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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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房阖上门窗,詹云湄揣着小手炉站在房外檐廊下,等待傍晚来临。

“将军,要不要奴婢去斋堂端些饭菜过来?”姚淑娘压低声音,避免吵醒房内人。

詹云湄摇头,“不用了,你去将车马安排好,等华琅醒了就走,斋饭寡淡,他吃不了几口。”

“是。”

小手炉持续散着温暖,它常被华琅捧在手上,浸染上他的熏香,无需细嗅就能闻到那股子香,裹了热汽,不再辛凉,倒成一种仿佛能融雪的暖香。

詹云湄发空看着小手炉边上鎏纹。

“将军?”

身后有人轻轻唤她。

詹云湄转身,素白里衣下的华琅,腿脚光裸站在木板上,他睡觉老实,头发倒不怎么凌乱,她担心房外冷风冻着他,抬腿进屋,关上门。

拉着他细瘦的腕子,坐在小榻边,

抬起头看他,问:“饿不饿?”

华琅摇头,“不饿,几时了?”

“刚过酉时五刻,还早,没睡醒的话还能再睡会儿。”

酉时五刻……寻常人家都吃晚饭了,算什么早?华琅疑惑着瞧詹云湄。

她脸上神色又不像开玩笑。

他很难不深想,她应该是很在意他的,也许他在她心里的份量比他想象的重许多,不然怎么会容忍他一次一次的试探和反复无限的退缩呢。

华琅当然知道自己的性子完全不讨喜,没有人会这样包容他。

“噢……我睡醒了,”他慢慢坐上榻,又慢慢靠近詹云湄。

醒时房内空荡荡的那股慌乱紧张,在打开门见到熟悉可靠的背影后,彻底被耐不住的雀跃代替。

他还是更喜欢将军府,至少醒来房里空旷时,他不会像在这里那么心慌。

“要抱多久?”

詹云湄开口说话,华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她怀里。

唔。

怎么会呢。

肯定是她趁他不注意,把他拉到怀里的吧?

将军还反过来问他,怎么会这样厚颜无耻呢。

华琅选择大度原谅詹云湄,并离开温暖的怀抱,把衣物一件件穿好。

詹云湄不戳破。

灯会在市坊,出奉天寺,登上马车,姚淑娘急步上前,詹云湄一只脚刚踩上马车。

华琅明白大概有是什么军务找上她,他在她那处已经很没用了,不能再额外添麻烦,处处让她将就。

很快说:“将军去忙吧,灯会去不去都一样。”

什么叫去不去都一样?

詹云湄心里升出细微不悦,面上依旧淡然,没有一丝变化。

果真是个坏华琅,尽想着怎么跑开,就不曾想想她的意愿。

詹云湄眨眼,“好,那你先回去。”

抬手唤来车夫,低声吩咐什么,华琅没听见,他只知道在她说完之后,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长随阖上门,她就这样迅速消失在他视线。

纵然有后悔没有挽留,但更多的是摆出不在意,垂下眼不言语。

马车驶动。

渐行渐远。

“将军,是陛下召您入宫,陛下让您和贺副将一同商议开春后的召兵事宜。”姚淑娘道。

詹云湄道:“跟陛下说,我感了风寒,实在没精神入宫,明儿一早我入宫再商议,顺道请罪。”

姚淑娘张了张口,想劝詹云湄入宫,毕竟那是皇帝,不过转念想,将军有自己的打算,她不需要多嘴,照办就行。

只是这理由颇勉强,白天还好好的人,傍晚风寒了,甚至还是个身强体壮的人。

.

马车停了,可是外面很嘈杂。

华琅瞬间警惕,膝澜纹样被他攥得发皱。

将军府周围极其安静,五里内禁马禁车,因在皇城根下坐落,夜里规矩繁多,连频繁走动都不容许,生人也难以靠近。

这里怎么会这么吵?

吵到令人心揪。

外面喧嚣,华琅却紧张到心跳骤然加快,他听见了胸腔里震猛的心跳声。

掀开帘子,问车夫,“这是哪里?”

“华琅公公,这是市坊,将军吩咐的,她让您自个儿去走走。”

华琅一愣,强硬道:“不去,调车回府。”

“公公,将军的吩咐,奴婢不敢违。”

“那你就说我已经逛完了!”华琅加重语气,没有和人商量的意味,从他口中出,成为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是……”

华琅打断:“听不懂话?”

气也没有气到头昏的程度,华琅逐渐平静,靠在榻背上,“你不说,我不说,将军怎么会知道呢?”

“将军早把府内权务交给我,如此,你也不打算听我的么?”

车夫仍在坚持。

“这又不伤你利益。”

车夫思虑后,应好,车门却突然被打开。

华琅睥向车门,眉头下压,凶神恶煞迸在面上,看清来人,又出现迷茫。

眨两眨眼。

“将军?”

凶恶的猫儿收回爪子,主动贴上来,蹭她。

詹云湄推开华琅,不理睬他的献好,指了指车夫,又指了指他,“我的吩咐你也想推脱?”

“不是……”华琅下意识顶嘴,抿抿唇,总觉得自己站在车上,让她仰视他,很奇怪。

下车,站在詹云湄身前,低头想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收到背后。

“不是?那刚刚怎么回事?”

华琅的手僵在半空,既没有握到那双温暖手掌,也没有缩回身侧。

“就是不想去,”他小声说完这句,心生逆反,哼声扭头,怨嗔嘟囔,“将军说好陪我,要去忙事,那我就回府,不可以么?将军真是小气,不愿给奴婢一点点权利!”

破罐子破摔好了!大不了就……

华琅突然想到,他接受不了她对他怎样,他喜欢现在,不想让她讨厌。

后悔一骨碌话就这么吐出来。

真想把舌头扯出来。

“对不……”

“起”字未能出口,先听她浅浅笑声。

“那怎么不说,你想要我陪着,”詹云湄捏住华琅侧脸,逼他低头俯近,眯了眯眼,对上他倔强眉目,“嗯——”

拉长言语尾巴。

“不会是咱们华琅不敢说吧?”

“瞎说!胡诌!”华琅忽然声音变大。

“欲盖弥彰。”她说。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这样别扭,将军不喜欢就把我送回狱里吧!”

他好想撕烂自己的嘴。

怎么又胡言乱语了!?

“不是……不是,”华琅思绪混乱不堪,什么都捋不清楚,手脚也慌乱,“对不起、对不起,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眼前模糊,浮满水光。

从来没有清晰,脸颊满是滚烫水渍。

詹云湄看着华琅无声哭了会儿,在他哭得溃不成军后,她终于张双臂,把人揽到怀里。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华琅了?”她始终含着温浅笑意,有耗不尽的耐心,“那你说,想不想要我陪着?”

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华琅恨不得镶嵌进她的身体,用劲儿抱着她,直砸脑袋,“想、想……”

“嗯,那我陪你,”她揉他的脑袋,“说出来多好。”

好在站在市坊口,离灯火辉煌不近,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的窘态,以免再一次撕下他薄薄的脸皮。

哭泣一点点止住,华琅慢慢地恢复理智,明白了这又是詹云湄的故意为之。

他弯塌腰身,埋凑在她的颈窝,低声:“我知道了,我以后肯定会说的,也不会乱撒脾气了。”

詹云湄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

他以后不会直白开口,也无法控制脾气,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倔得出奇,脾气莫测,一半来自世事对他的创击,他不再能正常交流,一半来自身体的创伤,他失去了控制的能力。

她不在意。

她清楚他这副性子,不是这副性子,就不是华琅了。

詹云湄忍住笑,拍拍华琅弯垂的背脊,“先去放灯吧,花猫。”

华琅提着花灯,抬胳膊擦眼睛,直揉得本来就红的眼睛更红。

“脸上真的很花么?”

“还行吧,就是看起来受尽委屈,”她随口调侃,蹲在河边,拍他的手,示意他放灯。

长河薄冰早被人凿开,花灯漂浮在静谧长河之上,偶尔有风,带走它,愈发遥远。

华琅闷闷哦声,蹲在詹云湄身边。

情绪失控以后,格外清醒。

詹云湄怎么这么喜欢故意惹得他恼羞成怒,如果说白天是怀疑她有特殊癖好,现在就是确认。

原来她喜欢他这样啊……

华琅暗暗琢磨。

他好像懂了点什么。

有隐约喜悦。

竟然连坏脾气也被她一并包容。

“花猫,”詹云湄抬手摁在华琅眼上,他被迫闭

眼,“怎么又哭?”

华琅想了想,说:“委屈。”

“委屈什么?”詹云湄轻轻挑眉,不轻不重拍打他的脸,“放个花灯也委屈?”

“嗯,“他点点头,承受着这带有羞辱意味的扇拍。

感觉好奇妙。

“咱们华琅不该做宦官,”她说,“该去唱戏,弄姿作态,想哭就哭,连酝酿都需不着。”

脸色讪然。

怎么样被她发现了?

发现了还不来哄哄他?

算了。

华琅探手过去,牵握詹云湄的手,比起弯弯绕绕引她来亲他牵他,似乎都没有直接上去亲上去牵来得快。

“将军不许乱说话,”他道。

“噢,好吧。”

孩童奔跳在河边,互相追赶,因新年兴奋,全然不顾身侧有人,捧起河水往伙伴身上泼。

第一个遭殃的却是华琅。

华琅蹙眉闪躲,还是被溅一身水。

斗篷!

詹云湄给他系的斗篷都湿了!

“乖,不和小孩儿置气。”在华琅即将发作之前,詹云湄捏了捏相牵的手,把人带走。

随意走了几步,见一家衣铺,詹云湄想着别让华琅冻太久,先买件凑合着,府里还有很多。

挑选了件男人用的斗篷,正抬头要喊人来收长,却见到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扫过华琅那张面白无须的面容,古怪道:“云湄,好久没见到你了,给府里下人购置衣物也亲自出门?”

华琅在朝多年,观察人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一眼识出詹云湄和这个男人眉宇间的相似,也极快捕捉到男人话腔的怪异,对他和对詹云湄,都不太和善。

詹云湄还没说话,忽觉身侧华琅朝她身边凑近,率先开口,含带敌意,“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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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估了码字速度[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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