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卿如许赶到当别酒肆时,整栋楼都已经没有活口了。
遍地都是尸首,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一走到门口,便被里头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激得连忙止步,扶在门框上,阵阵地干呕。
卿如许一眼看见里面站着的崔昭,他正带着拂晓的人处理这些尸首。雨已经停了,若不赶紧拾掇停当,只怕要出大事。
她脚下踉跄了几步,朝他奔过去,一把拽住他,急急追问道,......扶风?扶风呢?
崔昭见她四下张望搜寻,脸上半点血色不透,满眼的焦急惊怕,连忙扶了扶她,道,你别慌,他不在这儿。
啊?
卿如许怔怔地看着崔昭,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他......去哪儿了?他有没有事?这么多人要杀他,他怎么应付得过来?他呢?他怎么样了?
崔昭道,还没找到他。
卿如许急得眼圈发红,眼泪盈在眶子里,似转瞬都要掉下来,没找到?怎么会没找到?
崔昭从未见过卿如许这般失态,记忆中的她总是清冷沉静的,就算塌天的大事发生在眼前,她也顶多抬抬眼皮子。此时他便也心头一阵不忍,忙安抚道,没找到也不是坏事。
卿如许明白他说的意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这酒肆中没找到他,就说明他可能还活着。
之前十一哥同嵘剑阁的破云立下约定,今日要在此一战。可我方才将酒肆中查了个遍,没有一具是那破云。所以我猜测,他现在可能正同十一哥在一起,只是不知道去了何处。崔昭拍了拍她的手,方才八哥和十哥已经去找他了,但我得留在这儿善后,你可以想想他会去哪儿,也帮着一起找找吧。
卿如许这才勉强稳下心神,点头道,好。我......我这就去找他。
崔昭见她此时也有些神情恍惚,俨然是一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的模样,忙给她身后的阿争使眼色。
阿争便连忙上前扶住卿如许,拿脊背挡住那可怖的尸山,拉着她朝门外走去,姑娘,我陪你一起找吧。主子一向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的......
崔昭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那一具具被一招贯穿心脏的尸身,以及那一具趴伏在后门边,似乎正欲逃跑却被人一剑割破喉咙,已然流干了血的枯尸,眉宇间凝起一层深重的郁气。
底下立刻有人俯身道,是。
事实上,出了酒肆的门,卿如许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
她定定地伫立在四下无人的街角,感受到额头上那一丝冰凉的触感,便仰头去看。
烟灰色的天空织下了绵绵细网,雨丝斜斜,将遥远的天与地连接起来。
又下雨了。
她伸出手,看着雨丝轻敲手心,朦胧的湿气浸满她干涸的掌纹,那时,她心里忽然就有了方向。
顺着河道一路南行,便到了溪边。
见得溪畔的杂草上有些许干涸的血迹,她便沿着溪边一路向东寻了过去。
长剑砰地一声撞上弯刀!
剑锋斜划,剑身沿着弯锋擦出一道薄薄的划痕,交手的俩人便皆被对方强劲的内力猛然震开,各自朝后退去!
拂晓第十志士月弓刀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跪倒在地,弯刀的刀锋瞬间插入地面,他才强撑住自己的身子,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而握刀的虎口之处,亦已震裂,鲜血淋漓!
第八志士藏虎忙上前扶住月弓刀,俩人齐齐看向对面的男子。
十一!
顾扶风右手执剑,默然端立。他的虎口处也裂了一道,鲜血顺着手指流到长剑上,又滴落到草丛间,可他对疼痛仿若未觉。
他周身都笼罩在一层阴沉的戾气之中。神情淡漠,眼中冰冷阴鸷。
他提着长剑,携着一身杀气,朝前面的俩人走了过去。
藏虎当下心一沉,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
难道今日他们兄弟三人,真要刀剑相向,以命相搏?
然而,顾扶风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似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眼眸。
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他的脸上,唇上。浓密的黑睫沾染了些许水气,轻轻颤动。
那笼罩着他周身的戾气,突然就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凉。
藏虎和月弓刀俩人对视了一眼,皆有些不明所以。
顾扶风缓缓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溪边。他抬了抬手,眼看着雨水一点一点冲去长剑之上的血污,人也似脱力了一般,垂下脑袋,松了胳膊。
长剑扎入土中。
男人便手搭着着剑柄,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
卿如许赶到此处时,便一眼看到溪岸边那个深沉而孤寂的背影。
扶风.......
主子!
见她意欲上前,正在给月弓刀疗伤的藏虎连忙喝止。
别靠近他!他现在认不得人!
阿争本着刺客的直觉,也已感受到顾扶风身上极其异常的真气运行,也忙上前拦了拦她,道,姑娘别去......
卿如许顿住脚步,回头又看着月弓刀身上的血,抿紧了颤抖的唇。
顾扶风似乎对身后的一切,都毫无感知。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的精神被封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阔无垠的世界,那里什么也没有。
卿如许看着他的背影,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抽痛起来。终是无法看他如此,她便绕到他身前。
顾扶风沉默地站着,略略斜着脑袋,两眼无神地望着那湍急的溪流,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卿如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颤盈盈地忍在眼眶里。
扶风......
她唤他。
可面前的男人没有丝毫的反应,仿佛成了一具空壳,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冲打着他身上的血,肆意地浸透他胳膊上、手上和脸颊上的伤口。浸透之后便是发炎,发炎之后便是溃烂,溃烂之后便是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疤。
也不知他身上还有多少看不见的伤。
卿如许终是无法忍受这种内心的煎熬与折磨,抬了抬脚,朝着他走了过去。
姑娘!别!阿争急了,连忙喊她。
月弓刀和藏虎闻声也心头一紧,连忙看了过来。
扶风......
卿如许一边唤着顾扶风的名字,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情, 慢慢地朝他靠近。
扶风......是我,我是卿卿......
顾扶风虽五感受碍,但本能的生存欲,让他在感受到有人靠近时就立刻握紧了剑柄!
长剑立时发出一声低吟!
卿如许立刻顿步。
阿争心中暗惊,两眼看着顾扶风,身体绷紧,手已下意识地搭上了刀柄。藏虎、月弓刀也都在一旁屏气敛息,仔细瞧着这边的动静,为后续可能发生的事做着打算。
扶风......是我。卿如许又道。
她望着毫无反应的顾扶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抬脚朝他走去。
姑娘!
阿争拦不住她,只能紧紧地盯着自家主子,以免误伤到卿如许。
在卿如许临近顾扶风两步远的时候,顾扶风猛然拔剑!长剑闪过一道白光,如虹贯日,朝面前的女子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阿争拔刀出鞘!挥刀迎上!
兵戈相击,剑锋堪堪被阻在女子雪白的脖颈边!
主子!你看清楚,这是姑娘!
阿争奋力抵挡着剑势,咬牙朝顾扶风喊道。
远处的藏虎也惊得站了起身,月弓刀则捂着胸口,瞳孔微缩。
顾扶风显然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见剑力被拦,便意欲再次运功出招,然而
有一只柔软温热的手突然触上他的手背,就那样,握住了他握着剑柄的手。
扶风。
女子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顾扶风猛然一顿。
寂静的雨中,他们两个人,静静伫立。
卿如许双眼望着顾扶风,口中却低声朝阿争道,......阿争,你先退下。他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剑气。
阿争一愣,姑娘,可是......
他还想反驳,可见得卿如许神情固执,似下了决心。而面前的顾扶风确实比方才收敛起不少杀意。
他略一犹豫,终是叹了口气,收刀起身,缓缓退到一旁。
卿如许望着顾扶风,又唤道,扶风......下雨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温热纤细的手,握紧了男人的手。
顾扶风神情未变,甚至没有看一眼面前的女子,可慢慢的,他的长剑垂落了下来。
卿如许牵着他冰冷的手,含泪朝他笑了笑。
走,我们回家。
藏虎、月弓刀与阿争三人皆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两人朝远处走去,于细密的雨中,久久无言。
第二百七十六章 当别酒肆血屠戮
雨,不知是何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一滴一滴,怀着缓慢的间隔,并不足以惊扰她浑噩的梦境。
所以她还在那片记忆中的树林里穿梭着。
树林里的草,生长的是那样的茂密、那样的挺拔。雪色的衣袂翻飞,一个身影在她眼前一闪,就在那片连绵的惝恍的绿影中消失不见了。
她停住了。
幕羽,是你吗?
林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大片大片的青杉木直冲天际,令她也仿佛要快被这片幽深所吞没。
她四下张望,找寻。
世界寂静,耳畔只有风声呼啸。
幕羽,你在哪儿?
她惊惧,不安,想高声呼叫。可却仿佛被人攥住了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响来。
她低头,却看见了自己的手。
她掐着自己的脖颈,用力的,凶狠的,疯狂的。任指尖在皮肤上拓下紫红的印子,又深深地陷入到皮肉中。
痛。
好痛。
她是不是......要死了?
卿卿。
有人在唤她。
她猛然回头。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阳光在俊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他就像是站在洒金的雨中。
他看着她,眉眼温柔,斜唇轻笑,缓缓地,朝她伸出手来。
可是
那手上却是鲜血淋漓。
他的身上有一个被刀刺穿的血洞,鲜血已经沾湿了大半衣衫。唇边也蔓出猩红,顺着削瘦的下巴流了下来。
他是谁?
他又唤她,卿卿。
他站在风中,却有一种破碎的,惊心的壮烈。
眼神深情,唇边苦涩,笑得仿佛是在告别。
时间静谧无声,多少岁月从他们两人中仓皇经过。
那一刻,她才突然想起了他是谁。
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好多,仿佛他的生命也即将在顷刻间流失消亡。
一种巨大的失措感与恐惧感,如山一般朝她压了过来。
不!
不要!
卿如许猛然从床上惊起!
她独自坐在自己的屋中,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胸脯剧烈地起伏!
门外,暴雨滂沱,还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
姑娘!姑娘!姑娘开门!姑娘!
卿如许定了定神,猛然跳下床来,赤足奔到门边,豁然拉开了屋门!
怎么了?!她问道。
阿争站在门口,满头满脸的雨水,脸色惨白,满眼惊恐。
主子......出事了!
咸阳城四九斜街,当别酒肆。
轰鸣的雨声,让酒肆成为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存在,不会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今还是正午,原该热闹无比高朋满座的酒肆,却成了一座肃杀的修罗地狱。遍地残缺的桌椅板凳,摔碎的酒坛,以及
尸体。
巨大的血腥气盖过了酒香。站立在一楼厅堂中的男人拎着一柄长剑,衣衫是黑的,剑是红的,鲜红。
而他的周旁,是几十个已经空了的酒坛。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带着明显的醉意。一双乌黑的眼睛黯淡无光,看什么都仿佛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大雾,仅在斗转腾挪间偶尔抬上一抬。
可他一次次出剑,斜刺,收剑。
却疾如火蛇雷电,准得不差毫厘。冷漠地洞穿着一个又一个向他扑过去的身体。
一名灰衣男子正坐于二楼的栏杆边,他已经坐了许久,也看了许久。
望着楼下一个个倒下的身影,他瞳孔微缩,缓缓地收紧了蜷在唇边的拳头。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柄剑,却好像并无开锋的打算。
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白衣人,那人也一直注视着楼下,可腰畔的长剑却已经焦不可耐,露出半寸雪亮的光。
第几个了?
.......十七。
十七?
白衣人眉心一紧,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醉了么?
灰衣男子目不斜视地答,是醉了。
白衣人问,他明知约你今日来此决战,怎么还敢喝这么多的酒,是疯了么?
灰衣男子沉默了片刻,才淡声纠正道,不是疯了......是入魔了。
白衣男子一惊。
走火入魔?
他眼带狐疑,又转头定睛去看,果然见得那名黑衣男子神情有异,他从一人身上拔出长剑后,就朝后踉跄了一步,于唇缝间,也漫出一缕鲜血来。
呵,我原以为是喝醉了,原来真是入魔了。
他回头看向灰衣人,眼中带着一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可太好了,机会难得!人是你约来的,你不上?
灰衣人嘴唇轻启,......只是,想等等。
还等?
白衣人口中嗤笑了一声,道,再等,你可就只能等到你师兄的尸体了。不管你了!我可要上了!这个扬名立万的便宜,我捡定了!
......小心......
灰衣人的半截话音才落入空中,眼前白影一闪,就见白衣男子人已翻身跃下栏杆,飞身而去。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继续补完了那后半句话。
......送人头。
白衣男子一跃到厅堂,看着前方正在交手的众人,他找准个空档,长剑一甩,划破半空,便直直地朝人群中央的黑衣男子刺去,口中高声喝道:
顾扶风!拿命来
黑衣男子闻言,微微侧头,露出犹如刀凿斧刻般的俊美侧颜,和脸颊上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的宝剑不用此时正插在一人身上,他便抬脚踹飞了那人,一把拔回长剑,转身就去格挡白衣人的攻势。
两剑相接,撞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白衣人大喝一声,使出浑身内力,猛然注入剑身,便将顾扶风逼得连连倒退!
二人面面相顾,彼此横剑于胸前,相距不过三寸。
白衣人见顾扶风脚下踉跄,剑身已经贴近胸腔,似有不敌,心中大喜。他便更加攻势凶猛,誓要将男人逼到死角!
顾扶风则在不断后撤中,却猛然抬起眼皮。
冷漠的面容上,那双风华万千的俊眸闪过一丝阴枭。
白衣人只觉长剑之下那一股抵挡之力猛然消失!
因他用了全力,人突然失了支撑,脚下便是一个趔趄,人也依着巨大的惯性向前方冲去,一时无法停止!
而那原本被他死死地制于剑下的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下一瞬,他便汗毛直立,浑身的血液都骤然朝颅顶涌去,背部升起一股深寒!
人对危险,总会有着一种天然的直觉。
然而,这种直觉,还是来得太晚了。
顾扶风一个回旋闪身,长剑在半空中低啸了一声,便朝着那全然袒露在自己面前的脊背豁然斩了下去!
剑势凶猛,杀气腾腾!
一下子就从右肩贯至左股,伤口深身入骨,鲜血顿时如泼墨飞溅!
而顾扶风于落地间一个急转,手上长剑也随之变换角度,又再一次猛然刺进了白衣人的后背!
啊
长剑洞穿了年轻的心脏,剑刃笔直地穿透了前胸!
白衣人的瞳孔睁得无限大,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惧。
当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大片大片地涌出时,那股在濒死间挣扎跳动的心,也终于归于寂静。
他死了。
从加入战斗到死亡,前后不过须臾。
他好像是天山派的大弟子王熙谷
什么?天山派的也来了?可他方才才出了一招就
人群一时缄默。
众人俱心惊不已,无人敢再轻易上前。
顾扶风面无表情地抬脚踩上他的肩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长剑。
他的手指雪白,上面沾满血红。
素白的剑身吃透了鲜血,不住地滴落着血泪。一滴滴,一点点,沿着破旧的地板,汇入了那被打翻的热汤中,流成一圈猩红的印迹。
顾扶风缓缓转身,人就站在血圈中。
蒸腾的血气不住上涌,缠绕在他的身上。
他的容貌本就异常深邃俊美,在这股令人胆寒的煞气中,仿佛一位来自地狱的弑杀神罗。
二楼坐着的灰衣男子破云淡淡地看了眼趴伏于地上的,那具已然了无生气的尸体,又望向再次被人群包围起来的顾扶风。
没想到,距上一次他们的交手不过百日,这人的剑术竟又精进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依旧是.......毫无胜算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蓦然决裂悲不回
时间似乎都静默了。
顾扶风凝望着她,面容也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查她?为什么不亲自来问我?你难道.......不信任我么?
他同她说过,只要她想知道,他一定毫无隐瞒地都告诉她。
可是,她却从来不问。
一次也不。
她不问,他原以为是她不在乎,也或者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故意装傻。
可今日才知道,原来她从来都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会坦白直接地告诉她一切,不相信他对她是心不藏私,毫无保留。
原来,他们之间的信任之墙,早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默然坍塌。只是他却似个傻子一般,对一切毫无察觉。
你找谁查的呢?
顾扶风静静地看着她。
你这几个月都没有离开过长安,也没有动用过拂晓,你要如何查到这些?
这不是问句,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靠承奕么?
你同他的信任,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么?已经超越了你对我的信任么?
猜忌像一只贪婪的巨兽,从黑暗中挣脱,对人性投下狭劣的一瞥,然后,一口吞噬掉了那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信任。
卿如许没有解释。
她望着廊下那一滩还未化去的残雪,感觉自己也像那一滩残雪,明明早已看破了既定的结局,却迟迟不肯面对,却终是躲不过一朝云散天晴。
她忽觉周身疲惫,方才的争吵也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她好累,也好想逃。
逃回自己的洞穴,安心地放下所有的坚强与骄傲,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晨雾在日光的照耀下,逐渐向更为阴冷的廊下退去。
他们俩人就站在雾中,任模糊的烟云将彼此之间的熟悉一点一点地涂抹成陌生。
半晌,女子低低的声音响起。
扶风,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我不想复仇了。
我的仇敌已经死了,他为这场荒诞的复仇付出了代价,而我,也被这场无果的复仇磨干了恨意和执着。我如今还在做的,都只是一切倾覆之后的挣扎。
她的声音轻而空,带着一种发泄过后的颓唐。
......其实仔细想想,很多事是我对你不起。你半生奔波,大抵皆是因我;你满身的伤,也大半皆是为我。可我能为你做的总是寥寥。这段日子以来,我们总是在争吵。不管多想再回到从前那样,都仿佛无济于事,很多东西,都已在日落星起中悄然改变了。你我,也都回不去初心了。
如今长安已不再安全,你待在这里毫无意义。你有你的兄弟与家人,有你的希冀与理想,你不该被困缚在我身边,该去这大好人间、广阔天涯去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自由的潇洒纵横的日子。拂晓需要你,江湖需要你,还有很多的人,他们都很需要你。没有了复仇,也就没有了盟约。我,却不再需要你了......
她声音哽咽,将万般苦涩尽数吞下。
扶风,我们的盟约就到此废止。你我,结束吧。
顾扶风怎么也没想到,她最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你要跟我......结束?你......不再需要我?
卿如许不忍回视他的眼眸,五内俱焚,心如刀绞。她倔强地侧过脸去,以静默作答。
你......你说的是真的么?你为什么......为什么......
顾扶风两眼望着她,像是被人拿着一柄刀,就那样生生地要割心剖肝,痛得他肺子不住地痉挛。
他们不是只是在争吵么,只为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为了一些莫名的误解与棱角。
可为什么,却闹到要断绝恩义,分道扬镳的地步呢?
她身上那一袭不合时宜的男袍,在晨曦的金辉中也被染成了金色,亮得刺目,一阵阵地灼着他的瞳孔。
对了,他想起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一身可恶的衣袍。
他恨恨地盯着那一袭衣袍,唇边满是苦涩。
他朝她走近一步,冷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要跟我分开......就只是为了他?为了承奕?
卿如许眸光黯淡,竟没有否认。
......你说是,就是吧。
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一点儿也不留恋?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问。
卿如许的面容冰冷淡漠,所有的表情已从她的脸上冰散瓦解。
是。
顾扶风望着她的侧脸,只觉得身上的痛,比以往的每一次重伤都甚之百倍。
痛到极致,不能再痛。
......我不信。
他突然扯起唇角笑了一笑。
......我不信你对我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你这个小骗子,惯会骗我。
顾扶风抬起手来,去触摸她柔美的脸庞。
她的皮肤雪白,嘴唇红得像是嵌在玉瓶上的红玛瑙,是一种柔弱而孤独的美。
而她的眼眸,是那样的冷,仿佛再也热不起来。
他捧着她的脸,带着一种无措的迷茫,喃喃低语,......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
他突然压下眼睫,薄唇再一次朝她压了下去。
他捧着她的脸,温柔地纠缠着她,撩拨着她。那些不曾出口的情感,那些沉默无言的心事,都经由这个吻炽热地传递给她。
他想要唤醒她,想要让她不要再说那些伤他的话,想让她承认,她跟他之间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吻得那样专注,那样深情。呼吸沉重,唇瓣滚烫。他按着她的后脑,似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深深地铭刻到她身上。
然而在这股近乎沉沦的迷醉之中,他感受不到回应。
她静静站着,面容古井无波,眼眸淡漠。
似被人从暖热的夏,瞬间丢入了冰窟。他沸腾的炙热与柔情,也在瞬间浇熄。
他伏在她的颈边,胸腔中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鸣。
那般绝望,那般痛楚,也是那般悲凉。
旭日的朝晖,冷得像冰。
顾扶风松开紧攥着她肩膀的手,垂着漆黑的眼,自嘲地冷笑。
呵......呵呵......到底是我一厢情愿......
他的眸子黯淡无光,仿佛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
......前尘过往,一笔勾销,你不欠我。你自由了。
他转身,足下略踉跄了两步,才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冬日的晨曦也照不进低矮的长廊。
卿如许独自站在阴影中,顺着墙壁无力地瘫坐了下来。
泪流满面。
第二百七十四章 急声声怒慢声悲
顾扶风静静地望着她冰冷的脸庞,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么多的往事,都瞬间在眼前一幕幕地浮现。
她的骄傲,她的羞涩,她的跋扈,她的温柔。
她口是心非地故意气他的样子,和她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从没想过某一天这些会在突然不属于他。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青年时期等到了而立之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将他们彼此的未来攥得牢牢的,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甘心。
他太不甘心了。
只是因着一季的缺席,竟错过了整个春天?老天爷怎能同他开这样大的玩笑?
顾扶风漆黑的眸子,隐隐地燃动着沉怒的火光。心像是被煮进了滚烫的酒里,夹杂着醉意的恍惚,钻心地疼,撕心裂肺地疼。
可等疼过了,又是一阵混沌的麻。人像是在不断地下坠,坠入黑暗中,坠入地狱里,坠入冷情无心的世界。
他还想要挣扎,想从炼狱一般的苦海中挣脱,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张可堪搭手的浮木。
下一瞬,顾扶风就突然朝卿如许倾身过去。
坚实的臂弯猛然揽紧她的纤纤细腰,他将她箍进自己怀中,又一手扣住她的下巴,就朝她痛吻了下去。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似是一种惩罚般的快意,也似是一种绝望的挣扎。
他扣着她的下巴,手指冷得像冰,可胸腔里却似着了大火。薄唇狠狠地舔舐着她,撕咬着她。炽热的,不甘的,愤怒的,悔恨的。似要将胸腔中隐忍多年的情感都宣泄出来,也要让她对自己此时心中的痛楚感同身受。
卿如许愣住了。
他熟悉的气息充斥在她的鼻息间,萦绕着她,包裹着她,令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瞪大眼睛任他予取予夺。
半晌,她才想起来去反抗。
她推他,打他,可他却又把她箍得更紧。
......唔......你放开......唔......
那卡住她下颌的手使劲发力,她不得已又松开了贝齿。于是那吻,就又变得更深、更狠。霸道地占满她的檀口,贪婪地汲取着她所有的清香与甘甜。那压抑在胸中的欲望悄然滋长,让他越来越无法满足,愈来愈滚烫,似要将满腔的火也都烧到她的身上去。
他有些失控了。
就连耳畔边听到的她那细碎脆弱的呜咽,都反而成了一种鼓舞。
他沉入黑暗的心,只想尽情地享受着这种欺负她、蹂躏她的快感。
卿如许依然在疯狂地挣扎,不停地推打他。
唇齿摩擦,带来一分沾着血气的腥甜。可顾扶风犹自未觉,固执地不肯松手。
卿如许终也发了狠,染了蔻丹的素手带着一股掌风,斜斜地擦过顾扶风的脸颊。
啪
寂静的庭院中,一声剧烈的巴掌声惊起。
她终于用尽全力推开了男人,人也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顾扶风侧着脸,整个人,有一种妖冶的惨烈。
那一抹狭长的猩红划破他深邃俊美的脸庞,狰狞,刺目。而他的嘴唇上,也点了一滴残酷的血红。
卿如许惊惧地瞪着他,剧烈地喘息。
彼时,天光乍现。
屋外的树影跨过半个院子,斜斜地趴在廊下。
他们两人各自站在一片属于自己的阴翳中,枝杈间泄漏出的日光,在他们中间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白线。
半晌,顾扶风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背,轻轻拭去唇上的血迹,这才缓缓回过头来,半抬着下巴,带着满身不羁的邪气,望着面前的女子。
卿如许怒道,顾扶风!你竟敢这么对我!
她的丹唇显出狼狈的殷红,眸中还闪着星星点点的泪光,就似一只被人逼到墙角,越过了接受的底线,浑身都炸毛的小兽。
我以为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分寸在哪里,界限在哪里!可你今天却把它打破了!你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叶烬衣,就不该来招惹我!你把我卿如许当什么?!我是她叶烬衣的替身吗?还是你顾扶风因为爱而不得,临时拿来给自己取暖的物件儿?!
她歇斯底里。
我告诉你,顾扶风,我讨厌你!我一直都讨厌你!我讨厌你心里明明有别人却还总是对我言语轻薄,我讨厌你总是若无其事地游走于两个女人之间,我也讨厌你轻易地就承诺说要一辈子!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吗?一辈子,少一天,少几个月,那都不是一辈子!可你呢,叶烬衣勾一勾手指,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月几月地不回来,这还是一辈子么?这不是!
她用词激烈,情绪激荡,令顾扶风一时有些厘不清她暴烈情绪下的真心。
你......讨厌我?
她大声道,是!我讨厌你,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你既然心里有别人,你就该好好地留在她身边,不要来招我,不要来烦我!
她几近崩溃的嘶吼,眼泪模糊了双眼。
顾扶风的胸口也一阵阵被被撕扯般的抽痛。
他直觉她痛苦的来源似乎同一个人也有关。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跟烬衣,我对她从来没有半分......
卿如许此时根本不愿听他辩解,打断道,......你没有什么?你是没有喜欢过叶烬衣,还是你没有奔赴千里去看她?你是没有抱过她,没有替她上过药,没有替她劈柴烧火晾衣?还是你们之间没有一个漂亮的孩子,让他整日跟在你身后喊你父亲?
顾扶风一怔,瞳孔骤然微缩。
这些事,原该没多少人知道。可她字字句句,描述皆是细节,就仿佛她人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你......你怎么会知道?
叶烬衣的住所,是一种不该被太多人了解的秘密。因为不愿被人察觉,所以才会不断地搬迁。从一个好不容易刚刚熟悉起来的地方,再搬去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人生也像在不断地重启,试图掩盖在记忆碎片中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而卿如许在将这一切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不是没有过后悔。
有些地方明知是雷池,就不该去试探。
可是,已经晚了。
心里燃烧着的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冲昏了她的头脑,她仅存的骄傲,也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卿如许侧过脸,扬着头,声音冰冷。
因为我背着你去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