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太太一愣,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问道:“你们……认识?”
邵明纬忽然紧张地看了闵玉一眼:“我们……”
闵玉露出一个笑容,态度自然地打断道:“小邵是q大的,我去他们学校做过演讲,小邵是学生会长负责接待。”他头发打理得精致,面如冠玉,白衬衫的领口干净服帖,肩线严丝合缝顺着肩膀、腰背、胳膊落下好看的线条,被整整齐齐地收进商务西裤的腰带里。
齐太太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用为你们介绍了。”
“小邵这是……?”闵玉面露疑惑。
齐太太道:“还不是你的好外甥女,每回月考她班主任都要叫我去一趟,补课老师都气走了好几个。小邵是丽婷老公薛教授的学生,我请来给纯纯补课。”
显然闵玉也知道他这个外甥女的难缠,笑得眼睛弯弯:“那小邵教得怎么样?
“小邵很不错的,把小魔王治得服服帖帖,月考全都及格了。要是她班主任再叫我过去,我得头疼死。完了要给小邵包个大红包。”齐太太笑意盈盈,对邵明纬很是满意。
邵明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是婧纯聪明,稍微用功就能赶上来。”
“让我看看是谁在讲我的坏话。”齐婧纯从楼上伸头看出来,望到闵玉惊喜道:“舅舅!”
她飞快地从楼上跑下来,坐到闵玉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来了!”继而噘嘴,“你都半个月没来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闵玉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我去出差了,一回来就来看你,给你送礼赔罪。希望你能原谅舅舅呀。”说着将面前的硬纸袋推过去。
齐婧纯向里一看,惊喜地尖叫一声:“新出的小裙子!”
齐太太无奈道:“齐婧纯你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齐婧纯朝她做了个鬼脸,扭头抱住闵玉的腰狗腿道:“舅舅你怎么这么好,这么了解我呀!”
齐婧纯/古灵精怪,拉着闵玉问东问西,闵玉都耐心地一一解答。他神情柔和专注,邵明纬却能感受到他时不时飘来的微不可查却亮晶晶的目光。
那双眼尾有着温柔弧度的眼睛盛着笑意,微微发亮,亮到邵明纬都能感受到对方因为不期而遇的惊喜而欣喜的心情。他知道闵玉现在是清醒的,但那双眼睛却仍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一个月前那个晚上,对方含着醉意的朦胧的眼眸。
邵明纬忽然觉得脸上热度上升,他掩饰地咳嗽了一声,看了眼墙上挂的表道:“婧纯,该上课了。”
“啊——”齐婧纯原企图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小邵老师一丝不苟。她哭丧着脸:“妈妈,就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今天下午别让我补课了吧,他很想我的。也给小邵老师放个假,你看小邵老师好可怜,都没有周末。”导致她也没有周末,齐婧纯哀伤地想。
被当qiāng使的闵玉有些好笑,道:“请贪玩的齐小姐不要拿我当理由。快去学习吧,你们小邵老师非常优秀的,你能跟他学到很多东西。”他语调自然,却不知是不是邵明纬的错觉,一声小邵老师在一句话中被故意放轻,十分轻缓温柔。而闵玉却微垂眼帘没有看向邵明纬。
邵明纬不知为何,有些不自然,也没有看闵玉,盯着眼前的酒杯,自然错过了他耳后那一小抹薄红。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们上去吧。”便往楼上走。
齐婧纯只好耷拉着肩膀跟着他回了书房。
*
之后的一个小时,邵明纬有些心不在焉,而齐婧纯蔫蔫的没有精神也没有发现。最后还是邵明纬自己觉得不能对不起齐太太的工资,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五点半,齐婧纯看着秒针一步一步指向12,欢呼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跟邵明纬道了一声“老师再见”便抱着手机跑出书房钻进卧室。
邵明纬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已经一溜烟没影了。他又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拿过便签纸将布置的作业工工整整地写下,贴在齐婧纯的练习册上。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看到闵玉还在,正和齐太太有说有笑。
见他下来,齐太太道:“小邵老师上完课了?”
邵明纬“嗯”了一声,想起什么道:“婧纯走得太快,我把作业给她贴在了练习册上,齐太太您记得提醒她要做,我下次来会检查。”
齐太太皱着眉,微嗔道:“这个齐婧纯,准是急着跟她的小姐妹打游戏去。”
邵明纬不置可否,只道:“那齐太太我先走了。”
齐太太正要送他,闵玉也站起来道:“我也准备走了,小邵回学校吗?我正好顺路,顺便送送你。”
齐太太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哪个住处跟q大顺路?但她张张嘴,却谨慎地没有说话。
邵明纬一愣,扭头看向笑得淡如春风的闵玉,他姿态从容自然,仿佛这个建议再顺理成章不过。
邵明纬不yu与他过多接触,正要拒绝,余光就扫到了闵玉垂在沙发靠背上的手,细白如葱段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扭着沙发套上的流苏,将齐整的流苏揪得凌乱不堪,仿佛映照了手的主人正慌乱忐忑。
但闵玉看上去是那么镇定。
邵明纬突然心头软了一小块儿,鬼使神差地答道:“那就麻烦闵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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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那双手一下子放开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流苏。
“不麻烦。”闵玉眉眼弯弯,又像个良善的长辈了。但那双眼睛氤氲的笑意却甜软而纯情,欣喜夹杂着羞涩,与这个漂亮的中年男人周身柔和的气质混合在一起,奇妙而生动。
闵玉是漂亮的,即使有几条细纹也瑕不掩瑜甚至是锦上添花,为他增加了阅历的魅力。而那双眼睛大而乌黑圆润,眼睑的弧度温柔,双眼皮弱化了因为大眼睛带来的稚气,眼尾更添了几分柔和。闵玉的眼睛无疑是他好看的脸上的画龙点睛之笔。平日公开场合里的他,神色温和,眼神却淡漠疏远,弱化了他眼眸的漂亮。人们第一次见到他,首先注意的是他周身气质,进而被他的地位财富所震惊,最后才能回过味来:这位人人仰望的闵总好像长得也很不错。但这在他所有的优势中又仿佛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现在,任何人站在闵玉面前都不会忽略他情绪鲜明生动的眼睛,令他的脸庞忽然鲜活惊艳了起来,生生年轻了几岁,像个毛头小子。
包括邵明纬。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又摸了摸鼻子,干巴巴的说:“那我们走?”
闵玉对齐太太道:“姐,那我们先走了。”
齐太太不知道事情为何发展如此诡异并且措手不及,冷眼看着自家弟弟一副愣头青怀春的样子。闻言,只得道:“那你别忘了明天过来吃饭。”
闵玉一愣,他什么时候说要过来吃饭了?他下意识看向姐姐,却没想到对方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只好望着姐姐,眼含求饶撒娇道:“知道了,我明天一定过来。”
齐太太将他们送出门,关门之前还似嗔似怪地轻轻掐了一下闵玉的后腰,然后很快地关上了门。
“……”闵玉脚步一顿。
邵明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闵玉摇摇头:“没事。”
今天闵玉没带司机,开的车也和那天不一样,是一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
邵明纬站在车门前,看了看自己身上朴素的白体恤牛仔裤,抿了抿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面处处精致奢华,无一不体贴乘车人的感受。邵明纬坐在里面,有一些和闵玉相处的不自在和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局促,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地冷了下来,甚至开始后悔不应该答应让闵玉送他。他并不是会妄自菲薄的人,但此刻却生出些许这样的情绪。
他靠在舒适的座椅上,闭着嘴,静静地望着窗外。
闵玉轻微侧头瞄了他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方向盘上的皮革。
车厢里有种尴尬的沉默。
闵玉打破沉默道:“就要到期末考试了吧?是不是很忙?”
邵明纬扭头看他,闵玉的袖子被整齐地卷到了手肘,肤色白`皙,黑色的方向盘衬着修长细腻的手,十分好看,也和他手腕上戴的手表十分相称。
他回答得简短疏离:“还好。”
闵玉似乎察觉了他的不适,下意识tiǎn了tiǎn嘴唇,也不再开口。他微皱了一下眉头,按开了邵明纬那边的窗户。
其实车里面开着冷气,非常凉爽,打开窗户反而有热意扑到邵明纬的脸上,马路上嘈杂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但他似乎放松了一些,连僵直的背也微不可查地变得松软。
闵玉一直在用余光悄悄注意他,察觉了他的状态,随后仿佛随着邵明纬情绪的缓解也轻松了下来。他没再说话,车子在静默中到达了目的地。
邵明纬道过谢正要打开车门,闵玉似有话说,一双眼睛柔和地看着他。
邵明纬不得不主动问道:“闵总还有什么事吗?”
闵玉斟酌一小会儿,道:“你怎么没有穿……那双鞋?是不合脚吗?”
他没有说是哪双鞋,但邵明纬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是闵玉送的那双限量款的球鞋。
假如闵玉问之前邵明纬与他是补课老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至多加上一层见过面,连认识都算不上,他问完这句话两人立马转变为顾客与陪酒者的关系,车厢里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气氛有些尴尬。
他不愿邵明纬感到不舒服,这句话问得颇为小心谨慎。
邵明纬没有预料到他会提到那双鞋,低声道:“没有,很合适。”说着看了眼自己虽然刷得干净却旧而廉价的运动鞋,下意识地隐隐往回缩了缩。
“那就好。”闵玉没看到他脚上的动作,松了一口气,继而问道:“那你为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侧眉目疏朗的大男生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了些孩子气,又夹杂着些许不好意思和局促:“我上学打工穿不了那么好的鞋。而且……我穿上不像,就收在宿舍里了。”他指的是自己穿着几十块的地摊t恤和牛仔裤,却穿着好几千上万的鞋实在不lun不类,说到最后声音也越来越低。邵明纬从不曾因为贫穷而羞愧,但此刻男生的骄傲让他对坦言自己的窘境仍旧感到不好意思。就连和奚紫的差距他都能坦然面对,却对着闵玉无所适从。
闵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一边因为对方好好留着他的礼物而开心,一边因为男生的话心里蓦然酸了一下。他看了看对方干净却有线头和卷了毛边儿的t恤,像对着疼爱的孩子那样安抚着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大的男孩子喜欢什么,我的秘书也是年轻人,他说你可能会喜欢球鞋。我买下来之后觉得他说得很对,因为我看到那双鞋就能想像得到……你穿上的样子。它和你很相配……很合适。”
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有安抚之意。
然后他微垂下眼帘,有点羞臊似的,却近乎直白地真诚夸奖道:“你很好看,很帅气。”
这又不是长辈了,而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邵明纬愣住了,他英俊青春的脸上忽然浮起薄红。
他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出于他近乎猛兽对危险的直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告诉自己要立马离开。
邵明纬张了张嘴,道:“有机会我会穿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闵总再见。”说完就快速打开门下了车。
闵玉仿佛也因为自己方才有些孟浪的话而懊悔,来不及挽留他,只得透过车窗愣愣地看着青年远去的挺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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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闵玉是在初春时遇见邵明纬。
三月初,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周一下午两点,闵玉应q大校长的邀请来q大演讲。司机在校内停车点停下,那里已经q大迎接的人在等候着。
闵玉下了车,对方迎上来,两个老师模样和一个高大青年。那青年身姿挺拔,个子目测一米八五,面容英俊,目似朗星。他穿着黑色夹克和深蓝色牛仔裤,衬得他身材修长,肩宽腿长。
成主任笑眯眯道:“闵总您好,我是成志民。”接着对闵玉介绍旁边的人,“这是秦一聪秦教授。”
闵玉扣上西装的扣子,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打招呼道:“成主任,秦教授。”他看向站在成志民身侧稍后的青年:“这位是?”
男生见问到自己,往前一步,不急不缓道:“闵总您好,我叫邵明纬,是一名大二学生。”
成志民笑着拍了拍邵明纬的肩膀,颇有些自豪道:“明纬是咱们学校学生会会长,成绩优秀,年年拿国家奖学金,现在在薛潭祺薛教授的实验室,已经发过两篇论文了,前途不可限量。”
青年脸上毫无骄矜神色,一派谦逊,闵玉弯了弯眼睛,真切夸奖道:“q大人才辈出。”接着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成主任哈哈大笑:“跟闵总比还差得远,闵总是咱们q大的骄傲。”他扭头对邵明纬道:“明纬知道咱们学校靠近西门刚刚竣工的游泳馆是谁出资建的吗?”
邵明纬不确定道:“好像是怀宁集团?”
秦主任适时解释道:“就是怀宁集团,正是闵总出资建的。”
闵玉不在这件事上多说,只隐隐怀念道:“原来的游泳馆有些老旧了,一不留神就容易受伤。有一次我着急着上岸,就在梯子上把脚划破了,好几天不能好好走路。”
他的话并没有奚落之意,只是听在成主任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觉得闵玉在指摘他们做得不到位,只好掩饰尴尬地呵呵笑起来。
闵玉笑了笑,暗地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
秦教授下午有课,成主任也突然被其他事情叫走,便由邵明纬陪同闵玉到大讲堂。
闵玉许久没来q大,q大的变化不小。
时间还早,邵明纬便边走边细细地向闵玉介绍。闵玉越发赞赏他,觉得这个青年眼神正直,不卑不亢,说话条理清晰,让人感到十分舒适。
闵玉又问了些关于他学习生活方面的事情,邵明纬也一一解答了。
正当两人走到一个小十字路口,闵玉看着邵明纬想问他是哪里人时,忽然听到一阵匆忙地叫声:“快让开让开!要撞了!!!”
闵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肩上的一股力揽过去,半张脸紧紧贴在面前人的肩上。青年火力旺盛,胸膛的热气一阵一阵烘着只穿了单薄西装的闵玉,他的鼻子里男生的脖子很近,闻到了对方身上干净的洗衣粉香味。闵玉感受到男生硬邦邦又温热的胸膛,心脏砰砰快速跳起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过后,闵玉听到青年微含怒气的声音:“赵新然,你怎么又在校园里骑这辆自行车?还骑这么快!”
摔倒在地的男生飞快地爬起来,疼得呲牙咧嘴,哭丧着脸认错道:“邵学长我错了。今天有灭绝师太的课,我怕迟到就骑了。”
“怕迟到你就早一点去。你这自行车刹车失灵,你又骑这么快,出了事怎么办?刚才要不是我拉着,你就真撞到了人。”
闵玉左手被邵明纬握着,肩膀被他揽住,被热气温暖得有些出神,听到提到了自己,忙低低咳嗽了两声。
正在教育赵新然的邵明纬反应过来人还被自己揽在怀里。闵玉的手很凉,邵明纬下意识地握了握,然后回过神放开了他,歉疚道:“闵总,不好意思,这是一个大一的学弟,平时就很冒失。您没事吧?”
闵玉整理了一下衣服,摇摇头。
赵新然听邵明纬语气恭敬,又称呼闵玉为“闵总”,立即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忙鞠躬大声道歉:“闵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弯着腰抬起头,小心惶恐地问道:“您真没事儿吧?”
闵玉被他唱戏一样的行为逗笑了,说:“真没事。你不是还有课吗?快去吧。”
赵新然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邵明纬,眼里满是求饶之意。
邵明纬无可奈何,又好气又好笑:“闵总都发话了,你还不快去上课,小心迟到记你名。”
赵新然满脸庆幸,连忙扶起自行车,冲闵玉和邵明纬道:“那我先走了,闵总再见!邵学长再见!”他不敢再骑“残疾”的自行车,小跑着推走了。
邵明纬不放心,在后面叮嘱道:“别再骑了,再骑就没收了。”
“知道啦学长!”
小chā曲浪费了不少时间,两人没再闲话,没多久就到了大讲堂。
怀宁集团盛名在外,领导人还是q大出身,是以这场讲座很受欢迎,早早地大讲堂就坐满了人。
邵明纬将闵玉引到了座位上,旁边校长已就坐,见闵玉到场便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两人寒暄过后,闵玉看向身旁,邵明纬已不知去向。他莫名地有些遗憾,但随着台上主持人的开场很快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
校长在他前面讲话。校长上台后,闵玉也由学生领着去后台做准备。
大讲堂后台因为空调不热,并不暖和,甚至有些yin冷,闵玉又一向不喜欢穿厚衣服,觉得十分臃肿,在三月初就脱下了大衣换上单薄的西装三件套,此时脸被冻得有些苍白,手指冰凉。
他正暗地自嘲自作孽不可活,就听到一声“闵总”,同时手里被塞进了一瓶温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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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闵玉微愣,向后看去,是邵明纬。他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巧克力牛nǎi,迟疑道:“这是……?”
邵明纬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刚才摸您的手很凉,一时也找不到暖手宝热水袋,只好买来这个给您拿着暖暖手,这后面空调坏了,挺冷的。”青年仍微微气喘,这样冷的天气额头上却出了一层薄汗,身上腾出一片热气,想来是急匆匆地跑步买来的。他手里还提了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闵玉好奇道:“这是什么?”
“暖宝宝。”邵明纬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大男生的腼腆而耐心道:“我看您穿得太少了,就买了几片暖宝宝,不过……”他看了看闵玉精工裁剪、十分修身的西装,有点懊恼自己太粗心,或许多事了,“可能有点麻烦,您不贴也行……”
“没关系。”闵玉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看出了青年的窘迫,却仿佛没看见一样,体贴地温柔说:“不麻烦,我正好觉得有点儿冷,你来得很及时。”他像是等不及一样,解开自己的西装扣子,问:“是贴在里面的衣服上吗?”
“嗯。”邵明纬从塑料袋里拿出暖身贴,“直接贴在身上容易烫伤。”
他拆开一片,“我帮您贴吧。”
“好,谢谢你。”
邵明纬帮闵玉轻轻地在身前身后衬衫马甲里贴了三片暖身贴,没过一会儿闵玉身上就热了起来,他舒了一口气,含笑道:“很有用,我觉得暖和多了。”
闵玉说话温柔温润,和他相处如沐春,邵明纬也不由亲近道:“您穿得实在有点儿少。”
闵玉不否认,像是纠结了一会儿,继而带了点儿为难和无奈,撒着娇似的小声道:“穿厚了很臃肿,不舒服。”在邵明纬反应过来前,又立刻重新像个温和的前辈了,只说:“不过确实对身体不好。”
邵明纬隐隐觉得他前一句话的语气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笑了笑没有说话。
校长的讲话接近尾声,邵明纬看了看表,对闵玉带着歉意说:“闵总,马上就到您上场了,我要下去安排一下别的事,麻烦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闵玉理解,好脾气地说:“没事你先去吧”
邵明纬又一次和他说抱歉,就告别离开了后台。
*
那天对方身着黑色夹克的挺拔背影和现在同样好看的白色体恤背影渐渐重合。
闵玉些许着迷地望着青年的背影,又陷入了回忆中。
初春的那个下午没有再见到邵明纬,讲座完了成主任和几位教授邀请校长和闵玉一起吃晚饭。闵玉一直有意无意地用余光找那个高大的身影,状似不经意地问成主任邵明纬的去向。
成主任:“这个时间,明纬估计是打工去了。”
见闵玉面露疑惑,成主任叹了一口气,惋惜道:“这孩子命苦,家里条件不好。当时休学了一年才来入学,平时也申请着助学金,上学和打工两头兼顾。”
成教授语焉不详,闵玉虽然心下想知道更多关于邵明纬的事情也没有多问,和成主任说起了其他事情。
事后闵玉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让人去打听关于邵明纬的事情。他看不出对方的xing向,但大约是直男。虽然对邵明纬很有好感,却不知道自己和对方能有什么jiāo集,能从哪里开始,也想不出自己除了钱哪里能吸引到对方,更别说自己是个男人。
他很久没有过心动的感觉了,心脏倦怠了太久,纵使对恋情有期待却总抱着消极态度。所以估量了这多半也会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好感便不想让自己陷进去,强迫自己控制一想到青年就会无规律地活蹦乱跳的心脏。
他想,时间会平复一切。
但闵玉没有预料到,一次推脱不掉的无聊邀约中,会再次遇到邵明纬。
他太过惊喜以至于目光热烈,让沉默地站在屏幕前,眼神漠然的邵明纬顺着视线捕捉到了他。对视的一瞬间,闵玉的心脏无可抑制的疯狂跳动起来。
那一瞬间,他看到青年眼中的震惊和慌乱。
闵玉费了好大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他打断了张姐介绍的话,努力温柔而带着安抚地问邵明纬:“你要坐过来吗?”
从邵明纬一进屋开始,闵玉就在观察他,青年看起来和校园里那个温暖体贴的大男生有哪里不一样,仿佛隐约有一层傲气化作保护层,沉默强硬地支撑着脊梁,让他棱角分明。
但邵明纬坐过来以后,闵玉就明白,他还是那天的大男生,只是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环境让他时刻紧绷。闵玉不禁生出心疼的情绪,尽力使自己不让邵明纬不适无措。
闵玉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勾心斗角,却没有理由地简单而坚定地相信了邵明纬有不得已的理由才来夜色。
他向对方保证不会告诉别人,邵明纬放松的一瞬间闵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一晚上,他只耍了些小花样,趁机赖在青年的怀里。回程的车上,他明白,他喜欢上了邵明纬。同时遗憾的是,他觉得对方很大可能是喜欢女孩子的。
果然,第二天开始,邵明纬便开始躲他。闵玉生xing温柔善良,对着小了十几岁的男孩子更使不出什么手段,接连找了邵明纬几天因为怕对方为难也不再纠缠,只送了一双对方看起来会喜欢也需要的球鞋。
叮嘱过张姐,闵玉知道邵明纬很大概率会因为不愿见他而还不了球鞋。只是事后邵明纬真的没有联系他时,闵玉不可避免地失落了。
他没有很多恋爱经验,面对这样陷入僵局的难题更是苦恼,辗转反侧几夜之后,办法没有想出来,公司却先需要他出差半个月。闵玉原想回来后不管怎样都要去见一面邵明纬,却没想到先在姐姐家里见到了他。
青年下来的一刻,闵玉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如同上次一样,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脸上的热度猛增。
他故作从容,忍不住频频将话题自然地引到邵明纬身上,却胆小地不敢看他,只敢让“小邵老师”在舌尖儿和唇齿间轻轻滑过。
*
想起刚才青年英俊脸庞上浮起的薄红,闵玉忽然甜蜜地短促地笑了一下,脸颊后知后觉地攀上了大片绯红。
他将侧脸贴在凉冰冰的窗玻璃上降温,不禁想,自己也许有那么一点儿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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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邵明纬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走进校门,一直到校内第一个路口才觉得脸上的热度完全散去。他微皱眉头,慢慢停下脚步。
六点多钟的光景,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了邵明纬藏在树影下的半张脸。周围是来来往往或是吃完饭回宿舍,或是上选修,或是去自习的学生,步行、自行车、滑板在路上都能看见,熙熙攘攘吵吵闹闹。邵明纬全然听不见,只有闵玉垂下的眼帘,微红的脸颊,鼻尖儿下的红润嘴唇和他那句柔软欢喜的“你很好看,很帅气”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邵明纬的印象里闵玉一直是温柔和蔼的,他承认对方好看,但看到闵玉的第一个想法却一定不是他长得怎么样。只是这个下午,他忽然发现对方的面容忽然变得活泼而有灵气,让他真切认识到了漂亮的含义,也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的韵味。
他看出闵玉在害羞,说出那句话时甚至带了些娇气和柔美。
对方脖颈轻轻垂下的柔软弧度,就像一株由于花开正盛而微微垂下的淡色芍yào花。
原来他们村后山就生长了大片野生芍yào,五、六月份正是花期,邵明纬放学之后下地途中总要经过那里,幽深蔓绿的山谷里芍yào静静绽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气。
邵明纬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自己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
但他又忍不住困惑:难道同xing恋都像闵玉一样……柔软吗?
柔软,是,柔软,邵明纬含在嘴里,放在心里暗暗地回味了几次。
……
路灯的光线透过树叶jiāo叠的缝隙在柏油路上留下斑驳光点,邵明纬单肩背着包,站在树下盯着这些凌乱静谧的光影发呆。
直到一声“纬子!嘛呢?”叫醒了他。
他将头发从前捋到后,露出额头,回过头露出一个笑容:“刘阳。”
刘阳倏忽停住脚步,双手五指分开遮在眯起的眼睛前,“哎呀呀”地叫起来。
邵明纬被他夸张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帅哥的光芒太刺眼,我睁不开眼!”刘阳一脸痛苦。
“……”邵明纬被他揶揄得无语,给了他一肘子,长腿一迈便往前走。
“哎哎,等等我嘛。”刘阳嘿嘿笑,“开个玩笑嘛。哎,纬子,你挺厉害的嘛。”
邵明纬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什么厉害?”
“你别装了,”刘阳撞撞他的肩膀,一脸你知我知心知肚明的猥琐模样,“就刚才,你从那辆豪车上下来。你走了好半天人都没开走,肯定在看你呗。我观察了一会儿,那车估计得一两百万,就是没看清姑娘好不好看。”
刘阳满脸遗憾。
邵明纬听到“好半天人都没开走”脚步微一停滞,又听到没看清人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接着抿了抿嘴道:“你想哪里去了,学生家长送我回来……男的。”
“啊……”刘阳兴致全无,“男的啊,我还以为你傍上富婆了。”
邵明纬斜睥一眼刘阳,紧闭着嘴没说话。
没一会儿,刘阳又兴致勃勃地八卦道:“纬子,你知道奚校花和计院的杨煊在一起了吗?”
邵明纬一愣:“不知道,什么时候?”
刘阳挠了挠脑袋:“好像是上个星期。”
邵明纬点点头,若有所思。
“怎么,难受了?我就说奚紫那么好也就是你拒绝人家!后悔了吧!”刘阳痛心疾首道。
邵明纬笑着摇摇头:“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世事无常,两个月前他还曾考虑过要要和奚紫试试,甚至规划过未来,没想到到了现在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见他不说话,刘阳也不追问,只一个人在那里乐。
邵明纬不知道刘阳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东西,问道:“你笑什么?”
刘阳憋不住“噗嗤”哈哈大笑起来,“我在笑赵昇,哈哈哈哈,逗死我了!我一想起奚紫被你拒绝了也不和他在一起,他还一天天跟你过不去就想笑,整个一大傻`bi!哪天我一定要当着他的面好好笑他!”
邵明纬:“……”
*
那天下午闵玉的情态时不时会出现在邵明纬的眼前,芍yào花一般。他不知道是闵玉什么意思,却一想到他自己心里就会小小地颤动一下。
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不像自己,不知第多少次认为那天让闵玉送他回来是个错误。白天忙碌着学习打工想不起来,夜里上了床在舍友的呼噜声中偶尔会琢磨:要是再遇见闵玉怎么办?
但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闵玉都没有出现过。
邵明纬渐渐松了一口气,只是在极少数瞥见那双放在宿舍角落的球鞋时,心头会不可抑制地浮起异样的感觉。
六月底,邵明纬考完了所有科目。除了定期去薛教授实验室报道,他正式开始放暑假。邵明纬搬回给邵容租的小套间,给蒋姨放了假,跟她约定好等他开学会重新联系她。
齐婧纯还有一个星期期末考试,计划考完试出去旅游,邵明纬算了一下那边再上两次课就结束了。想着邵容最近一直情况不太好,除了夜色,他马不停蹄地在百货商场的一层柜台找了个手机销售员的兼职。他形象好、能力强,没费什么功夫就通过了培训开始工作。
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邵明纬一身白衬衫黑西裤往那里一站就会吸引目光,而且他从来都是态度良好,加上口才不错,工作了几天他负责的柜台jiāo易额都上升了。
这天,他正低着头耐心地像客户介绍手机功能。在客户细细对比两款手机时,邵明纬幅度很小地仰了仰脖子放松颈椎,无意间往商场门口远远一望,便看到闵玉和另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chapter 13
闵玉带着他一贯的柔和笑容,在向那个男人说些什么,眼睛弯弯,看起来心情很好。
邵明纬所在的位置是手机销售区,他们进来之后径直走向另一侧的手表区域,并没有看见邵明纬。
“那我拿这个吧……你好?你好?”
邵明纬猛地回过神来,带着歉意的笑说道:“不好意思,您选好了是吗?就要这款?”
邵明纬麻利地帮客人包装好手机,结完账,将手机盒子jiāo到客人手上。当他再次看向远处的闵玉时,对方似乎已经选好了东西,颇为满意地来回看了看,和身旁的人有说有笑。
邵明纬收回视线,将顾客看过的手机样品收进玻璃柜里。恰逢又有客人上门,他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您要看些什么?”
*
五点半下了班,邵明纬匆匆吃了饭坐公jiāo车到夜色开始晚班。今天客人散得早,他赶上了末班公jiāo,在12点之前回到了家。直到洗完澡躺在沙发床上,忙碌的一天才算结束。
他很疲惫,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闵玉和那个男人说笑的场景钻着空出现在他的眼前。
邵明纬觉得自己很怪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闵玉和谁在一起,在意他对谁温柔地笑。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同xing恋。
邵明纬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曾经和宿舍里的人一起看片儿而起了反应。虽然对那事儿不是非常热衷,但他确确实实是个直男,而且他也从没有对其他男人有什么特殊感觉。
夏夜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留下一地冷淡静谧的银霜。
时针在夜里滴滴答答地走过。
最后,邵明纬躺在沙发床上,用手背遮住眼睛,不得不沮丧地承认:自己是个虚伪而卑鄙的人。
他不是同xing恋,却因为可能被闵玉这样好看温柔又优秀的人上人喜欢而窃喜,而飘飘然,而沾沾自喜。他一边拒绝却一边无意识地将对方划作自己的所有物,甚至因为闵玉和别人的正常jiāo流而扰乱了自己的心神。他自觉不是喜欢闵玉,却潜意识里不愿对方将目光投shè向别的人。
……原来他是这样虚荣的人。
邵明纬用手搓了一把脸,望着天花板上简陋的led灯管发呆。
“哥哥,你睡不着吗?”过了一会儿,邵容小小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嗯。”邵明纬应了一声,坐起身朝里面走去,关切道“怎么还没睡,身上难受?”
他坐在邵容床边,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给她整理盖在身上的夏凉被,“别贪凉,容易肚子疼。”
“不难受,白天睡多了。”邵容依赖地看着他。
邵明纬默然,他怕邵容在外面身体出什么问题,不愿让她单独出去。白天他要打工,蒋姨也不在,邵容一个人整日闷在这间小屋子里,想来很无聊。但她从来不说,不想给他增加负担。
邵明纬心疼又歉疚地摸了摸她的头,想了想说:“大后天哥请一天假带你出去玩吧,想去哪里?”
邵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然后她有些犹豫地问:“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呀?”
邵明纬笑着安慰她:“没关系,哥也一块儿放个假。”
“那我想去海洋馆!”邵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憧憬。
“好。”邵明纬看着邵容因为做透析而有些浮肿的脸,轻声说:“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了?”
一听“检查”两个字邵容的眉毛就耷拉下来,不乐意道:“还有一个多月呢。”
邵明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还有一个月零八天,到时候哥陪你去。”
邵容噘着嘴说:“我不想做检查。”说不定检查一下,医生又要说这里不行那里不好还要换更贵的yào,她不想哥哥那么辛苦,现在哥哥已经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到家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梅子说她表哥也是大二学生,整天就是上上课,打打游戏,偶尔参加聚会,生活悠闲,邵容再联想到自家哥哥,心里就难受得想哭。
邵明纬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劝道:“你不去医院检查只会让哥担心。哥现在手头有钱,白天出去不光打工,也会去教授实验室帮忙,哥乐意得很,你不要胡思乱想。”
“真的吗?”
“真的。”邵明纬信誓旦旦地保证,“所以乖乖地去检查,不会有事的。”
邵容只好点头。
邵明纬轻轻将她散落的额发收拢在耳后,低声说:“很晚了,睡吧,哥在这儿看着你。”
*
给齐婧纯上最后一次课的下午,太阳很大,邵明纬从公jiāo车站走到齐家大门按响门铃时,背后的t恤已经汗湿了大半。
门很快打开,后面站着闵玉,冲邵明纬笑得很温柔愉悦:“你来了,外面很热吧?”接着去客厅给他拿常温的白开水和毛巾。
闵玉今天穿得很休闲,和邵明纬一样也是白色短袖和蓝色牛仔裤。他上衣宽松下面修身,刘海没有梳上去,蓬松地散落下来,还带着一个黑色的粗眶眼镜,远看就像一个瘦弱的大学生。
再次见到闵玉,邵明纬心里还是被触动了一下。但他剖析过自己之后,已经能坦然面对自己这种只针对闵玉的不自然。
他换完鞋,看着闵玉走近,镇定地说:“是有一点热。”
闵玉将水和毛巾递给他,眼神发亮,声音柔和:“喝点水,常温的。刚从外面进来喝冷水容易肚子疼。”
邵明纬顿了一下,接过来:“谢谢闵总。”
收拾好,闵玉还坐在他的身边,邵明纬抿了抿嘴,问道:“婧纯在二楼吗?”
闵玉有些失落,但还是说:“嗯,她在书房。”
邵明纬装作没看出他脸上的失望,仍是站起来客气道:“闵总,那我先上去了。”
闵玉只好微笑着极力掩盖些许委屈、干巴巴地说:“好,你去吧,别让婧纯等急了。”
chapter 14
邵明纬敲了敲书房的门:“婧纯,我进来了。”
齐婧纯正趴在书桌上跟一道几何证明题死磕,见到邵明纬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小邵老师,我要死在这道题上了……”
邵明纬放下背包,闻言不由笑出来:“来,帮你看看。”
齐婧纯还有两天期末考试,邵明纬给她细细梳理了初二下半学期的知识点,又标注了考试重点和易错点,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齐婧纯将订正完的试卷放到一边,突然对邵明纬道:“小邵老师你下个学期接着给我补课吧。”
邵明纬看了她一眼:“你不嫌我给你布置的作业多啦?”
齐婧纯吐了吐舌头,讨好地笑道:“不多不多,一点也不多。你要是不来我妈又要找什么高校名师,特啰嗦,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邵明纬“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我的好是对比出来的,明白了。”
齐婧纯一听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你教得好呀!你看我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几名呢,别的老师哪能有这么厉害。”
邵明纬好笑地摇了摇头:“再说吧,下学期我要是有时间就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扬的钢琴声,邵明纬听着就像这间别墅里传来的,有些疑惑道:“是谁在弹钢琴?”
“我舅舅。”齐婧纯一脸稀松平常,她看到邵明纬眼里的惊讶颇为自豪地说:“没想到吧?我舅舅弹钢琴可厉害了,可以达到演奏级别的。我妈说我舅舅当年差点就成为职业钢琴家了,因为我外公身体不好想让他早早地继承家业,我舅舅才放弃钢琴回来工作。”
邵明纬:“那现在呢?”
“现在?”齐婧纯挠挠头,“现在也弹,不过这么多年了,我舅也不能抛下一大摊子跑去弹钢琴。而且我外公临终心愿就希望我舅舅能把怀宁管好,他也放不下。”
邵明纬一愣:“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
“没关系啦。”齐婧纯回忆着道:“其实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太记事,也就没多大感触……不过我妈说我舅舅难受了很久,有两年都没碰钢琴,后来才慢慢捡起来。”
邵明纬:“为什么?”
“大概是外公生病的时候我舅舅不知道,因为弹钢琴跟他大吵一架,然后把我外公气昏倒了,我舅才知道外公得了病,后来就妥协回公司了……要我说我爷爷生病跟我舅舅根本没有关系,但他就一直自责。”
邵明纬没有说话,静静地给齐婧纯批改练习册,柔美亲切的琴声充斥了整间屋子,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他不了解钢琴曲,最多能听出来《致爱丽丝》、《梦中的婚礼》之类的。
“少女的祈祷,我舅舅很喜欢这首。”齐婧纯说着忽然凑到邵明纬脸前,“我觉得……”话没说完就纠结地闭上嘴。
邵明纬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齐婧纯像是憋不住似的,严肃地拍拍邵明纬的肩说:“小邵老师我可是信任你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卖给娱乐报纸啊。”
“……”邵明纬低头接着批改,“那我不听了。”
齐婧纯急了:“别呀,我说我说。”
邵明纬忍不住笑了,看着她。
齐婧纯像是怀揣个大秘密,小声地八卦道:“我觉得我舅舅最近恋爱了。”
邵明纬怔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这两天我舅舅住在我家嘛,时不时就弹一遍《少女的祈祷》,看着心情很好。他是很喜欢这首曲子,但很少弹的,更别说弹着弹着就脸红了。而且我就没见过我舅舅谈恋爱,一直都在工作工作工作,我都怀疑他初恋还在。”齐婧纯像一切细心而侦查能力强的女孩子那样一一分析,她撅了噘嘴“不过我问他,他说大学谈过一次恋爱。那也超级少了,不知道以后哪个幸运的人会把我舅舅这么好的人收服。”
邵明纬心里有鬼,随着齐婧纯说话心脏像坐过山车一样,听她说完没好气地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八卦时间完了,快学习。”
“啊——”齐婧纯捂着额头,哭丧着脸“本来就不聪明还敲!”
*
邵明纬合上书房的门,背着书包正要下楼梯,听着琴声,脚步一停,转而跟随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落地窗前立着一架黑色钢琴,晚霞透过玻璃洒在坐在钢琴前的人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一串串美妙的音符从他跳跃在琴键上白`皙细长的手指下流淌出来。微垂的修长脖颈又让邵明纬想起来芍yào花。
邵明纬站在他不远处的身后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闵玉静了一下,转过身来对着邵明纬不好意思却温柔地笑。
邵明纬道:“很好听。”
闵玉没有故作谦虚,只犹豫一瞬,轻声道:“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弹。”
邵明纬单手抓着背包肩带,没接话。
闵玉很会察言观色,问:“你要回学校吗?”
邵明纬点点头。
“那我送你吧?”此刻,在邵明纬面前,他仿佛不想拿起成熟的面皮,而是面含羞怯,隐隐期待着问。
邵明纬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道:“好。”
还是那辆黑色沃尔沃,邵明纬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像那天一样望着窗外而是安静地坐着向前看。闵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好几次想和他说什么却没张开嘴。
最后到了q大停了车,他终于有些脸红地说:“这段时间很忙。”
他在解释这两个星期为什么没有联系邵明纬,但他又觉得自己和邵明纬是什么关系呢?别人凭什么要知道要在意他忙不忙他去了哪里呢?
邵明纬不知在思索什么,也不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闵玉看了看他英俊的侧脸,想起什么,有些开心,有着对孩子的宠爱又带着些献宝的意味地拿出一个小盒子:“我给你买了块儿手表,觉得很适合你。”
邵明纬瞳孔一缩,那盒子上的品牌logo明明是那天他碰见闵玉时对方最终付款的牌子。
chapter 15
邵明纬的喉咙发涩,乱七八糟想说的话递到了嘴边,最后却问:“……你自己去买的吗?”
闵玉一愣,讷讷地不知在想什么,像是被戳破似的脸红起来,慢慢地说:“不是,我和秘书一起去挑的。”他急着解释一般,不经意间就带出了撒娇地口吻,有点儿腼腆,“原本想自己去,但你知道的,我比你大这么多,怕挑得老套你不喜欢,就让小任跟我一起去了……”他微微抬眼看了一下邵明纬,手指不断摩挲手表盒子的绒面,不够似的补充道:“实际上是我第一眼挑中的,小任说可以……所以算是我自己,嗯……我自己选的。你打开看看。”
邵明纬不自觉地tiǎn了tiǎn嘴唇,打开了深蓝色盖子,一块简洁大方有品位、质量上佳却不过分奢华、一看就十分适合他的腕表静静躺在里面。他重新合上盖子:“很好看……”
听他夸奖,闵玉眼睛里亮晶晶地,像闪烁着小星星一般。
“但是我不能收。”邵明纬说完了下半句话。
闵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邵明纬从盒子上移开视线看向他,恰巧碰上他有些可怜的眼神,忽然疑惑:闵玉到底是怎样的心思细腻通透,欣喜期待地准备适合的礼物,又万般周全地考虑到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的窘迫处境,无声无息又细致入微地关心喜欢着他,。
邵明纬又tiǎn了一下嘴唇,看着闵玉道:“闵总,我们不合适。”
他终于发现了一直梗在自己心头的那根刺:他舍不得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在心上的感觉。父母去世以后,来到偌大的北京之后,再没有人眼里全是自己,没有人温柔而宠爱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他的时刻他就是对方的全部,更何况那个人是那么优秀柔软,他眷恋而不舍。
而他聪明至此,在社会上打磨出世故玲珑心窍,又如何不知闵玉想要什么。在夜色见面的第一次,他就知晓了对方的期待,齐婧纯的话让他更加确定。他自问喜欢了二十年女孩子的自己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爱情,双方社会地位云泥之别,更别说自己满脑子书本和铜臭,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多余空间留给闵玉。但他从未暴露人前的yin暗面的私心让他只能逃避,不曾明确对对方说清楚,他道貌岸然地做出拒绝姿态却每每留出一线余地,态度暧昧,yu拒还迎。
他在辜负和浪费对方的感情。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全都看清楚,看清了自己自私的本质。
闵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从眼前英俊青年的脸上看到了果断和坚决,他知道对方头脑聪明,正直清醒,不抱希望却仍是软软弱弱地问道:“我没有一点儿机会吗?”
邵明纬低声道:“……对不起。”
闵玉的眼尾渐渐染上了红色,但他做不来纠缠的事,做不来哀怨卑微的请求拉扯,只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可以抱我一下吗?”
邵明纬犹豫片刻,垂眸看向他。
闵玉缓缓靠近他,最后他将脸埋在邵明纬肩上,整个人窝进男生怀里,抱紧了他的腰。
邵明纬又闻到闵玉身上淡淡的冷香,他感到了右肩些微湿意,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了拂怀里人单薄的背。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闵玉放开他,除了眼眶仍有些红,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随之而来的是他眼神里盛起了对着邵明纬不曾有的客气疏离,低声说:“手表你留下吧,”他看了一眼邵明纬,那层客气疏离又不受控制地弱了下来,“就当做……一个纪念。”
邵明纬心下莫名有些遗憾,没有再拒绝,接过手表:“谢谢闵总。”
“那我先走了。”邵明纬打开车门下车,微微弯腰透过降下玻璃的车窗向闵玉道别:“闵总再见。”
闵玉沉默一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再见。”
邵明纬静静看着眼前的车窗缓缓升起,然后离开进入车流直至看不见。
他呼出一口气,抓着背包,没有进空dàngdàng的校园,转身从人行道穿过马路,进入地铁站。
*
第二天,邵明纬向商场请了一天假,准备带邵容去海洋馆。他前一天晚上又是十二点到家,邵容已经睡着了。他开了盏小灯,准备猪肉馅料,将发好的面团切开,搓条切块儿,包好了够两个人吃的小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笼屉内。又大火烧水,沸腾后将笼屉放入锅内蒸熟。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过了一点。
早晨起来,邵明纬热了包子,煮了面汤。兄妹俩在家里吃完早饭,邵明纬给邵容收拾好出去可能用到的东西两人就出门了。他们所住的地方离海洋馆稍远,邵明纬怕邵容不舒服,狠狠心叫了辆出租车。
这个时间,海洋馆人不多,也没有剧烈运动的项目,即便如此,逛了一个小时后邵容仍是气喘吁吁。
邵明纬忧心忡忡道:“容容要不早点去医院检查一下,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容易累了。”
邵容一听使劲摇头,撒娇道:“这不是放假了我总是窝在家里嘛,体力自然就下降了。反正还有一个月就检查了,哥你不用担心。”
邵明纬:“那你不舒服一定要跟哥说啊,不要……”
“知道啦知道啦,哎,那边在看什么,咱们去看看。”邵容打断他的唠叨,拉着他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
邵明纬无奈道:“你别走那么快,等会儿又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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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大概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十分浅淡,想要有jiāo集大多需要人为的努力,而那次见面以后,邵明纬很久没有再见过闵玉。
后来某天傍晚,邵明纬轮班在家休息,他和邵容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小电视机前择菜,充当背景音的小电视里突然隐隐传来“怀宁集团”的话音。
兄妹俩都有手机,小租屋里也接了网线,所以电视机平日里都是摆设,打开也只能收到本地的电视台。没想到今日偶然打开,却意外听到了关于怀宁集团的消息。
虽然邵明纬意志坚定,头脑清醒,坚决拒绝了闵玉,但他毕竟是个整日忙碌、从未谈过恋爱、没拉过别人小手的单身青年,不得不说闵玉仍是在他心上留下了独一无二的痕迹,独属于他的难以磨灭的会偶尔出现在梦中的印记。于是连带着怀宁集团等相关字样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邵明纬听到“怀宁集团”手上的动作一滞,下意识朝方盒子电视机看去。里面在播放本地新闻,大约是在播报怀宁集团新大楼落成举行的剪彩仪式,邵明纬仔细辨认,在一排领导人中找到了年轻出挑的闵玉,西装革履,脸上挂着平和客气的笑容。大约是项目进展顺利,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出租屋里没有装空调,风扇声嗡嗡响充斥了整间屋子。邵明纬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透的白背心和老头大裤,还有手上正在择的豆角,暗叹差距如此之大,心头涌起复杂滋味的同时又十分庆幸自己所做的决定。
没了闵玉的主动,他和对方在这北京城里甚至连面都见不上。他和闵玉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还是一条在云层之上穿行,一条却在泥里打滚。要不是偶然相识,他和对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jiāo集。
真真云泥之别。
邵明纬并不是妄自菲薄,十八岁他收到q大的录取通知书时,也曾确信他能通过努力出人头地,但邵容的病,生活的窘迫,社会的磋磨,学校里的走后门……一桩桩、一件件将刚出农村的淳朴少年打了个措手不及,社会底层的打磨让还没来得及扬起的下巴被压了回去。在北京的三年让少年长成了谦逊正直努力却不乏世故实际的青年,也形成了他那层隐形的被磨砺出自尊和傲气。
他现在没有别的大的抱负,唯一的希望就是有足够的钱财来支付邵容的医疗费让她安稳地生活下去,其他的……邵明纬脑海里闪过闵玉温柔的笑容,都不重要。
“哥,哥?你在想什么?”邵容在他眼前轻轻招手,疑惑地问。
“……没什么,”邵明纬回过神,笑了笑,“怎么了?”
邵容扭捏道:“等会儿你做豆角焖面能不能放一点点辣椒,我好馋辣啊。”
“不行,你吃辣又要上火,你忘了上次嘴里长溃疡了。”邵明纬吓唬她。
邵容缠他,撒着娇道:“哎呀就放一点嘛,我真的真的好想吃……一点点没关系的,我保证多多喝水。”
邵明纬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道:“就放一点点啊,半个指甲盖。明天你乖乖地跟我去检查。”
邵容一听“检查”二字眉毛就耷拉下来,邵明纬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逃避去医院,没多说什么,只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明天晚上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
邵明纬什么都能节省,但在邵容身上他不会吝啬一丝一毫。他给邵容预约的检查医生是医院里资历最老,费用最高的老医生,学生无数,桃李满天下,一周只值两个下午的班。自从三年前邵容手术之后要定期检查开始,就一直是这位名医给她看病。
全国各地来北京求医的人数不胜数,起初为了能按时挂到号,邵明纬都会凌晨拿着小马扎去医院排队,后来医院开发了手机应用软件,邵明纬才免了奔波之劳,但每次预约都如临大敌,紧盯着手机挂号。这次还算顺利,邵明纬很早就预约好了检查时间。
医院里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浓重冰冷的消du水,人来人往,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一两个人驻足,脸上也是或麻木、或悲戚、更甚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绷不住扶着柱子嚎啕大哭,引起一片无声哀鸣。所以即使邵容是医院的常客,她仍是十分抗拒。
早上为了化验,需要邵容空腹,兄妹二人便没吃早饭早早地来到了医院。时间还早,但检验科等候室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邵容紧紧依偎着哥哥,在他的陪伴下排队、等待、化验。一项项全部做完时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邵明纬和邵容没有回家,在医院对面的小店里随便吃了午饭,又接着等了两个小时拿到了化验单。
从早上起床开始,邵明纬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早晨来的时候,医院里等电梯的人太多,检验科又只在三楼,邵明纬和邵容便从楼梯上去。但即使楼层不高,邵容却是气喘吁吁,需要邵明纬暗中扶她几把才到了地方。一整个早上邵明纬在化验过程中都心里惶惶,怕影响邵容没表现在脸上。现在拿到了化验单,久病成医,邵明纬也大约知道其中几项指标的意思,不敢多看,但瞄到的几眼仍让他觉得情况不妙。此刻他再勉强也笑不出来,表情严肃,心脏像装了加速器砰砰跳个不停。
两人乘坐电梯到六楼,沿着走过很多次的路,径直走到诊室门口。
邵明纬心下不安,在门前停下脚步,踌躇片刻,微微弯腰对邵容轻声说:“容容你在门口等哥,等会儿哥叫你你再进来好吗?”
邵容眼里藏着惶恐和些许了然,但仍然乖乖地应好。
邵明纬将她安排在门口走廊的座椅上,一个人敲门进去:“孙医生,我进来了。”
孙老医生头发已经花白,但面目慈祥,脸色红润。他刚送走前一位病人,正在整理病例,抬起头透过眼镜见是他,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小邵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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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小容怎么没进来?”孙老医生往他身后看了看,好奇地问。
邵明纬勉强笑了笑:“小孩子害怕,您先看看,跟我说也是一样。”说着将病历和单子递给了孙医生。
孙医生一顿,叹了一口气接过来道:“那你坐。”
挂在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衬得办公室里愈发安静。
孙医生看着化验单,神情严肃,老人的手指拿着薄薄的纸张,久久不语。
久到忐忑的邵明纬忍不住出声:“孙医生……”
孙医生看了他一眼,放下化验单。邵容这个小姑娘活泼善良,这三年一直都是他诊治,也有了感情,对她的哥哥和兄妹的处境有些了解,现在看到他满脸焦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鼻子中慢慢呼出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这小姑娘怎么忽然晕倒了!”
像是头上一直悬着刽子手手里不知何时会斩下的铡刀,邵明纬终日惴惴不安,担忧害怕,在这一秒突如其来又终于落下。他的脑子发出轰然巨响,眼前一黑,猛然跳起来奔向门外。
*
深夜,邵明纬呆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脑海里不断闪回和孙医生的对话。
“……小容的情况很不好……”孙医生神色凝重。
邵明纬从邵容被推进抢救室开始整个人都是慌乱的,他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那现在该怎么办?”
孙医生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说过,小容这种情况,就是血yè透析和肾移植两种办法。”
“可是您之前……”邵明纬犹豫着想说什么。
“听我说,”孙医生温厚的声音打断他,透着温和清明的眼神安抚着邵明纬,“两年前我没有推荐肾移植一方面是你和小容匹配不成功,亲属肾不能用,外肾源又紧张,就算决定肾移植也不可能立马手术,而且小容也没到非要移植不可的地步;另一方面肾移植手术包括术后的费用对你来说确实高昂,如果决定手术一定要做好充足的资金准备……”
邵明纬渐渐冷静下来:“那现在呢?”
孙医生叹了一口气道:“小容现在的状况不太好,隐隐有心衰情况出现。”见邵明纬眉头紧紧皱起来,孙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但好消息是你们之前排队等待的肾源出现了,我已经给小容做了配型,很快匹配结果就会出来。匹配的可能xing很大。”
邵明纬的眼里猛地有亮光闪起,忽而又慢慢黯淡,低声问:“孙医生,容容要做手术,包括术后所有意外可能的费用大约要多少,我心里有个底。”
孙医生知道小邵十分疼爱他妹妹,然而在高昂的费用面前他又不确定这个青年是否愿意承担。身为一名医生他是无论如何不愿任何一个有治疗可能的病人放弃更好的治疗方案,可他必须将手术费用与风险完完全全告知家属,他只好道:“肾移植的手术费用要三十万……这不包括对严重并发症的处理,而且如果移植失败费用会更高。”
孙老医生讲完停顿一下又忍不住道:“我虽然不能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这谁都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现在国内肾移植技术发展得很好,和国外一个档次,光我们医院一年就可以做上百台成功手术。而且肾移植一年存活率95%,十年存活率超过了60%,存活时间最长达到了40多年……”
邵明纬看向了孙老医生。
那一瞬间,孙医生恍惚觉得眼前的青年甚至看透了自己内心的担忧,他的眼神里透出年轻人被看轻的傲气和不屑,但一眨眼那些情绪就仿佛是他眼花一样消失不见,只留下坚定。
邵明纬道:“我一定会给容容做手术的,砸锅卖铁也会做。”
孙医生不由心酸和心疼这个过早体味人生疾苦的年轻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都会过去的。”
*
邵明纬靠着医院冰凉的墙壁,充足的冷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在走廊里挨了一夜,胡思乱想着睡不着,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才将将歪在长椅上睡去。
八,九点钟护士唤醒他,告诉他邵容已经醒了,下午三点之后有三十分钟的探望时间,登录医院icu探视系统提出申请就行。邵明纬缓下一口气,微笑着谢过了她。他面容英俊,双眼明亮,又温柔有礼,虽一夜未睡好却不见疲态,甚至让那小护士多看了他两眼。
邵明纬在医院洗手间简单地洗了把脸,给同事打电话换了班,到医院楼下的早点摊子快速地填饱肚子,又去自助存款机查了查账户余额然后回到了医院大厅。
大厅里很是凉爽,但邵明纬的手心却在冒汗,他仿佛知道接下来会面对的显而易见的结果,却仍旧点开手机通讯录,拨出第一个电话。
“喂,大伯,我是明纬。”邵明纬在脸上堆出笑容。
“……明纬啊,什么事啊?这两年在北京怎么样?”对面似乎没想到是他,顿了一下才出声。
邵明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仍是笑着道:“挺好的。我找您是有个事儿……”
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完,末尾带着请求意味道:“所以我想找您借点钱,一定尽快还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半真半假地为难道:“明纬啊,不是大伯不照顾你。你也知道你东子哥要结婚了……人姑娘家一定要要个房子,咱家忙着盖房子,实在周转不开啊……”
邵明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这样啊……”
大伯似乎也意识到这样说实在不近人情,补充道:“不过小容的病大伯也得帮忙,这样吧,过两天大伯给你打两千块钱也算尽力,多的就实在拿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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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邵明纬听到“两千”愣了一下,随即仍是笑着说:“我也知道您不容易,但您看两千是不是有点……少,我一定会尽快还给您。”
大伯一听他质疑立马有些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体谅人,大伯家里也是用钱的时候。你说着还钱也不知道小容的病得拖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好……”似乎那边有人听着推搡了大伯一下,他猛地住嘴,转而和缓地说道:“大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家里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谁都不富裕。大伯借,不,给你两千块钱,不用还了。”
邵明纬紧紧咬了一下牙,没声没息地深呼吸两口气,语气感激地说道:“行,麻烦您了,我有钱了立马还给您。”
大伯像是根本不相信他能还,哈哈大笑:“不用不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做大伯的,应该的……”
挂断电话,邵明纬握着手机,手肘撑在膝盖上方,低着头,眼睛盯着医院大厅里光洁的瓷砖缝隙发愣。
半晌,他又拿起手机,“喂,三叔,我是明纬……”
……
“是,大家都不容易,我知道......”
“喂,小姑,我是明纬,吃饭了吗?”
……
“对对,我都明白……”
“喂,大舅,我是明纬,您最近怎么样?”
……
“清楚清楚,您对我好我都清楚……”
“喂,二姨,我是明纬,最近怎么样?”
……
“好,实在麻烦您……”
……
断断续续打了三个多小时,零零散散地凑了三万块钱。邵明纬的脸颊笑僵了,每一通电话从小心翼翼地陪笑到麻木,提起嘴角越来越费力。终于,一个电话挂断,邵明纬放下手机,双手猛地捂住脸。
邵明纬不埋怨别人,家里亲戚都不宽裕,而且自己三年前毅然决然来北京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知道亲戚邻居不愿和他们兄妹多来往,这么长时间除了过年过节会偶尔联系一下,现在一上来就借钱放谁身上都不会乐意。
给容容治病不是人家的责任,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邵明纬埋头在手掌上,“噗嗤”一声苦笑:偏偏他们家亲戚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又想昨晚在孙老医生面前对他的担忧自己哪里来的自信不屑?
苦笑还在脸上,昏暗中邵明纬的眼睛却有些湿润。
他只是……实在有些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丧气了半晌,邵明纬还是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打气: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不能倒下,容容还在病房里等着他。
他看了眼时间,就快到了探视时间,便收拾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儿。他没有乘坐电梯,慢慢地从楼梯走上去。半途,邵明纬接到了孙医生的电话。
*
邵明纬从探视通道进去,洗手、换探视衣、穿鞋套,戴口罩一项项认真做完,走进了病房。
大约是躺得有些沉闷,见到他邵容眼睛一亮,她还带着氧气罩说不了话。邵明纬忙坐下轻轻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笑着说:“你别激动。”
“感觉怎么样?”邵明纬问。
邵容眨眨眼睛,又弯了弯。
邵明纬微微前倾:“告诉容容一个好消息,孙医生说配型成功了可以做肾移植,以后我们容容也会是个健康的小姑娘了。”
邵容的眼神亮晶晶地,忽而又慢慢黯淡下来,担忧地看着邵明纬。
邵明纬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哥有钱,容容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开开心心的,把身体养好就是帮哥的忙了。”
……
探视时间到了,邵明纬从病房里出来,他靠在墙上久久不动弹。半天,他又掏出手机,想做些徒劳无功的努力,翻通讯录时忽然看到张姐的电话号码。
邵明纬滑动的手指定住了。
盯着短短的十一位数字,邵明纬慢慢抿紧了薄唇。
最后,他想,跟他妹妹的命比起来,他的自尊、他的爱情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邵明纬拨出了电话。
“张姐,嗯,我是小邵……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闵总?”
*
次日八点,邵明纬换好了衣服站在探春坊包厢门外。闵玉就在里面。
邵明纬想,兜兜转转又到了探春坊,也不知道是命运无常还是闵玉有意为之。站立片刻,将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清理出去,邵明纬推门而进。
上次进来,奢华宽敞的房间里面灯光昏暗,人影晃动。再次走进去,只有闵玉一个人坐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安静地看手机。大约是直接从公司过来,闵玉身上还穿着正式的条纹衬衫,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沙发靠背上。听到响动,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欣喜的微笑。
邵明纬关上门站在门口,tiǎn了tiǎn嘴唇打了声招呼:“闵总。”
闵玉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你来了……过来坐吧。”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难掩的激动高兴,还含着似有似无的羞涩思念,多种情绪混杂之下一句话说得又慢又软,像是含在嘴里,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但邵明纬都没有注意到。
此刻,他只觉得灯光刺眼,像夏日正午的日头一样,要将人晒化。又觉得空调温度不够低,房间不够通风,空气凝滞,让他难以呼吸,喉咙干渴。他面色发红,额头冒出细汗,觉得灯光照得他无处遁逃,如同被脱了衣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迫赤luo狂奔的人。
因为他想起了在车里自己坚决拒绝闵玉的那一刻。
虽然有了自尊一丝一毫都比不上邵容的觉悟,但邵明纬仍是觉得十分羞耻、难堪和愧疚,是他做出不会为富贵折腰的清高姿态,是他自认为是为了闵玉好、不浪费对方感情而避而不见,是他表达出对方没有一丝可能xing的态度,也是他……主动回过头来找闵玉。
话都让他说尽,现在真正站在闵玉面前,邵明纬只想找到哪怕一条狭小地缝让他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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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见邵明纬愣着没有说话,闵玉轻轻喊了一声:“小邵?”
邵明纬猛地回过神,又应了一声:“闵总。”
闵玉并不介意他的走神,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包容道:“过来坐呀。”他好似知道邵明纬的不自在,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示意邵明纬坐到与他形成直角的长沙发上。
不论邵明纬此时内心活动多么激烈翻滚,进了门他就知道自己最后无论如何都会向闵玉开口,便泄了气妥协似的呼出一口气走到沙发旁坐下。
闵玉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到他面前,柔声说:“外面天热人多,喝点儿水。”
邵明纬忙接过玻璃杯:“谢谢闵总。”
他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微小的水声和吞咽声。
闵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沉稳的表象下的焦躁和纠结,耐心地等着他平复和开口。
终于,邵明纬放下杯子,鼓起勇气,看向闵玉:“闵总。”
“嗯?”
邵明纬猝不及防地对上闵玉笑意盈盈的视线,柔和的灯光下邵明纬竟觉得闵玉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正像一个长辈一样包容地鼓励地看着他。
邵明纬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您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只是话音未落,邵明纬重又低下头。
“也不是一点儿……我妹妹要做手术最少需要三十万,我实在没办法……我一定会还给您的,我可以打借条……”他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又怕闵玉不高兴,觑了一眼他的神色。
闵玉正微微前倾,伸手拿着一个小而精致的酒瓶要给自己倒酒。他微低着头,邵明纬看不清他的表情。
邵明纬心头焦急,将打算了五六遍的事情低声说出来:“我……可以做您的……情人。”
情人,说白了就是包养,多么清新脱俗的说法。
邵明纬鄙夷自己前后不一,心里却因为终于将包袱卸了下来而猛地一阵轻松。
闵玉听到“情人”两个字手上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稳稳地倒了一小杯酒,将酒瓶放在光滑到反光的大理石花纹桌台上。
他没有拿起那杯酒,而是抬眼看向忐忑的邵明纬,竟然不太开心似的:“好啊,我借给你钱,但你不用做我的……情人,你只要别再拒绝我,别再不见我就好了。”他沉默一会儿,有些脸红起来,却又仿佛带着严肃和郑重,一定要邵明纬相信似的,“其实除了你......我很久没有喜欢过别人了。而且公司事情很多,哪有时间弄些有的没的......”
说着说着闵玉有了点被误解的委屈情绪,索xing说得更明白:“我是没有很多恋爱的经验,但也从来没有包养过人呀”,他瞄了一眼邵明纬,随即微垂眼帘,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孤独可怜的话,软绵绵的撒娇一样,像是说给邵明纬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都好久没有喜欢过别人了......”
昏黄的灯光打在闵玉身上,让他看起来柔和又漂亮,邵明纬竟觉得自己眼花了一瞬,他仿佛看到了闵玉悄悄撅了一下嘴:“虽然我年纪大了,比不了你们小年轻,但我不是不清楚,也没拿钱来让别人喜欢我、讨好我,多坏多可怜……”
后面的话音越来越轻,因为闵玉觉得心虚,他现在可不就是在拿钱诱惑邵明纬吗?之前他虽然好奇邵明纬的事却一直忍着没有查过,邵明纬那么坚决地拒绝他,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安慰自己缘分不到而让自己慢慢淡下来,没想到自己还一丁点儿都未走出来时,张曼铃联系了他。他终于按捺不住调查了邵明纬的事。
所以在邵明纬开口之前他就猜到了对方要说的事情。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提一点儿要求借钱给邵明纬,甚至可以不让他还,怀宁和他自己每年资助贫困生都不止这个数。但闵玉起了贪念,有了私心,他不愿做慈善,他在心里狡辩:只是提一个小小的要求,让邵明纬不要躲着他就好,他并没有仗势bi迫邵明纬和他在一起。
没想到邵明纬却自己提出了包养。闵玉难得对他生出了些许不满:难道自己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你不是吗?你提的看似简单的条件,最终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闵玉心里有一个微弱地声音说道。
这下,闵玉的不满情绪又弱了,对着邵明纬进而生出了威bi利诱的愧疚。
然而他如何体贴而善解人意也不会知道邵明纬此刻在想什么,或者说因为他在邵明纬面前太过通情达理而不会知晓邵明纬的心里活动。
邵明纬怎么会要他的愧疚呢?他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庆幸而感激闵玉借钱给他。他并不在意闵玉提的完全不算要求的要求,他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连有血缘关系的亲朋都不借给他们兄妹,那被他拒绝过的闵玉又凭什么白白借给他数额巨大的资金?况且他来找闵玉寻求帮助,内心真的没有一点点倚仗眼前这个温柔的人不会拒绝他吗?
不,他有,他甚至自信闵玉最后会帮助他。
邵明纬想,他确实是个虚伪自私的人。所以他对闵玉感到了一丝亏欠。
听到闵玉可怜的那句“虽然我年纪大了,比不了你们小年轻”,不知是因为这丝亏欠,还是发自内心,他咽了一口唾沫道:“你很好。”
闵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分不清他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在恭维自己,他猜测应该是后者,但他仍旧重新露出愉悦开心的表情,脸也微微红了。
邵明纬也惊讶自己毫无障碍地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一时间,探春坊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闵玉拿起自己倒了酒的小酒杯,轻轻啄了一口,抬起眼帘看向邵明纬,缓缓地说道:“虽然我借给你钱,但你不用急着还,先把你妹妹的病治好。也不用觉得有压力,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觉得自己这话像是炫耀似的。
他眼底含着些许懊恼,他觉得自己在年轻的邵明纬面前总是忽然变得嘴笨,不像个可靠的长辈。他没让邵明纬看出这种懊恼,只接着说:“……你很优秀,等以后你进了社会就知道,社会对有才华有价值的人还是宽容的,回报也很高,你也会发现这些钱不算什么,所以你不用有压力。只是……”
闵玉忽然羞臊起来,对自己的险恶用心和喜爱心情感到不好意思,他垂下视线,轻声说道:“只是我想让你不要再拒绝我,不要不见我。”他脸红得不行,但仍旧慢慢解释道:“我不是让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想让你不要拒绝我的追求和好意,像普通朋友也可以。”
他又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往邵明纬:“你懂我的意思吗?”
chapter 20
邵明纬不明白为什么闵玉就是那样温顺的看着他,自己就觉得他像被欺负了一样,只得愣愣地点头。
但他真的懂了吗?这个正直而有些执拗的青年被社会打磨得世故玲珑,在情爱方面却是一片空白,单纯而质朴。
第一次与闵玉在夜色遇到时他能凭借着察言观色和过人的智商察觉对方的渴望,可此时他又怎能参透闵玉“普通朋友”字面下的隐秘情感、期盼希冀和最终想得到他的目的呢?
他不会想到,正是眼前这个温柔羞涩、看似胆小单纯的因为大他十几岁而在他面前不太自信的中年男人,以后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他的心神。
或许已经开始了,但他并未意识到。
得到应答的闵玉笑了,将那杯酒喝了一半,随即拿来另一个小酒杯放到邵明纬面前:“尝一尝?”
邵明纬还在他那个可怜的眼神里出不来,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见他点头,闵玉表情愉悦,端起旁边的小酒瓶要给他倒酒。
邵明纬伸手接过来:“我来吧。”
闵玉没跟他抢,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有点求夸奖的意味道:“这酒很不错,上次见到你我就让人存到这里了”,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抱怨似的看了邵明纬一眼,“谁知道你第二天就不见我了。”
邵明纬尴尬地笑了笑,他局促地不知道说什么,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清香纯正,醇甜柔和,自然谐调,余味爽净,但邵明纬不懂酒,一句都评价不出来,只觉得好喝。
闵玉问:“怎么样?”
邵明纬放下酒杯,坦言道:“挺好喝的,嗯……其实我不太会品酒。”
“没什么技巧,好喝就行了。”闵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眼尾微弯的弧度盛满了疼爱和宠溺。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妹妹的病情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手术。”
邵明纬听到有关邵容的事情,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态度郑重起来:“现在配型成功了,医生的意思是等容容身体状况达到最好、各项指标都合格以后尽快手术,大约需要两三个月。”
闵玉沉吟片刻,道:“到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开学了?大三的学业忙,顾不过来,应该需要请个护工。”
“嗯,我有一直请的保姆,容容也很熟悉。”邵明纬没想到他如此细致,被关心地感觉如同一阵暖流围绕心上,他朝闵玉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轻松真心的笑容。
眼里猝不及防撞进青春英俊的大男生的阳光微笑,闵玉要说的话忽然卡了壳,心里一阵小鹿乱撞。他细白瘦削的手虚握成拳放在唇前,掩饰般的咳嗽了两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邵明纬对他的心动毫无察觉,坦率的笑道:“谢谢闵总。”
听到“闵总”两个字闵玉的耳朵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轻饮一口酒略了过去。
……
一晚上,闵玉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举动,他有模有样的像个真正的前辈那样关心邵明纬的生活、学业和邵容的病情。
邵明纬渐渐放松下来,和他jiāo谈起来,闵玉谈兴愈起。闲谈中,他发现邵明纬虽然由于还是名学生限制了见识,但他品格优良,头脑聪明,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尤其涉及到专业方面,闵玉甚至能看出他的眼里有自信热爱的光芒在闪烁。有些观点不免青涩,但闵玉仍旧感到十分惊喜,想来是邵明纬为人低调、敛藏锋芒,不喜夸夸而谈。
他愈发欣赏和喜欢这个沉稳优秀的青年。
大概是闵玉心情实在不错,忘了控制自己,而邵明纬也不想扫他的兴,等到十点多两人准备离开时,邵明纬发现闵玉眼神明亮,平日白`皙的脸颊蔓延着绯红的酒晕。
闵玉喝醉了。
邵明纬小心地问道:“闵总你醉了吗?”
闵玉笑眯眯地看着他,软绵绵地回答:“没有呀,你看……”要给邵明纬证明似的,他撑着上身站起来,还未走两步便身子一软往旁边倒。
邵明纬忙伸手接住他,将他揽在怀里,无奈地好笑道:“闵总你醉了。”
闵玉还在奇怪为什么自己走不了路,窝在邵明纬怀里乖乖地点头。
邵明纬认命地一手搂着闵玉,一手拿起一旁沙发上的西装,慢慢地出门下楼往停车场走。
邵明纬想这次闵玉大约醉得厉害,在他怀里微垂着头,嘴里小声地絮絮叨叨,听不清在嘀咕什么,和上次喝醉时安静沉默的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邵明纬歪下头看闵玉的脸,他半闭着眼,眼尾红红,鼻头红红,脸颊红红,一张一合的嘴唇也红红,像个小孩子一样,邵明纬也来了兴致逗喝醉的闵玉:“闵总,你自己一个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哪个词戳中了闵玉,他忽然睁开含着醉意的眼睛,皱了皱细窄挺翘的鼻尖,仰着头靠近邵明纬脸侧,不太高兴地说:“不要叫我闵总。”
他呼出带着淡淡酒味的热气扑到邵明纬的脖颈上,混合着他身上的香水味道让邵明纬不知哪里yǎngyǎng的,有些不自在地想躲开,奈何闵玉软成一滩水完全依靠在他身上,根本离不开。
闵玉睁得圆溜溜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他,邵明纬有些后悔自己没事找事,便问道:“那我叫你什么?”
闵玉想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天真的语气说道:“叫我的名字,闵玉呀。”
那白`皙脖颈的弧度让邵明纬再一次想到了芍yào花。
他盯着那一小块细腻皮肤,有些发愣,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闵玉没听到他的声音,又抬起头来催促他:“叫呀。”
邵明纬知道他喝醉了,但莫名其妙地感到局促,叫不出那两个字,但闵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无法,只好低声道:“……闵玉。”
“嗯,”闵玉满意地笑出来,然后犹犹豫豫地软声道:“我叫你明纬好不好呀?”
没等邵明纬答话便自顾自地叫起来:“明纬......”话音落了还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邵明纬没有理由拒绝一个醉鬼,他被闵玉慢悠悠地喊“明纬”两个字喊得脸红了,低声应了一声。
闵玉开心极了,笑出声来,他轻声道:“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嗯。”
他像个失忆的猫咪一样,一直到被邵明纬送回车上,将这一句话轻声细语地柔软地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
邵明纬被他说得心软得不行,又喜又怜,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想闵玉醉成这样大概也不明白他说什么。
他给闵玉系好后座的安全带,微微弯腰看着他懵懂的神情说:“你回家吧,我也走了。”
说完邵明纬跟司机打了声招呼便直起身子准备关车门,却被闵玉拉住了手。他低下头,闵玉正安静地不舍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
邵明纬忽然低下`身子,靠近闵玉与他平视。
闵玉清醒了一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邵明纬才用空闲的那只手将闵玉握住他的手拿开,轻轻放在他的腿上。
黑暗中,邵明纬轻声说:“明天见。”
低沉磁xing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闵玉的整张脸都红了,小声说:“明天见。”
邵明纬对他笑了一下,关上了车门。
轿车静静开走,邵明纬站在原地,望着它进入车流直至看不见。
时间过去很久,他才感觉心跳慢下来,脸上的热度也被季夏夜的风渐渐吹走。
他摇了摇头,将手chā在裤兜里,回身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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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闵玉行事动作迅速,第二天邵明纬就收到了银行转账。
邵容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几天,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之后便转入普通病房。手头宽裕下来,为了更好照顾她,邵明纬辞去了百货商场销售员的兼职,又提前将蒋姨请回来,两个人轮流在医院守着邵容。
不知闵玉怎么跟张姐提的,邵明纬没有辞职却不用再去夜色干陪酒的工作,只是隔几天闵玉会约他在夜色吃饭聊天,闵玉的态度自然,仿佛普通朋友的聚会一样。
邵明纬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包养?闵玉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两个人保持着朋友的距离,从未有过亲密举动。朋友?邵明纬苦笑,怎么会有他们这样身份地位差异如此之大、之间还有金钱关系的朋友?
邵明纬理不清头绪,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关系让他松了一口气,在闵玉面前没有那么自卑难堪,甚至因为闵玉太过体贴周全,总是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关怀,邵明纬竟隐隐期待闵玉的邀约,那是压力之下难得放松温暖的时候。
九月份,q大开学,邵明纬不能再和蒋姨轮流替班陪同邵容,便给她加了工资,事无巨细地跟她叮嘱照顾邵容的事项。
蒋姨笑眯眯道:“知道啦邵先生,我都照顾容小姐快三年了,哪能不清楚注意什么。”
“跟您说过多少次不用叫我邵先生,叫明纬和小容就行。”邵明纬无奈道,他跟蒋姨说过许多次,她就是不听。
蒋姨严肃道:“这可不行,你们是雇主,不能坏了规定。”
邵明纬无法,不和她再纠缠称呼问题。他思索半天,没想到还有什么需要说的,便道:“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有空也会去医院。”
“好嘞。”
邵明纬进屋拉出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防盗门边对在厨房煮粥的蒋姨打了声招呼:“蒋姨,我先去学校了。”
蒋姨手里举着汤勺忙出来送他:“行,您先走吧,我做好饭就给容小姐送过去,不用担心。”
邵明纬点点头,关上门下楼,走到楼道口看到已经熟悉的黑色沃尔沃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降下车窗后的人道:“闵总,等很久了吧?”
那晚闵玉喝醉让他直接叫他名字,事后邵明纬当着闵玉的面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幸好闵玉也没有提,邵明纬觉得他大概已经忘了酒后的心血来潮。
闵玉手臂搭在车窗上,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噙着笑:“没有,我刚刚到,上车吧。”
邵明纬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有麻烦了闵玉的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坐公jiāo车去就行了,这里离学校不远,我的行李也不多。”
闵玉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温声说:“你拉着行李箱总是不方便的,左右今天下午我没事。”
闻言邵明纬抬眼恰好与后视镜中闵玉的目光对视,不是很相信。
闵玉有些腼腆地笑起来:“我是老板嘛,而且……好几天没见你了。”
邵明纬喉头动了动,不说话了。闵玉总是这样,偶尔将宠溺喜爱的话说一半,像拿着一根柔软的羽毛时不时搔一下邵明纬的心房。看向他,他又仿佛什么也没说一样无辜,每当这时候邵明纬就会招架无力,只能沉默不语,任由暧昧旖旎的氛围弥漫。
幸而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车内的奇怪气氛才淡去,闵玉想起什么道:“大三要考虑读研的事情了吧?你成绩好应该能保研,想好选哪个导师了吗?其实你们薛教授就很不错,跟着他很有前途。”
邵明纬身体一僵,犹豫了一下道:“嗯,我再想想……”
见他说得含糊,闵玉/体贴地没有多问,只道:“你们专业毕业后读研比直接工作好,而且你心思沉得下来,做研究很不错的。”而且他看得出来邵明纬其实很喜欢生物这门学科,很乐意研究它。
但他不想让邵明纬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便点到为止,转移话题道:“明天晚上你有事吗?一起吃饭吧。”
见他不再问,邵明纬松了一口气,想了想道:“应该没事,还在夜色吗?”
闵玉“嗯”了一声。
邵明纬有些好奇:“闵总很喜欢夜色吗?”
闵玉顿了一下,忽然嗔怪又疼爱地看了他一眼,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有点不好意思道:“你真是……我在夜色点菜点酒都算你身上,给你抽成的。”他开了个玩笑:“原来我抛了这么长时间的媚眼都抛给傻子了。”
邵明纬没想到闵玉考虑得这么周到,一时被他曲折却温柔的方式弄得有些愣,心头柔软,忍不住笑出来:“你不用这样。”
闵玉瞟了他一眼,绷着嘴不说话。
邵明纬知道他不太高兴了,但还是微笑道:“真的不用,你借给我的钱很充足,我轻松很多。我们可以去你喜欢的地方,总在夜色吃饭也会腻的。”
闵玉脸色好了许多,若有所思。
邵明纬忍笑道:“所以我们明天还去夜色吗?”
闵玉腾出手来轻拍他一下,语气硬邦邦地说:“明天先去夜色,以后我再想……好了,不准再笑了。”
难得闵玉的情绪有如此鲜明幼稚的时候,邵明纬纳罕,莞尔道:“好。”
片刻,闵玉也觉得自己好笑,透过车前窗看着不断被碾过的马路无奈地微笑起来。
chapter 22
第二天两人仍是在夜色吃的饭。
邵明纬知晓了闵玉的温柔心思,一晚上,虽然闵玉镇定自若地如常一样表现,但邵明纬总忍不住带着笑意看着他,看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乌黑头发,白`皙瘦削的面庞,修身精致的西装和优雅的姿态,渐渐地就不自觉地变成认真的注视。
偏偏邵明纬意识不到自己的专注眼神,更意识不到那眼神给闵玉带来的影响。
晚饭结束,两人不着急着离开。邵明纬又一次陷入了不自知地对着闵玉的发呆,闵玉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垂下眼避开男生带有热度的眼神,忍不住低声问:“我今天很奇怪吗?你一直在看我……”
“啊没有……”邵明纬猛地回过神,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的行为,他摸了摸鼻子,话在嘴里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合适说辞:“昨天晚上睡太晚了,今天精神不太好。”说着还正经地打了个哈欠。
他说不出口因为你太好看所以我看入迷了。
闵玉微皱起眉头,关心道:“刚开学是不是很忙?”他抿了抿嘴唇,不太情愿似的,又不得不慢慢说道:“如果你时间紧张的话一定要跟我说……不用每次都迁就我,我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邵明纬盯着他微垂的浓密纤长的睫毛,有些哑然,闵玉为何能如此通情达理,能如此设身处地地替他这个遍处可见、价值还不知几何的穷大学生周全考虑,至少他不认为自己的时间比怀宁集团领头人的还要金贵。邵明纬觉得闵玉又开始拿着那根柔软羽毛一下又一下地挠他的左心房,挠得那里又yǎng又软又酸。
他干笑了一下:“也,也没有很忙,我上床挺早的,可能刚到学校猛一换床不习惯,有点儿失眠。”
邵明纬不知道自己也有顺口胡诌的天赋,情急之下合情合理的胡说八道张嘴就来。
闵玉点点头,也不知道相信没有。
邵明纬摸摸后脑勺,想快速跳过这个话题,想也没想道:“那下次还在这里吃饭吗?”
“……”闵玉瞟了他一眼。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邵明纬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并没有玩笑的意思,话说出来却有揶揄的意味。他垂着眉头眼巴巴地看着闵玉,深邃的五官,垂头丧气的模样,活生生一只呆头呆脑的大狗。
闵玉忍不住眼睛一弯笑起来,语气温柔:“你呀……”
闵玉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开心,他发现虽然邵明纬仍是称呼他为闵总,却逐渐不再把他当做“闵总”,而是在面对“闵玉”。他总是担心自己年龄大邵明纬太多,却在他面前却有时端不起长辈的姿态——虽然他也不想端,情不自禁想依靠对方、向对方表现女儿情态,他怕会让对方觉得矫揉造作。
然而现在闵玉渐渐放下了这种压力忧虑。
见闵玉没有不高兴,邵明纬拉直的心弦放松下来,但到最后闵玉也没说下一次约在哪里,只道“再说”。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邵容在蒋姨和邵明纬的悉心照料下`身体状况逐渐变好,终于在九月中旬孙老医生心情很好地通知邵明纬:邵容的肾移植手术可以定在一个星期之后。
收到好消息,邵明纬一连好几天心情轻快,表情明媚,只是偶尔会盯着手机心不在焉。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连邵容都发现了,好奇地问他:“哥,你老看手机,是在等谁的电话吗?”
“……”邵明纬否认道:“没有,我看时间。”
他不想承认他在等闵玉的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闵玉真的怕打扰他还是在忙别的事情,自从上次在夜色分别,两人有大半个月没有见面。而邵明纬怀疑闵玉把那根白色羽毛直接chā到了他的心口,时不时拂过来找存在感,而他也确实被牵着鼻子走,偶尔在闲暇时候有意无意地点开通讯录里闵玉那一页,盯着发呆。
他想,再忙也应该有吃饭的功夫,难道闵玉出差了?
又有些懊悔自己当时乱说话,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懊悔情绪出现在他身上多么奇怪而不对劲。
然而他并没有主动打电话给闵玉,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有力的、冠冕堂皇的联系对方的理由。
他隐隐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受控制,却又在情理之中。
所以当闵玉联系他时,邵明纬看到手机屏幕上“闵总”二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邵容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表情严肃紧张,有些担心道:“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邵明纬边大步往外走边回道:“没什么,学校里有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喂,闵总。”
“明纬”,闵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邵明纬立马感觉那根扰人的羽毛开始扫过来扫过去,一遍又一遍,“你妹妹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邵明纬道:“医生说下个星期做手术,这两天好好调养就行。”说完他犹豫片刻,问道:“你最近很忙吗?”
闵玉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到,一时猝不及防,又有些欣喜,带着笑意解释道:“嗯......是有一点儿,不过现在好了。”
他解释得含糊,但邵明纬仍是松了莫名其妙地一口气,没继续问下去,只当他有些不方便说的事情。
也许是两人许久没有见面,忽然之间的通话让双方都有些生疏腼腆,沉默夹杂着话筒里的呼吸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但谁都没有挂电话,最后是闵玉出声打破了旖旎气氛,小声问道:“你明天有时间吗?”
邵明纬轻轻踢了两下墙壁,看着医院走廊墙上贴的医疗宣传知识,倏尔无声地笑了一下,低声“嗯”了一声。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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