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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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教授和值班医生见到连疼痛刺激都没反应的病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让陪床家属给叫醒了,两人只能暗暗感慨精神病人的多样性和多元性。

卢教授凑近谢轻意,问:“认识我吗?”

谢轻意只看到一道穿着白大褂的声音俯身,有嗡声嗡气的声音回荡在周围,似在对她说话,但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她的头还有些疼,于是说:“头疼,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楚。”

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主动忽略掉纸尿裤的事,这笔账以后再算,又说:“能看清楚施言和听见她的声音,跟正常情况下没区别,其余人,模糊一团。病房旁边除了施言、两个穿白大褂的,另外还有五道模糊身影,只能从身形轮廓隐约辩认出是一男四女。何耀?秦姝?庄宜?吕花花?于嫚嫚?”

于嫚嫚是生活助理。

她在他们面前,谈隐私基本上等于无。如果是别人在,施言不会拿纸尿裤来吓唬她。

值班医生看向站在旁边的秦秘书,问:“人名没错吧?”

秦秘书轻轻点头,说:“没错,都对了。”

值班医生愕然地张了张嘴,又默默地看了眼这个病人,心说:“你真的看不清楚?”怀疑她可能在胡说。

卢教授说:“成了,今天办出院,接回家治疗去吧,在医院躺着治下去的意义不大。”在谢轻意这么个病人这里,施言比什么名医良药都好使。

他又对侧坐在病床上的施言示意了下,说:“聊几句?”

施言点点头,对谢轻意说:“我跟卢教授去聊聊,你躺会儿,等会儿接你出院。”

谢轻意冷着脸别过头去,不理她。她在心里暗骂声脏话,送给施言的。

好气!

施言笑着轻轻捏捏谢轻意气呼呼的脸颊,心情美极了。她下床,稍微扒拉几下睡乱的头发,整理了下胡乱穿上的外套,说谢轻意:“没良心!”看这表情,就知道在心里悄悄骂她。

是谁啊,早上醒来睁开眼,试着喊喊她,结果真睁眼了,还有反应,然后就叫来医生,一通忙活折腾,喊话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有人还不领情,给脸色看。

哼!

施言在心里哼着,脸上的笑容却是压都压不住,连眼睛都沁满笑意。她喜滋滋地出了病房,跟着卢教授去到办公室。

卢教授先给谢轻意写了病历,开了药,递给施言说:“待会儿拿着单子去缴完费到药房拿药。谢轻意这情况,你陪着她,比吃药管用。药物治疗只能对她的脑功能进行辅助调节,起到一定的抑制、调理作用,她的病情除了来自家人的刺激,还有一个就是多思多虑,用脑过度,让她少思少虑,想来也难,可以适当陪她多出去走走逛逛,散散心,旅旅游什么的。”

施言应下。

卢教授犹豫了下,说道:“有什么事,再跟我打电话,不出诊的时候,我提供上门看诊服务。”

他其实很想让施言也来看看病,但有时候医患关系挺紧张的,特别遇到有精神疾病的,很可能一句话不对就刺激到了对方。施言装正常人,一直没来看医生,自有她的考虑和顾虑。

谢轻意在病情加重初期,告诉他,她在担心施言,看到施言在找她,担心她,却还要躲着她,说在监控画面中看到施言夜里发病,就感觉有股很强大的力量在拽她的后脑勺,把她的魂魄往黑暗中拽。所以,其实如果施言的情况不对,也可能会加重谢轻意的病情。

这俩病人凑一块儿,情况还是有点棘手的。

不过这种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疾情,只能慢慢治,慢慢来。

交费开药办出院手续这些事情不需要施言去跑,她回到病房,把交费单和出院单子交给生活助理,说:“交费取药和办出院手续。”这些流程,生活助理也都是跑熟了的。

谢轻意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轮椅上,瞥了眼施言,那脸色,冷得哟,大热的天都不需要开空调了。

施言凑过去,说:“感谢我吧,要不是我灵机一动吓唬你,你这会儿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谢轻意冷哼一声,确定刚才没外人,自己也没出丑,这事也就揭过了,脸色好看了些。

施言推着轮椅往外去,问:“回你家还是我家?”她其实是想把谢轻意接到她家去的,最好是上下班都带着,走哪带哪。可想也知道,不现实。

谢轻意说:“回我家。”

她盯着脚下,脚下是空的,黑雾弥漫,宛若无底深渊。旁边不时有模糊人影飘过,跟鬼一样。周围唯一清晰的就是身后施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有种喝多了酒,晕呼呼的感觉。这种情况下,谢轻意只能坐轮椅,走不了路。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向施言问起现在的情况。

施言说:“谢承佑跑了,只知道他买了往云南去的高铁票,至于去哪,不知道,没派人跟。你应该有眼线在盯他吧?”

谢轻意说:“盯不了。最多就是提前派人蹲一蹲,还得小心再小心,脸都不能露,偷偷装几个摄像头看着。你们之前能揍他,那是人多势众,且何耀他们的本事全都是私人保镖堆里最拔尖的,随便挑一个出来,普通保镖到他们跟前,他们能一个打好几个。”

跟在谢轻意身后的何耀听得老板这话,心里那叫一个巴实,美!

施言问:“他去云南做什么?”

谢轻意说:“出了云南,往缅甸泰国越南去,在那边招兵买马更容易,想东山再起呗。五十多岁的年龄,身子骨能打能蹦的,总不能就这么落魄潦倒流落大街当流浪汉吧。”

更何况,他们家有个老传统,就是一定要留一笔救命钱。这笔钱只能自己知道,一定要等到倒了,一无所有,彻底走投无路了,才能动。动了这笔钱,还翻不了身,就只能死了。

谢轻意不知道谢承佑是要另起炉灶,还是会潜回来干一票。如果她是谢承佑,拿着救命钱,另起炉灶,等有实力了,再伺机而动。

他出去后,风头过去,谢老六私底下应该会帮他。毕竟,家里最鸡贼的就是谢老六。

一路上,谢轻意仔仔细细地问过家里的情况,又对施言说:“先去趟营业厅,我补个手机卡。”手机得用家里备的,双系统。

施言说谢轻意:“你这刚醒过来,还没……都还没好,又开始忙上了。”

谢轻意说:“趁着能沟通交流,先把要忙的事情忙完,天晓得回头又有什么事。”

施言只好陪谢轻意先去补办了手机卡,之后才回谢家。

他们到家时,秦管家已经等在院子里,保镖和家里的工作人员全都出来了,聚在院子里接谢轻意。

谢轻意只能看见黑蒙蒙的院子里到处都是模糊的人影,宛若进入鬼宅。好在知道是在自己家,能稳得住。

紧跟着,便有一道人影来到跟前,说话依然是嗡嗡的听不清楚。她问:“是秦叔吗?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但想来,应该是你。”

秦管家的眼泪倏地下来了。

谢轻意又说:“你可以跟施言说话,她能转达。”

施言说:“秦叔这会儿老泪纵横。”

谢轻意:“……”

秦管家立即抹了眼泪。

跟在谢轻意身后的秦秘书差点没忍住想踹施言一脚,但忍住了,她在心里暗骂句脏话,送给施言。

谢轻意说:“我在外面没受委屈,挺好的。生病是非人力可控制的,这个没办法。家里的事,听施言说了,感激的话就不说了,回头我给大家发金子。”

秦管家嗡嗡嗡嗡的声音传来。

谢轻意听不清楚,扭头看向施言。

施言说:“秦叔说不要金子,你好好的就成。”

谢轻意说:“秦叔,你联系金行,铸一批金锭子过来,要金元宝,纯金的,底部写上字:特能打!魏林翻墙进来那天晚上守夜的,每人一对十两重的金锭子。其他人,每人一枚五两重的小金锭,铸上富贵安康字样。”

施言问:“那我呢?我有没有金锭子?”

谢轻意说:“你没有。”

施言“呵”她一声,推着谢轻意往院子里,感慨道:“谢老板真阔气。”

难怪谢轻意离开前留了话,让何耀他们打不过就投降,何耀他们还豁出命去拼,一个个对她死心踏地的。

谢轻意抬手示意施言停一停。

施言停下。

谢轻意说:“先不去正堂了,回主院歇一歇。秦叔,你把东院收拾出来,给文兰住。打电话问问她喜欢什么风格,给她重新装修下,她的东西都给她添置上。”

秦叔愣了下,随即应了声:“哎。”

施言、秦秘书他们也都愣住了。

谢轻意这才示意施言去主院。

她坐在轮椅上,往前推了段,轮椅被抬起来,先是上台阶,再是过门坎,连续过了两道门坎后,又被施言抱起来,从姿势看应该是放在沙发或椅子上。

她伸手摸了摸,手掌没有触感,但能看到自己的手,就能判断出摸到的是什么。应该是她的贵妃塌。她说:“如果我的梳妆台的东西没有动的话,上面应该有一个累丝黄金嵌宝石四面凤纹的首饰盒,里面有一对嵌宝石凤凰金镯。”

那首饰盒格外显眼,施言一眼看见,她上前打量过后,说:“这是老物件吧。”

谢轻意“嗯”了声,没说是哪朝哪代的,只提了句:“可以交易的。”

施言打开盒子,又是一惊。里面全是金镶宝石、金镶玉的首饰,看那制造工艺,真不是现代珠宝首饰店里能有的,金店里的那些工艺品比起它来,是真有种廉价感。这些东西,足够放进博物馆了。

她回头瞥了眼谢轻意,“哼哼”两声,说:“你这么多首饰,怎么不见你戴呀。耳朵上连个耳环孔都没打,纯浪费。”她从一堆首饰中找到谢轻意说的那对镯子,去到谢轻意跟前,递给她。

谢轻意拿起一只,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另一只,戴在了施言的左手手腕上。

施言的心猛地一阵收缩,手颤了颤,握成拳,问:“什么意思?”语带颤音,下意识排斥,想夺门而逃,又想翻脸。

谢轻意说:“往后我们就是生死姐妹八拜之交了,这是信物。”

施言从牙齿缝里蹦出一个“艹”字,慌乱惊恐瞬间消弥无形,却有种像溺水者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虚脱感。她说:“下次你能不能先说清楚?”

吓死她了。还以为谢轻意要做她女朋友,给定情信物什么的,可怕!

谢轻意说:“往后你要是遇到难事,拿这镯子来找我,无论多难,我都帮你。”她又补充了句:“就当是还这次的人情了。”

施言心里又不乐意了:谁要你还人情了?我贱,愿意来行不行!

可说不出口。她明白,她是喜欢谢轻意的,放不下,不愿看到谢轻意出事、遭罪、难受,她更明白自己有病,但这病,她得自己迈过那道坎,可她只要想到自己不负责任的亲生父母,想到谢承安暴打她妈妈时的可怕嘴脸,便对于婚姻家庭感到本能的恐惧,没法去跟人建立亲密关系。

谢轻意又让施言带她去书房,打开博古架后面的暗格,从中掏出备用的新手机,插上卡,充电,开机。新手机新卡,还没导备用数据,她凭借记忆,输入文兰的手机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妈,我是轻意,回家了。谢谢你保护我。给你新安排了一座院子,已经让秦叔安排收拾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秦叔沟通,也可以通过施言告诉我。我目前病情刚开始好转,与外界沟通交流需要施言的帮助,无法与你直接交流。”

好一会儿过后,文兰回了个消息:“好。”

又过了一会儿,文兰先发了条消息给施言,问:方便接电话吗。

施言对谢轻意说:“我去打个电话。”她去到院子外,拨出文兰的电话。

文兰的声音有点哽咽,先问起谢轻意的病情,得了解过后,又说:“轻意,是不是……不怪我了。”

施言说:“她想跟你和解吧。”

谢轻意听到施言的话,没反驳。其实算不上和解,只是不想去恨谁。文兰生了她,在她遭遇生死之险时一次又一次出来保护她,谢家大宅里应该有文兰的住处。以前文兰一有假期就往谢承佑那里跑,现在他俩翻脸了,文兰放假,想来也是没地儿去的。

她有点困,摸索着躺下,闭上眼睛休息。

闭上眼,秒睡着。

睡梦中,又走在了黑暗里。

施言出现在她身边,笑嘻嘻地问:“怕不怕我?”

她知道这不是施言,是梦境,是幻觉。梦里的施言没有现实中的那种亲近*熟悉感,且施言不会这么笑,因为在施言的眼里极少会有开心,更没有这么没心没肺的嘻笑。大多数时候施言都是不开心的,或沉静,或阴郁,或疯狂,有时候又会有迷离,甚至迷茫。

她俩都迷路了。

知道迷路在哪,知道正确答案,但……就是做不到,走不出去。

梦境中的身影消失,熟悉的感觉靠近,薄毯盖在身上的触感传来。谢轻意感觉得到施言在她身边蹲下了,在看她。

她睁开眼,正好跟施言的目光对上,因为离太近,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印在施言的眼瞳中。谢轻意往施言身边靠了靠,鼻间满是她身上的淡淡香水味,还有在医院沾染的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极安心。

施言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轻意,想亲,又不敢再进一步,想离开,又舍不得。她蹲得有点腿麻膝盖酸,索性在地上坐下,说:“谢轻意,你这么盯着人看,不觉得过于暧昧吗?”

谢轻意反问:“有吗?”她心说:想暧昧的不是你吗?能接受暧昧,但不能接受喜欢,更不能接受建立亲密关系。

对施言而言,若即若离才是安全距离。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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