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

92 / 101 章 · 3,752

萧时光说完便默默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位小富婆只是轻飘飘地眨了下眼睫, 示意他自己听到了,然后再没有其他的反应,甚至原本锁在他脸上的视线也缓慢地移向别处。

俨然一副高冷矜贵的“朕已阅”的样子。

他轻笑两声, 又确认了一遍小富婆的安全带, 然后驾车驶离。

回秦江府的一路上,旁边的人都很沉默,萧时光在夜路中谨慎驾驶,偶尔转头看一眼她的状态,确认她没有不舒服后, 便又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夜晚的车灯汇成温暖明亮的河流,在道路上蜿蜒起伏, 中和着冰冷沉寂的沥青路。城市高楼里似乎有常年不息的光源目睹一次又一次的辛苦加班, 但也有垂落的灯盏见证每一场其乐融融的团圆。

到此时, 萧时光的心里仍旧是闲适安宁的,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他将面临什么。

到哪里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

是车停放好后, 两人乘电梯上楼。

到了家门口, 萧时光想到饭桌上的陶尔光喝酒也没吃多少东西,便握住她的胳膊拦了她一拦,问道:“要来我家吗?给你做点吃的?”

这边, 都已经把手指放到指纹锁上的小富婆听到动静后就回头看他。

走廊冷调的光源打过来, 他发现她细长的脖颈被烟粉色铺满, 在往上看,眼神也有点飘忽, 迷离,不知所措。

好像在努力听清他的话, 她天真无邪地朝他的胸膛歪了歪脑袋。夜风自走廊外吹进来, 好像把她吹痒了, 抬手胡乱地揉了把头发,额发当即变得乱糟糟的。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到你家?”她问。

“我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他笑道。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因为小富婆听到后,原本涣散的瞳孔很快收缩,目光聚焦到他脸上。紧接着就犟了犟鼻子,露出一副气鼓鼓的表情。

萧时光太阳穴忽地一跳。

一些关于她酒品的记忆就这般跋山涉水撞入脑海。

眼前的小富婆,眼尾凛着,眉心拱着,语气不善,像是寻问他又像是审判他:“你床又铺好了是吧?就等着我过去睡了是吧?”

床……铺好了?

萧时光愣了半秒,才想起她刚搬过来时他故意逗她的话。但他仍然很惊奇:“不是,你是怎么把我刚才的话——”听成这个样的?

可话并没有说完,小富婆已经咬住小白牙抬头瞪住他,并给他的人品下了严重的定义:“萧时光,你真卑鄙啊。”

行吧,果然是醉了。

萧时光知道现在跟她讲理没用,干脆冷笑一声,举手投降:“不饿就算了。那就回家。”

谁料她也跟着冷笑,不屑中又带点儿大义凛然:“去就去,今晚不还上这一次,你就不会放过我。”

说完,先于他走到东边户,强行扯过他的手,扒拉出他的食指按到指纹区。

门应声打开。

萧时光有点懵,赶紧拢住她的手把她往回拉:“你要干嘛?这是——”我家。

“我干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富婆再次打断他,反问道,“装什么装,你不就等着这天吗?”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酒气上涌,她脖颈上那大片的、生动的烟粉色已经漫上她的右耳,填充着她原本白到透明的耳朵尖尖,嫩得生动又鲜活。

心脏在胸腔发出怦然声响,还他还是拦了她一拦:“陶尔,你清醒清新,你家在隔壁。”

“你就是这样的人,”她轻嗤一声,再次点评,“每次都说这种浑话戏弄我,真要做了你就不行了。”

说完,她本人忿忿地从他掌心把手抽回去,直接拖鞋脱袜子,撒开脚丫跑进他的客厅——那蹦蹦跳跳又无法掌控的样子,真是像极了性情顽劣的小妖精。

上天入地,无法无天。

但是这小妖精刚才说什么?

真要做了……

他就不行了?

*

这几年萧时光见陶尔喝酒的次数其实不多,但印象中她每一次酒后都会性情大变。这种变化不是说耍酒疯,而是脑子和肢体像是不受控一般,一边语出惊人,一边胡作非为。

跟着小富婆后面走进东边户的时候,萧时光都做好了今夜无

眠的准备。

看着她跑东跑西,翻箱倒柜,找出洗漱用品后光着脚丫跑进浴室,窸窣声过后又把门打开一个小缝,斜弯着腰探出脑袋来吩咐他:“可我换洗的衣服还在隔壁,主卧右半边衣橱的抽屉里。你去拿。”

他正好想出去吸支烟缓缓,于是起身:“你家密码多少?”

她很快说出一串数字:“180XXXX5028。”然后火速关上门。

直到浴室里传来水流声,萧时光才从刚才这串数字中回过神来。

这是他在景行时的电话号码。来深川出长差后,又办了本地号,知道她不愿意记手机号,就利用上司的优势强行在她手机上保存了。

于是就这样不可避免地想起。

某年某月某日,深夜长沛降雪,她叛逆地来到长沛,过程辗转得叫他回忆起来就觉得窒息。

那时他真的气坏了,没办法确定她的安危,急得很不能开着那破得快要报废的桑塔纳飞起来,这样就能更快地到裴也。

谁知道最后竟然在电子厂见到她。更可气的是,当事人纯真无害,还抱着姗姗姐给她煮的饺子,餍足地问他“你吃吗?可香了”。

接下来就是争吵,骂她大过年的跑到陌生城市是不带脑子,觉得她不记手机号是大小姐的优越感作祟,还不让她吃饭,先强迫她记住自己的号码。

反反复复,三四十遍,直到她憋屈得额角都开始抽搐,最后完整地念出这串号码:“180XXXX5028。”

准备出去抽烟的时候才听到她说,从她妈妈过世后,她就刻意不去记手机号了。

并不是他以为的,因为觉得自己是大小姐,才不愿意花时间记号码。

她真的很少说这些伤心事,尽管说出这些来会让她获得更多的安慰、疼爱或者怜惜。

但她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啊,好像学不会示弱,还一直顾忌着周围人的感受,永远自己去消化那些不好的。也只有在屈指可数的不清醒的时候,缩在他怀里,小声小气地喊几句“妈妈”。

这般感慨着。

萧时光已经去她家取回了干净的内衣/裤,和一条缎面小睡裙。先到主卧逛了圈,发现他的生活痕迹有点重,不适合小姑娘水,就去次卧把床铺好,把衣物放在次卧的床上。

又去主卧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客卫的人还没出来。

他擦着头发靠在浴室外的墙上等她,听着浴室的水声均匀地流淌。

“陶尔,”他调整着嗓音,尽量温柔一些,“水凉不凉?”

小富婆听到了,声音很欢脱,但是答非所问:“我快好了,你不要催我啊。”

他点头:“好,我不催你。”

“我的那个小裙子你拿了吗?”

“我看到有好几条,我随便拿了一条。”

“那我的……”她犹犹豫豫的,嗓音也变得黏黏糊糊不太清楚,还裹着些不易察觉的羞涩,“贴身穿的呢?”

萧时光的耳朵忽然变痒。

好像有头发丝上的水掉进萧时光的耳廓,惹得他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耳朵,却意外发现里面很干燥,并没有水珠或者别的什么。

“你不会忘了拿吧?”小富婆有点不高兴了,“你在我家洗澡的时候都知道让赵青秀给你买新的。”

“拿了,”他赶紧道,但喉咙却莫名其妙变紧,“你现在需要?我拿给你。”

水声果然停了。

门又开了一条小缝。氤氲热气前呼后拥地往外溢,但萧时光还是看到了隐在大片雾气之后,那鲜活柔嫩的粉白色。

直到小富婆穿好睡裙出来,问他吹风机在哪里。

萧时光还觉得耳朵在痒,又忍不住搓了搓才说:“在主卫,”顿了顿,又补了句,“跟我来,我给你吹。”

她不止从善如流,还分外主动,又迈着小脚丫一蹦一跳先于他跑进主卧。

萧时光把床尾凳搬过来让她坐着,手指探入她湿漉漉的发丝,轻轻地抓弄出空隙,让风更快地带走发间的水汽。

此刻的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端正乖巧地坐着,偶尔望一眼镜子里的他,好像看不清似的,又很夸张地扬起脑袋,专心致志看他的下巴。

“别乱动,头发会被吹风机绞进去。”他轻声说着,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慢慢扶回原位。

“你今晚为什么……”她又看回镜子,目露讶然,“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了?”

萧时光觉得好笑:“你这说的,好像我以前从来没有温柔对待过你似的。”

这没良心的富婆竟然斩钉截铁地回答:“就是没有啊。你以前到现在都很凶,就从来没有对我温柔过。你看星河师兄对小宋杞,森雨师兄对冯梦珂,就看我那程寻表姐对乔女神也行啊,都比你对我温柔。”

说着说着嘴角就向下弯了:“你对我可太差了,萧狗。”

先说我不行,又骂我是狗。

我在这富婆心里原来是这种形象。

萧时

光舔了下后槽牙后,摸了会儿身前干燥柔软头发,决定……继续温柔:“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可就是关掉吹风机,放回原位这么三五秒的功夫,他望镜子里一瞧,就发现小富婆突然眼泪汪汪的了。

萧时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蹲下来之凑近她的脸确认:“怎、怎么了?”

她之前那罕见的不能哭的毛病好像真的好了,两颗硕大的泪珠顺着外眼角滑落脸颊两侧,路过脖颈之下极细的吊带,最后没入绸缎小裙子里。

“为什么哭了呢?”他轻声轻气地确认着,抬手从盥洗盆处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掉眼睫上的水渍,“是突然不舒服?”

就像是堵塞了很久的洪流决堤那样。

刹那之间,漫无边际的水泽纷纷翻越她微红的眼眶。

她抽噎着,吸着涌进鼻腔的眼泪憋屈到大哭:“快要、10年了,从那个夏天开始,你就开始凶我,到现在10年了,你还凶我。你就没有好好跟我说过话,天天跟我阴阳怪气,有时候还训我没脑子。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你欺负我那么多次……”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最近卡文严重,突然不知道怎么写接下来的东西了。

今晚终于理顺了一些,能继续接下来的剧情了,以及本周末会有大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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