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琅从来没洗过这么久的澡。
主要是不敢出浴房面对。
可是呢,一直不出去,难不成在浴房待一晚上么?
华琅还是认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系紧寝衣带子。
这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外边儿一片黑,雪越下越大,风刮过来像有猛兽在嘶吼。
不过,主屋里面很暖和,暖和到发闷。
屋内烧起炭,热气裹着整个主屋,詹云湄不畏寒,甚至对热敏感,此下已经热得发薄汗,外衣早早挂在衣架子上。
发冠拆卸,用了华琅的簪子随手盘起来,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从耳后垂搭下来,铺在背脊与肩侧。
油灯的光,一半打在书籍册子上,一半打在詹云湄柔和的面容上。
衣袖高挽下的手臂与腕骨,有力转动着,是在处理文书。
华琅收回视线,蹑手蹑脚向内屋走去。
“过来。”詹云湄发现了他。
华琅不说话,倔着劲儿朝内屋去,加快步子。
詹云湄搁下笔杆,轻脆一声嗒,华琅就被吓住。
停顿片刻,仍旧朝内走去。
詹云湄倒是被他意外住。
没想到,把他逼久了,他那副傲气性子就回来了。无论他示弱,还是傲气,她都……很喜欢,非常喜欢。
撩起衣袍,跟随入内。
只肖三两步,就能追赶到华琅。
伸手一拉,华琅就无法前进,他攥紧手心,分明转回了半边脑袋,眼神却斜盯地面。
“将军,我困。”他愤懑不满。
“还没换药,换完再去睡,”詹云湄只字不提她刚才吓唬他的内容。
“只是……换药吗?”
她听出了他的期待。
詹云湄轻轻笑,似乎并没有恶劣的坏心眼,“嗯,只是换药,来吧。”
伤药早备好,放在内外间间隔的梨花木屏风前,詹云湄将门帘子放下来。
取出药,先嗅了嗅。
苦涩的,辛凉的,抹在伤口上不知道会不会疼。
詹云湄将华琅按在玫瑰椅里,自己则是弯着腰,轻而缓地拉开他紧系的衣带。
——拉不开。
“……你打了个什么结?”詹云湄看着这好大一团的结心,束手无措。
“死结。”
詹云湄投去质疑目光,华琅垂下眼,装无辜。
“怎么呢,就这样不希望我碰你么?”詹云湄将药罐塞到华琅手里,转手抽出一把剪子。
死结而已,难不倒人。
咔嚓一下,全散,裎裸着洁白透出粉嫩,冬日里的雪地溅上朵朵寒梅,就是这样,纯净着,却诱人着。
药膏抹上,显得不伦不类,涩苦的气息逐渐溢出,掩盖原先类似瑞脑的熏香。
身子本来就敏感,伤口崩裂,血口裎出,沾上药膏,刺烈疼痛像是钻进骨髓,翻了倍的痛,令华琅不得不紧咬唇瓣,以免有奇怪动静发出。
油灯还在晃,火光胡乱映,把他的脸映得绯红。
“好了,好了!”华琅伸手捂住詹云湄的双眼,她眨眼,睫毛挠在他手心,一阵异样。
“我真的困了,将军。”有着求饶语气。
“嗯,”詹云湄抬手,覆在华琅的手背,虽被捂着眼,但脑子里的迹象挥之不去。
她很少在光明下见到他,他始终内敛,不愿让她记住他的这副模样。
只怕是他心底不清楚,他越是残缺,她越是喜欢,倘若没有这块残缺,她恐怕不会那么喜欢他。
将华琅的手往唇边带,詹云湄轻微动唇,亲了亲他的手。
这下又把华琅逼得缩手,左右拉着衣裳,把自己裹紧。
“军务不处理了吗?”华琅偏头看向别处。
“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詹云湄缓缓起身,走向衣柜,翻出寝衣来,抱在小臂上。
他以为她放过他了,重重缓出一口气,可又有隐隐落空升浮。
华琅垂着眼,慢慢走到榻边,坐下去。
此刻把脑袋腾空,才能好好回想詹云湄今夜说的话。
她问他那些话,哄他那些话,或许是真的,他的确没见过府上来了什么人,带他出宴会,是让他示众。
他终于想明白,詹云湄的处境。
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呢,她明明可以留给皇帝其他的软肋,却偏偏留下一个他,一个最棘手的软肋,为什么?
华琅有点想不明白,心底有个答案,但不敢认。
翻了个身,脸颊挨到了詹云湄的枕头,有她的味道,虽说她总是逗弄他,让他惶惶,但在外,只有她能给他安全感,也只有将军府给他一点还存活着的感觉。
华琅忍不住,嗅了好几下。
眼皮逐渐变沉,欲睡不睡。
朦胧间好像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放在了颈肩上。
背后凉飕飕的,像没有衣物遮掩。
腰侧痒痒的
,有时还会疼,总觉得有烦人的虫子爬了上去。
华琅突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抱着詹云湄的脖子,略一抬头,她正笑着看他。
“不许睡,”詹云湄捏了捏华琅的脸颊,“你当真以为我在开玩笑么?”
华琅的心剧烈跳动,还是要装傻充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推开她,去抓被子。
詹云湄这会子没太多耐心给他磨,当即拉住他的手,拉他下走。
华琅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应当才几盏烛的时间,他没有深眠,醒来很快就清醒,酿酿跄跄被她带下榻。
清楚瞧见屏风下铺着一张毛毯,之前没有,她还办公的书案搬到这边来了。
华琅没来得及弄清什么状况,詹云湄已经坐回案后椅子,拿起笔杆沾墨。
“来吧,”詹云湄眉眼平淡,提笔批起册子,“准备功夫做好,不然要受伤的。”
脑袋哗啦一下就空白。
华琅呆坐在毯子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神情发懵。
脖子上的咬痕无端作痛,华琅捂住它,低垂脑袋,这一低头可不得了,她竟然还把东西也给他准备好了,从小到大依次排列,一股子静待君用的意思。
“不、不要,”华琅紧张眨眼,开口含糊不清。
因册中事务,詹云湄蹙了眉,在华琅眼里,成为对他的不满。
而她,没有给他什么眼神。
眼里湿蒙蒙的,华琅突然觉得密密麻麻的绝望让他好无助。
他不喜欢,他只喜欢她,只喜欢她带来的,没有她,就没有意义,再多使人愉悦,也不成意义。
泪水吧嗒吧嗒滴下,浸湿毛毯。
弱弱啜泣几声,在静谧的屋内,分外大声。
詹云湄终于从册子中抬起头,看见了跪在毯子上的华琅。
她还是于心不忍他如此委曲求全。
搁下笔杆,到他身边,慢慢蹲下。
詹云湄两手轻捧华琅的脸,他倔起来真是不像话,她根本抬不动他,他就是故意和她作对。
“乖,抬起头来,”詹云湄额头抵了抵华琅,尽可能安抚哄慰他,“不逗你了,乖一点,看我。”
华琅仍旧没听詹云湄的话,自己和自己较真一阵儿,到后面把眼泪逼回去了,才颤巍巍地抬头。
对上她平和的目光。
他像被灼到,羞恼涌上心头,紧咬牙齿,不肯开口,但身子已经很实诚地往她怀里靠了。
这点小动作,其实已经在示弱,詹云湄看出来了,便笑了笑,改了个半拥的姿势。
一手抬起华琅的脸,他把脸埋进她怀,她顺势低头,吻他。
眼睛,吻到湿漉漉的睫毛,泪水咸咸的。
鼻梁,碰到高挺骨骼,竟觉得有点硌嘴。
双唇,软软的,好像比柔软的毛毯更舒服。
唇齿呢,则是湿黏温暖的,融合着两个人的情愫与温度,交缠融合,不舍分离。
华琅的记忆空缺一块,他记不得是怎样被詹云湄按在毯子上,记不得是如何在衣衫完整的她下被亲吻抚摸。
他好想面对她,想看见她的模样,想在这油灯明亮的环境下看见她。
于是他攥紧她的手。
“怎么了?”詹云湄轻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声好像穿透了耳膜,直达血液与骨髓。
华琅忍不住浑身作颤,闷出支离破碎的哭吟,混乱着开口:“想转过来……”
詹云湄扭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方便她亲他,唇与唇相碰,她侵夺着,并不算温柔。
好像在吃他,嘴唇肿痛,偏偏又令他产生异样的沉迷,痛也忍着。
她如他愿,让他能看见她。
油灯为什么可以这么亮呢。
华琅朦胧着眼,水花让灯光糊成一朵一朵,好刺眼,好难堪。
她的亲吻不间断,分开一会儿马上又接续,他慢慢学着回应,更学着追上去,讨要她的吻。
华琅不知道如何形容此下心情,应该是……很开心的,特别特别开心。
一夜间的雪堆到人膝,今年出奇的冷。
华琅缩回露在被子外的手,在被子里蜷了一阵儿,不情不愿起床。
到浴房里去洗漱,下人们早就打好热水,华琅认真洗漱,在离开浴房之时,余光瞥见小镜子里的自己。
唔……
他盯着镜子里身上的红痕,摸探镜外的自己。
疼。
没站住,扶了把架沿。
华琅不敢再停留,离开浴房,穿上衣物,也不敢再回头看屏风下。
即便那张毛毯一早就被撤走,可那扇屏风还没有,只要看见它,就会想起交叠的影子,浮动的波影。
总觉得尾脊在发抖。
华琅快步出主屋。
“华琅公公,您早,”姚淑娘端着一盆子新剪下来的腊梅往厨房走,“将军一早就去京营了,您这会子想吃点什么吗?”
华琅张了张口,但没发出声音。
他觉着喉里干得慌,不用开口就知道是个什么鬼声音,索性摇了摇头。
“您还是吃点吧,将军让我们监督您按时吃饭,要您养好身子,”姚淑娘指了几个下人,“把将军备好的东西拿给华琅公公。”
不多时,下人们送来一罐润喉的糖片,以及提前备好的菊花茶。
华琅不想吃,顾及是詹云湄特地嘱咐的,还是乖乖吃了。
夜里詹云湄回来得晚,早过了府上用膳时间,她也是用过晚膳才回来的,便径直往主屋去。
华琅正坐在窗下那张罗汉床上认真看书。
很乖。
这是詹云湄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放轻脚步过去,坐在华琅身边,华琅看了她一眼,接着看书。
詹云湄伸手,将华琅揉进怀里,他不喜欢她衣裳里的寒气,可是他喜欢她抱他,所以忍了。
“今天做了些什么?”詹云湄抬手,揉搓华琅的脸。
像和面似的,任人摆布。
华琅不高兴地蹭脑袋,詹云湄便放下了手,捧他的脸,亲他被她咬破且尚未愈合的唇。
腰侧伤口和唇上伤口一起被碰到,华琅眯着眼,哼唧出声,跟猫儿躲人不让摸一样,离开了她的怀抱。
“今天早上起来……在府里转了一圈,排查将军有没有偷着养人,下晌伤口太疼了,自己处理了一下午,夜里吃了饭,就坐在这里看书。”
平平无奇,甚至无聊的一天。
但詹云湄听得很认真,她问:“那有没有找到人呢?”
华琅一顿,摇头,“没有。”
“如此,还不肯信我么?”詹云湄说得随意,信不信的权利都交给华琅,她已经起身,翻找寝衣,往浴房去。
华琅动了动唇,放下书。
不自觉地上扬唇角,被詹云湄哄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他生出一种奢望,想要她一直这样对他。
她这样好的人,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和她对着干,他自动把自己归类于她的物品,所以,当有人于她过不去,他就会将那人视为眼中钉。
华琅翻出书页里夹着的小纸片,郡主丢给他的那张。
那时伤着,好歹还有意识,知道是荣宁郡主丢来的,他当时就打开查看了。
纸上写着庚祁所押的地方,以及罪名。
华琅有些不解,荣宁郡主这是什么意思?希望他替詹云湄和她出手么?
他倒是不介意的,他和庚祁的恩怨就没断过,可是如今这状况,他很难插手政堂,难保不会给詹云湄添麻烦。
“在看什么?”詹云湄擦着头发出来。
华琅收起小纸团,塞回书页,合上书册,“没什么,书里带的图册而已。”
“噢,”詹云湄半信半疑,不准备深究,她将帕子递给华琅,“来,帮我擦擦。”
华琅没回答,手上已经擦起来。
伺候裹过皇帝的人的功夫就是不错,詹云湄放松下来,趁这时间,把军务册子拿来批。
彼此无话,但远胜过往前种种。
华琅不知道有什么变了,只知道詹云湄好像……真的对他很好。
好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微动的腕骨,仿佛世间凝滞于此刻。
华琅不自觉地凑上前,蹭到詹云湄的怀里,而她也意外了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展开手臂,让他钻进来。
在
她怀里趴着,很奇妙,和以前都不大一样,变得异样温暖。
华琅意识到,可能真的很依赖她。
他恐慌几个瞬间,却因待在她坚实有力的胸膛中而缓缓归于平定。
太多太多自厌压在一堆,到此刻竟让人无力而释怀,他太想太想要她的在意,太想太想抱住她。
有无形的引力,拉起华琅的身子,让他勾住詹云湄的脖颈,趴上她的肩头,不自觉地往她颈里蹭。
詹云湄放下了册子,轻轻瞥了眼不安分的华琅,没想到他这会儿闭上眼,快要睡着了,他嘴里细细呢喃着什么。
凑近了听,才得知,他在抱怨她。
“坐着疼,站着也疼,”华琅拧眉,弱声控诉她的不克制,“好疼好疼,伤口也很疼……”
詹云湄难以控制地,因笑容而柔化眉眼。
“将军又笑什么?”华琅醒了,不轻不重嗔起人来。
詹云湄乐于见他凶巴巴的模样,富有生气,很可爱,她取出穿好红绳的狼牙,戴在他脖子上。
将狼牙塞进衣领,她低头,含他薄嫩的唇瓣,细细地吮吻,她闭了闭眼,聆听他湿促的喘息。
詹云湄从不吝啬对华琅的喜爱,“因为咱们华琅很棒,学会亲近人了,所以想笑。”
他多少有惶恐,有不安,可不敢表现,只能把她勾缠得更紧,承接她算不得细腻的吻。
再偷偷地,把夹着小纸团的书册推到远处。
詹云湄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华琅不肯主动提,她就作罢。
唇舌分离,给予他喘息回神时,她提起旁的事,“要不要学着打理府上的事,好让你有些事做?”
华琅眸子里迷懵着还没清醒,听见她话,没怎么思考,就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