唇。
只有嘴唇传递来的丝丝缕缕的痛意,才让她发觉自己此刻是活的。
还未等到裴止境开口,急诊室的大门敞开,徐闻柝从里头被推了出来。
“医生,他怎么样了?”未等他反应,身旁的孟温棠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病人是急性心肌炎,现在给药后身体恢复正常指标,没有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裴止境跟着徐闻柝一起进病房。
徐闻柝还没醒来。他一切都好,只是脸色比平常苍白许多。
孟温棠静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腿软的快走不动路。
眼下他已经没事了,孟温棠从慌乱中重新恢复理智,却发现自己进退两难,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留在这里,又或者找什么借口离开?
“真没想到,闻柝在国内还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孟温棠呆滞地抬起头。
裴止境漫无目的地找话题,想要缓解紧张的气氛。
她低头玩弄着手指。
“我算不上他什么朋友。”
“那我想听听你怎么认识他的,可以吗?”
裴止境的眼神太真诚了,让孟温棠有些动摇。
那么长的一段时光,就被她如此简短地叙述完。
孟家重男轻女。头一胎孟温棠是个女的,奶奶就在家里哭家里闹,撒泼打滚非要逼迫爸爸孟光贤再生一个。
孟温棠那时还小,搞不懂大人在做什么,只觉得奶奶这样很好玩。拍着手笑出了声,却被怒气冲天的奶奶一巴掌掀翻在地。
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女人手劲大,一下打得孟温棠脑袋发嗡。
“你这个贱骨头,还笑得出来?孟家老二的种就要绝在你手上了。”
妈妈连忙冲了上去,抱起小孟温棠安抚着。
又瞪了丈夫一眼。
那一眼中,流露出千般的埋怨和委屈。
后来拧不过奶奶隔三差五在家里闹自杀,孟家夫妇还是决定去医院做个检查。
“您太太身体太差,取卵试管对她的身体有危害,而且胎儿也不稳定。不建议您做试管手术。”
孟光贤原原本本将医生的话转述给他母亲。没想到她竟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要么休了老婆再娶一个,要么就让秀珠再生一个。”
孟光贤被老太太闹得没法。他出去做工,母亲就住在家里。杨秀珠伺候她三餐,却总被挑刺。
最后也没法,只能屈服。
做了七八年的试管,杨秀珠的身体经受不住,家里的储蓄也花光了。
可老太太还是闹,还到儿媳的床前闹,吵得她不得安宁,吵得家里鸡飞狗跳。
孟光贤终于硬气一回,带着妻儿搬出去住。
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年轻时的折腾让她得了子宫癌。父亲筹钱治病。在孟温棠高中的时候,妈妈撒手人寰。
父亲把她转回老家的高中,住在奶奶家。
受尽奶奶的白眼。还被比她小的多的堂弟欺压在头上。
所以她才决定高考改志愿,最后考到北方去。
人生刚要启航,被谁拽了下翅膀,孟温棠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摔得很惨,这起惨痛经历教会她老老实实,不要再好高骛远。
大一的寒假,孟温棠回老家。
父亲将欠条一字排开摆在桌上,叫她看个清楚。
“当年你妈治病,欠了十多万。”
孟温棠敛下眼眸。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寒假刚开始,她找了个烧烤店的活,既做服务员,又做烤串的。手被煤炭烙了好几块伤,仗着年轻恢复快。孟温棠没有涂药,也就落下了疤。
一直到开学前一星期。孟温棠赚够了五千块。
一分都没留在身上,都拿来还债
一直还债到今天。
后来在工地,父亲没有做好防护措施,从三楼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因为工地责任方的推诿,父亲没钱,也迟迟没有做手术,腿上落了毛病,再也做不了苦力。
孟温棠出来工作之后,他就没了收入,全靠女儿养着。
母亲去世后,他染上了打麻将的习惯。经常一打就是一整宿,偶尔还玩上了点荤的。
输的比赢得多。
孟温棠因为这个和他吵了好几次架。
“他们都是一伙的,私底下偷偷做牌赢你呢!”
“不可能。我之前赢了很多钱。诈骗局怎么可能让你赢呢?”
孟温棠不再劝他,让他自生自灭。
甚至父亲听信乡里几个老光棍的谣言,骗孟温棠回来,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见她在城里上班,容貌也不错。那些单身汉见到她就像他们见到今晚宴席上那只八宝鸭,饿虎扑食。
“你爸赌钱没的还,就把你押给我了。阿棠,以后不要叫我叔叔,叫我老公。老公给你钱花,你给老公生一窝娃娃。”
孟温棠啐了一口痰,就啐在单身汉的板鞋边。
他那双板鞋脏兮兮的都是机油,还是劳保鞋。
然后淡定地打了110。
举报他聚众赌博,把流浪汉抓进派出所。
孟温棠虎口逃生了好几次,侥幸的是她没受到伤害。可这样的把戏她不想再玩下去了,也终于对父亲失望。
“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
认识徐闻柝是她高二的时候。
孟温棠又一次和奶奶吵架,不知哪来的蛮力,一股脑将桌子掀翻。上面汤汤水水搅和在一块,地板脏兮兮的,好像一只大花猫。
在奶奶转身拿扫把的时候,孟温棠逃走了。逃到小河边。遇到和她一样的失意人。
起初徐闻柝还有点不高兴,原本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被孟温棠也发现了。
可女孩不说话,一个劲往水里砸石头。
“打水漂不是这样打的。”他急忙说。
“我不是在砸水漂。我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很爽。”
徐闻柝随她去。
孟温棠就真的砸了一下午的石头,再不叫住她,小河沟都差点被她填满了。
徐闻柝问她:“你有什么心事?”
“我爸不要我了,我奶奶也偏心我弟弟。我没有家。”
她又重复着问他:“是不是女孩长大就没家了?”
徐闻柝回答不了她,因为他是男孩。
可是他也没有家。
爸爸是个小白脸,骗光了妈妈的钱和她离婚。又将徐闻柝留在身边,好从妈妈身上继续骗钱。
现在爸爸给他找了个后妈,已经没空管他。
徐闻柝偷偷给妈妈发邮件。他们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徐闻柝才十岁。
妈妈偷偷给他塞了一张名片。那时他还小,不知道名片是拿来干什么的。后来想起有这么张名片,又翻箱倒柜把它找出来。
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已经是别人接的。
是个外国女人,说的什么车轱辘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就问:“你知道我的妈妈在哪吗?”
对方把电话挂了。
长大之后,他再也不给那个号码打电话了。
听说徐闻柝的爸爸找了新的女朋友。
妈妈特意找了人,给徐闻柝在国内买了房子。
一栋漂亮的小洋楼。
妈妈没有空,就给徐闻柝找了律师。在房屋合同上签字画押,让他不要把房子轻易给别人。
爸爸在一旁看着,脸色有些尴尬。
后来每次心情不好,孟温棠都会来这找他。徐闻柝也不总是在。但是十次来,九次他都在。
孟温棠很喜欢他,因为世界上竟然有比她还惨的人。人比人气死人,孟温棠心里也有了安慰。
却依然不爱回家。
徐闻柝就带她回他的洋房。从钥匙串里拆下一把钥匙给她。
“要是忘记带钥匙也没关系。”
徐闻柝带她绕到洋房后门。
空地上有块大石头,被花草掩盖。也就是徐闻柝是洋房的主人才知道。
这块石头的高度刚刚好,倘若孟温棠一使力,就能踩着它轻松翻到后院里。
放学后,她就在他的屋子里写一会儿作业。
没了奶奶和弟弟的搅扰。孟温棠做作业更不容易分神,进步飞速。
一跃成为年级第三。
高二分班,徐闻柝问她选文选理。
孟温棠拿不定主意。好像文理都差不多。
趁她在发呆,徐闻柝磕了她两个爆栗子,就在孟温棠捂着额头骂骂咧咧的时候,徐闻柝哈哈大笑着,及时捂住孟温棠的嘴,被她一口咬在虎口上,留下一排整齐牙印。
徐闻柝“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抽走。
“我是说让你选理科,理科你擅长,而且我也在。”
高二刚开学,孟温棠抱着一叠书,忐忑不安地踏进新班级。
一眼就看见徐闻柝。他正趴在桌上睡觉,和每个在小洋楼的午后一样。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的眉心投下一片阴影。也许是感知到阳光太刺眼,他在梦里皱了皱眉。
徐闻柝已经给她占好了位子。
孟温棠并不喜欢说话,所以半个学期快过去,也没交上新朋友。能说上几句话的都是徐闻柝的朋友。
他们背地里也都在说,孟温棠像只呆头鸟。
孟温棠也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