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到了二月份。
施言*变卖了惠仁集团名下的项目资产用来支付供应商货款和员工工资、辞退赔偿金,剩下的,给各小股东们又分了分,之后宣布集团破产倒闭。
谢承安的那一份解伙费,因为他跟施惠心至今还是夫妻关系,便由施惠心代领了。
施言接手了惠仁集团部分优质项目、吸纳了一些比较有实力的股东,组建了施氏集团,其业务项目范围跟原来的惠仁集团高度重合,但跟之前的惠仁集团已经没什么关系。
整个过程操出奇顺利,没有受到任何来自谢承安方面的阻扰。
施言估计是谢承安让谢轻意搞得无法顾及她这里,只能抓大放小,专心对付谢轻意。
让施言无法理解的是,谢承安的那些产业风平浪静,公司高层、股权、甚至连运营项目投资都没什么变化,安静无比。
她顺着这些企业的上层控股公司查下去,发现它们的股权结构特别复杂,不了解内情的人根本看不明白他们的布局。以她的水准眼力,也只能看个云里雾里。
好在看不明白的,不止她,大家都看不明白,这让施言又找到点心理平衡和安慰。
夏乐乐隔三岔五地找施言打听谢轻意的情况。
施言连谢轻意在哪里、病情有没有好转都不知道。跟谢承安斗,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再看夏乐乐了解的情况不比她多多少,歇了找夏乐乐打听消息交换情报的心思,安心地经营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她不去找夏乐乐,夏乐乐倒是经常来找她,有什么饭局酒局聚会都爱把施言叫上。
施言说夏乐乐:“你不是看不上我吗?”
夏乐乐说:“你以前一副没憋好屁的鬼样子,可不得提防着点。”大家都不傻,是真叙旧还是别有居心,又不是看不出来。她问施言:“你最近转性了?”
施言极诧异:“我?转性?我是不爱钱了?还是不妒忌你们的家世好比我有钱了?”
夏乐乐问:“你有多久没跟女人上过床了?”
施言呆滞两秒,再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全喝了。她心下愤然:谢轻意有毒!
深夜,施言喝得半醉地从酒吧出来,不想回家,让司机把车子开到谢家老宅,停在离大门不远的路边停车位处。
她落下车窗,看着谢家大门,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其实,她跟谢轻意的接触并不多,也就那么几回,可就这么心心念念惦念上了。大概是谢轻意冷漠淡然兼具香香软软的样子,看起来过于可口好啃,又没有吃到嘴,所以想到就馋?可馋跟想起来就揪心心口疼又有什么关系?
她每次想到谢轻意被固定在病床上的样子,都有着眼里泛酸的感觉。
那么高高在上犹如精美古瓷般的人,就那么碎在泥泞中。明明应该兴灾乐祸,再顺便踩上几脚,才符合她这种阴暗人的人设,可她现在只想看到谢轻意的保镖车队拱卫着她的千万豪车从旁边开过来,径直驶进谢家老宅。她下车,进入谢家宅子,一如往日般站在院子里等,然后一回头,谢轻意就顶着她那副凡事漠不关心的死样子出来,连个多余眼神都懒得给她。
以前最烦谢轻意那模样,现在想看都看不到。
谢轻意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是好些了,还是没好,有没有斗赢谢承安,需不需要帮忙,倒是给个消息啊。
杳无音讯!
不知不觉间,已是四月中。
周末,施言在家,帮施惠心把院子里的盆栽换盆。
施惠心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问她:“请问是谢承安的家属吗?”
谢承安的家属?施惠心的下意识反应是恨不得他去死,只是奈何不得。可转念一想,因为谢承安不愿意,耗着,她跟他的婚没离成,法律上来说,确实是。医院打来的?
电话那端又问了句:“请问是谢承安的家属吗?”
施惠心说:“是。”
“谢承安突发脑出血,急需手术抢救,请赶紧来。”
施惠心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遍,才满脸懵逼地挂了电话。
施言瞧出她的神情有异,问:“怎么了?”
施惠心把医院打电话给她的事告诉施言,满脸不解:“怎么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谢承安生那么多儿女,好几个老婆陪在身边,用得着打电话给她?打电话让她去拔管和放弃治疗吗?
施言脱口叫道:“谢轻意!”
她扔下手里的种花的小铲子,连手都顾不上洗,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子里去,拿车钥匙。
轻意?施惠心突然明白过来,谢承安是谢轻意送去的?还真让她去放弃治疗拔管的?
她赶紧去洗了手,坐到施言的副驾驶位上,问:“是轻意收拾了谢承安?”
施言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狂跳,抑制不住地激动,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脑子里已经浮现起谢轻意站在医院走廊上,眉眼清冷,用淡然不在意的目光看向她的样子。
是谢轻意赢了吧。
夏乐乐说,她爷爷说谢轻意就算是疯了,脑子都比别人好使。
施言带着施惠心赶到医院急诊科抢救室时,谢承安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
谢轻意的秘书秦姣,带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站在抢救室外面。
施言一愣,问:“秦姣?谢轻意呢?”
秦姣说:“既然家属来了,谢承安就交给你们了。”
这显然是谢轻意的意思。可她人呢?施言上前,拦住要离开的秦姣,再次问:“谢轻意呢?”
施惠心看了眼病床上的谢承安,也来到秦姣身边,问:“请问您是?”
秦姣对施惠心,说:“我叫秦姣,谢轻意是我老板。谢承安住的房子现在归我们老板了,他占着不搬,我们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今天去请他搬离,他一个激动,倒地上了。”
施惠心便明白,这是谢轻意特意安排,让她亲自报仇。她心下动容,关切地问道:“轻意还好吗?”
秦姣不愿透露谢轻意的情况,说了句:“抱歉。”带着两个保镖离开了。
施言拿出手机拨打谢轻意的电话,仍旧是关机。
她默默地收起手机,心情糟糕透了。
施惠心去到谢承安的病床前,低头看去,只见他半睁着眼,还有意识,看到她,又激动上了。他瞪大的眼睛,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似乎想要挣扎起身,但手脚都动弹不了,似是瘫痪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她笑道:“谢承安,你没想到你还有今天吧!你没想到,你拖着不离婚居然会让你落到我手里吧。”
合法夫妻,法定的第一监护人。
护士问施惠心:“请问是谢承安的家属吗?”
施惠心说:“我是他老婆。”
谢承安闻言激动得直喘,显然不想承认,但没谁去理会他的意愿。
护士去找来医生。
医生向施惠心说明了谢承安的病情,非常危急,即使手术,也有很大风险,很可能会出现瘫痪的情况,但要是不手术,病人几乎没可能撑过去。
施惠心斩钉截铁地说:“救!”
让他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救活,让他瘫痪在床上,一个人在关在屋子里,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没有人照料,煎熬等死。
她煎熬了这么多年,该轮到他了!
施言默默去到谢承安身边,从他身上找到钱包,又从中取出身份证,去办手续交费。
之前谢轻意割腕抢救,还是她签的字跟着去办的手续,流程都熟了。
医院,精神科。
谢轻意坐在轮椅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为她身上渡上层暖意。
她看着面前的光亮,只感觉自己像被关在黑暗的屋子里,又或者还是在那黑漆漆的山洞里,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面前有这么一扇发光的门,不知道通往哪里。爷爷奶奶来探望她,又从这扇有阳光的门离开了。
后来,医生、护士、何耀、吕花花、秦姣他们不时出现在门口,对她说话,声音含糊,她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她想走进光里,但好像没有腿,就是一团飘着的意识,困在原地。
那扇光门不是经常出现,只偶尔,更多的时候,她是独自呆在黑暗中,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睡觉,睡醒了就发呆。
有时候睡久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只能用痛感来刺激自己。
她明明有动弹,有咬手,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也感觉不到疼痛。她想咬嘴唇、舌头,也经常咬不到,偶尔,嘴巴、腮帮子酸酸的,像是有谁拿东西在堵她的嘴。
她病了,这些行动会被当成发病自残,然后会通过捆手脚、堵嘴来防止她伤害到自己。谢轻意试了几回过后,放弃用疼痛刺激的打算。
她咬不着自个儿,说明有人管,在治疗,那就少折腾,配合着治呗。
她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记忆不仅没衰退,反而变得更好了,小时候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花花草草的纹路,飞过的蚊子苍蝇的翅膀腿绒毛都能看清。看过的书本更像是直接印在脑海中,有时候穷极无聊,就翻开书,一页页看,那些字迹是那么清晰真实。
她看过的报表、账册,每一个数据都记得一清二楚,心算速度极快,丝毫不比以往差,至少她的感觉上来说,是这样的。至于是不是错觉,因为无法确定自己的情况,只能打个问号,存疑。
爷爷喜欢下棋,她以前经常陪爷爷下,现在只能自己下。
她本身并没多喜欢下棋,实在是,无论棋子是棋子,还是人,棋路就那些,一眼分明。以人为棋,看似人是活的,好像有很多变化,但人生轨迹、行为轨迹其实都是固定的,包括她的。
生来就有的那些,与生来就没有的那些,就在那里,不会变。走到在岔道口时,看似多几个选项,但排除法一用,最终的选择仍然只有那一个。
自己待久了,又习惯了黑暗,没有那些纷纷扰扰,倒是有着别样的宁静感。
然后,忽然有天,她一觉睡醒,睁开眼,周围不再是黑暗,不再是只有一扇门有亮光,而是周围都是光,头顶是天花板、医院的灯管,身旁是女保镖吕花花拿着毛巾在轻轻地替她擦胳膊。
出来了?
谢轻意愕然。她扭头看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摆着花瓶,里面插着花,为病房点缀着一点生机。花瓶旁放着手机,在充电,是她给保镖们配的工作机。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过,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随即,目光又跟扭头望来的吕花花对上。
吕花花望着谢轻意的眼睛,有点懵:老板在看我?
她伸手在老板眼前晃了晃。错觉吧?老板的眼神一向没焦距看不到东西,叫她也没反应的。
谢轻意问:“几号了?我病了多久?”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嗓子涩涩的,感觉话都快不会说了。
吕花花呆住:刚才是老板在说话?
错觉错觉!她起身准备去拧毛巾,想了想,又回头凑到谢轻意跟前,问:“老板,你认识我吗?”
谢轻意说:“吕花花。”她的记忆一向很好,精神病跟变弱智有本质区别。
哦,认识啊。吕花花一把扔了毛巾,跑到门口,小声地冲何耀喊:“队长,队长,快来!”
何耀放下吃到一半的早餐,过去,问:“你神神秘秘的,干嘛呢?”
吕花花说:“你去叫叫老板。”她不敢信。
何耀心说:“我天天叫她,你让我吃完早饭再叫呗。”可吕花花明显有情况啊。他去到谢轻意身边,问:“老板,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谢轻意报了个数给他。
何耀“哦”了声,才不信老板会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他。他随即一醒,望着自家老板的眼睛,喊:“老板,多少,你再说一遍?”这眼睛怎么有神了,她还答话了!
谢轻意说:“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何耀激动得一把抱住吕花花,喊:“花花,花花,老板扣我奖金,你听到了吗,她扣我奖金!”蹲床边,悲从中来,又喜出望外:“老板,我们半年没奖金了。财务那牲口不干人事,说奖金是老板看情况发的,他只负责发工资!七个月啊,我整整七个月收入减半都不止,年节福利都没了。”
七个月?这么久?谢轻意问:“谢承安死了没?我没破产吧?”
何耀知道,这是真醒了。他激动得赶紧去叫医生。
谢轻意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复健。她太久没活动,肌肉有点退化萎缩,手软脚抖,站都站不稳,手也没劲。好在左手手腕的伤已经全部恢复,肚子也不疼了。
她缓了两天,才渐渐有死了又活过来的感觉。
身体跟意识抽离的感觉仍旧不时会出现,有时候,周围就像一下子隔了层玻璃罩,会浮现出朦胧不真实感,像置身于投影世界中,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只有她是真的。
ct结果显示,脑电波仍旧不正常。
医生说她没好。
她也觉得自己没好,可装正常人,还是会的。她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维方式去解答医生给的测试,顺利通过。
她出院,回家,已是农历七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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