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这栋外观朴实的出租屋外行驶而来,一个女人的影子从车上下来,虽没考过驾照,足以应付这点小路程绰绰有余的申琳左右观望凄静的屋外雪树。此时,咔嚓地门开了,车正好横停在一楼门前,肩上扛着一个醉酒般人的韦远走了出门。
申琳吸与呼出的气流均匀地在高竖领里流淌。
用干净床单包起来的玲玲连脸也没露,在韦远的扛扶中绕到了后车厢,箱型车的体机够大,韦远掀开盖子,将人连脚带头地塞了进去。
他合上后车盖,拿口袋里掏出来的纸巾擦了擦汗,绕走去跟门口堆积的一堆垃圾袋混杂一起,拾掇进了车内。
从屋内走出的韦思神情恍惚,仍然好似做梦。韦远把塑胶手套拆卸扔掉,团塞进垃圾袋,从车上爬下来,映射在车窗内的他的大衣与长裤都起了褶子。
“谢谢你。”韦远走过来抚住申琳贴在她唇边低语说:“再不会有第二个你了。”
申琳收回注视的目光:“做吧。”她低声移过嘴唇正对着他说:“我们就是这样的人类。”
韦远低垂眼睑,手在她的耳垂上怜怜轻轻地抚擦而过,申琳爬上了后驾驶,望过去,前窗玻璃里注视着韦远走到门口跟韦思谈话的情形。
韦远说:“下学年直接到那边读语言学校。”他说:“然后再考大学也不迟。咱们走吧,小思。卧室内的冷气关了没有?”
“关了。”韦思说。
韦远点头,在前领路,把韦思的手拉过来领到了车上。
引擎发起,车子驶动,惝恍流动中窗外景五光十色。引路走过天桥下,天仍然是不带禇红的冷蓝。申琳从天桥下的桥洞里看见小屋子亮着暖黄的一盏灯。
前座的韦思忽地贴面而上,韦远从正驾驶操控方向盘中伸过一只手去:“韦思?”
韦思降下了玻璃窗,申琳顺他目光,茶色玻璃窗外的一个流浪汉赤脚跑在桥洞前沿。
车在后,他在前。
桥洞外路边小荧屏闪闪烁烁,韦永松出现在上头,含笑的脸意气昂然。
“我日你MLGB。”流浪汉举着一柄斧头,像砸窗似的,冲那座小荧屏狠厉砸了上去。
韦思扒拉在窗框外眼睛蓦时瞪了大。
“明天,明天。”流浪汉边砸边说:“今天都做不好还明天。”
车窗吱纽纽合了上去。
韦远在一旁操控,防止碎片溅进窗内,韦思一声声的高喊仿佛都被下了定语梗在喉头,梦境中无法出声的悲痛攫住了他整双黯淡的眼睛
。
车速飞驰,超越了这一场小小闹事,韦思仍追逐一点影,将头飞快别扭过去顺狭长扩大的视线望过去。
他嘴唇颤抖,听不见车内韦远跟申琳的声音,向后望的申琳在电光石火的玻璃荧屏砸碎间,一刹那,恍然仿佛回到头回目睹韦思砸学校窗玻璃的时候。
同样的疯狂。
同样的高亢。
像在砸碎内心世界的什么支柱一般。
在玻璃光影的分崩离析中折射碎化扭曲的时空。
车飞到了半山馆下。
韦远下车,开了后车厢,往里闻了闻,申琳从后驾驶走过来。
“这不行。”韦远对她说:“要先把这人搬到里面去。”
申琳说:“你想好要怎么做吗?”
“你跟我来。”韦远点点头说:“我已经想好了。”
韦思开门上了二楼,从二人的视线中消失,穿过了长廊。楼下的韦远旋带申琳走近厨房,蹲到餐柜门前,往消毒柜里拿了几把家伙。
他拉上了厨房窗口的窗帘,去把门关上,但未锁,走回来时二人背对着门,露出身侧与门口的一线斜直余白。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顺着痕迹用这把,将她的脖颈割下来,尽管不能完全掩盖,也至少能够混淆警方。这是最坏的尸体被找到的情况。”
“你有把握和信心做好吗?”申琳说。
“没有。”韦远笑着说,“我没有人体解剖学的知识和手法。”
“那你买回来做什么?”申琳说,“要是真的发生了剖尸案,顺着你买刀的痕迹就能找到你。”
韦远说:“所以这是最坏的打算。”
申琳说:“那么B方案呢?”
“在树林里埋起来。”韦远指指窗外说:“后面不就有一片吗?不过我的倾向是能把肢体分别斩断成头、手、脚、胸与腹埋起来更好。”
他说着,耸耸肩,说:“不过最好就是找不同地方埋起来,即便是被人发现了也联想不到是同一个人。”
一阵无话。
申琳摸摸泛起汗毛的手臂。
“A方案呢?”
韦远这么一听说,嘴唇划起了淡淡的笑意。他把申琳的肩拢过来悄声附耳说:“波湖你还记得么?我很想找到那一片不为人知的区域再扔下去。”
“看来你完全没有把它当成计划考虑。”申琳笑说:“那你是打算在森林里埋进去了?”
“除非家属报案,否则很难会对这么大一片树林进行搜寻。”
“你应该考虑万一有其他命案警方盯准它的可能。”申琳说,韦远在她的肩头抚弄摇摇头。
“身份确认是最难的不是吗?难保当晚没有人看到小思跟卖街女的来往。所以其实被警察发现根本无所谓,重点是身份确认。”
韦远摸着一柄柄泛着寒光的专门处理刀,说:
“指纹、牙齿,更重要还有眼球。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越迟也就越好。”
申琳走到他身后摸着他的膀臂说:“你忘了一点,半山馆离这里很近,你有没有想过警方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那我说湖下还有很多居民居住。”韦远扭头笑笑,冷静得不可思议:“知道烛下黑吗?如果找其他地方,首先一个就是距离的问题,火车飞机肯定第一排除。汽车在高速公路的进转折弯都是风险。”
申琳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地回过头去,门开了条缝。
“好像说的你早就预谋过这类事。”
她说,冷凄凄的。
“而且不止一遍。”
门外的黑仿佛无声地在空气中燃烧腐化一般传进皮肉焦烤的气息。
黑中有一双荧光闪闪,怨鬼一般的眼睛。
六目相视。
本是冷森森不含任何一丝感情的眼睛,在一瞬间,如受惊的猫弹跳了起来。
申琳与韦远来不及发出任何一声,门外这名受了惊吓的少年一退几米,撞到了门后柱廊,连跌带趄地转身就逃。
“小思。”韦远反应过来,迅速跑上去拉住他手说:“你不要误会。这是情非得已。”
“玲玲是个人。”韦思瞪大了神经质的眼睛转头说:“你们刚才的谈话就好像杀一只畜生一样微不足道。”
韦远说:“她确确实实是城市里无人问津的流浪汉。不是吗?就事论事而已,尽管她失踪了,家人也不会来找。”
听了这席话,韦思蓦然清醒了似的,如一夜宿归的醉汉在第二天头痛欲裂似的暴眦着眼睛瞪向韦远。
“不被这座城市容纳的人就如同畜生一般死不足惜吗?”韦思声调完全扭曲了:“爸爸!爸爸!请你告诉我,如果我跟她的身份对调,你是不是也会想要让我死无全尸!”
申琳从厨房内跟出来,倒吸了口气,客厅内对峙的二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流暗涌的态度对望。韦远愤怒说:“怎么可能!”
“我跟玲玲,我跟他们根本没有区别。”
韦远试图用手去缓和,被韦思打开了。
“他们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您实在太冷酷了,太冷酷了。”
他叫着嚷着神经错乱着跑上了二楼,砰一声阖上了门。
韦远愣愣地看着他。
直到韦思消失,他仍然不明白,转头,对着走过来的申琳说:“我明明是为了他好,为什么反而被说成冷酷?”
申琳看着他,说:“不知道。”
韦远揉揉太阳穴,坐到沙发上,申琳坐在他旁边,彼此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到。
半晌,韦远说:“我想先去湖边看看。”
“要我陪你吗?”申琳指指楼上。
韦远想了想,起步走上二楼说:“我们先去看看他。”
来到二楼,缓步,穿过楼梯。正想敲打不开反锁的门,门咔嚓一声却开了。跪在面前的韦思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颓丧的姿态抱在他的腿上。
“原谅我。”他轻若蚊鸣:“原谅我。”
韦远同身边人对视一眼,申琳低下头时,他一边一只手伸了出来说:“爸爸,申琳。把我的手铐上吧。”
韦远的笑一下僵掉:“我们不必说原谅或不。”他拉住韦思的手往下带,说:“也不必说这些意气话。”
韦思却好似不听到,目光呆滞地望着地板说:“毕竟是这双手做的。”他继续喃喃自语一般低声说:“您没有看监视的一晚恰恰我做出了一生无法挽回的错事。我便是生来该套上锁镣在监视中生活的。除掉监视的锁链我就会无法自控。我错了,原谅我,我不该对监视如此抗拒。”
他趴到地上用额头抵住冰凉的地板,声音呆滞而毫无感情。
“请继续二十四小时监控我,这样我才不会犯错,不会给别人带来无法磨去的痛苦。”
他嘴唇上下磕启继续说:
“请把我关到监视的笼里,我生来就该在监视中过活。”
“爸爸,我错了。”
“原谅我,我不会再对监视产生任何抗拒。”
“我天生应该被人监视。”
他像念经似的磕碰出无数类似咒语一般的低声喃语。
面前的二人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并且直到现在,他们依然认为这是名叫玲玲的死引起的短暂性错乱。
就如同,认为一根稻草真的能够压死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