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琳爬下了地下楼梯,穿过长长昏黄的通道,乘坐手扶电梯,被枝桠遮挡的金灿碎阳斜向上渐渐透露出来洒下,沿长长的视线,铺上了层淡淡碎碎的暖色。
她收回目光,绕过灰色建筑,从铁网后走进林园,韦思居住的窄小房子就在这一片出租房中。
房门紧闭,申琳走了近,掏出刚拿到的钥匙咔嚓开了门,阖上。屋内静悄悄的,关着窗帘,亦是黯淡的。她放了钥匙塞进玄关门口的笔筒盒,脱好鞋,扭头似乎可见,光从猫眼处射进,那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光线来源,静静折照,墙上一个大空洞。
她拉了条椅子,探了探沙发上侧身而躺的少年,安正中央背靠在客厅,侧头望向紧闭的卧室。
仍可以听到卧室门口不停吹响的冷气声。
打人者总是嚷嚷着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
面对真正的死者时却好像一下子天都塌了。
姑且不论事后应当承担的责任,光是看见死者死后渐渐变化停了呼吸与心脏的尸首就非常人能够承受的恐怖。
门开了。
她朝后看,韦远从门外进来,脱下围巾,轻手轻脚关上门。走过来弯腰抱住她亲一下额头,眼睛侧转在墙上时钟,带到沙发上韦思的背影。他悄声在耳旁问,大拇指深按进她的嘴唇里。
“他睡着了?”
申琳把韦思望一下,冲他摇摇头。对韦远头朝卧室稍努下巴示意。
韦远未多声,手里执着围巾往卧室门方向走过去,一条颀长流畅行动的身侧影走到了门边,打开。
他只是往里望了眼,身形线条便霎时地僵硬了,头稍倾,往客厅望来。申琳坐在椅背上冲他无声地点点了头。
他深吸口气,两条眉毛不自觉挑起,拿手按下眉心,便往屋内走。
深蓝色男士长围巾被他团卷背在了身后。
韦远站在卧室门口,稍背身,吸口气把门彻底关拢。戴上口袋里事前准备的胶制手套,走到躺在床上的女人身边。
他触了触已经二度僵直的尸体,但还没到高峰,据此可以稍微了解“事故”时间。他肩侧斜倾,微用了力,将女人别过了头,一张脸就像自动转过来似的猛然转在他眼前。
脖颈淤青处跡痕明显。
因被掐死时仍睁着眼珠暴露在眼皮底下,韦远打量她的脸,就好似与其双眼交对。死人的眼睛似乎带着东方恨鬼一般的不甘与怨恨将仇恨伸根扎低在他的心窝。若是普通人,最柔软的心窝深处将瞬间被刀片剜过一般千疮百孔疼痛不已。
可是有这样一种自称路人在眼前撞死也不会去救的人。
他的心好似被恶魔用套索钉上。
他们想的从来不跟正常人一样。
韦远摘下了手套,想扔进垃圾桶,半途
手又收回,放进口袋的时候果断又拿出来,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中。
他从房内走出来,轻轻地带上门。往客厅木呆呆看着拉着窗帘巨大遮光帘的申琳方向走去。韦远顺手围巾套到她脖上,感受到申琳启开唇线在他的大拇指上咬了一口。
申琳端了围巾视线从藏起来的眼睛里望出去,韦远蹑到韦思身后,轻敲一下背。
韦思并无反应。
韦远弯腰凑过脸去,申琳只是看着,韦远手撑在墙壁脸贴韦思的耳边,轻谈了两句。父子俩的侧脸下颌线一模样得都宛如一个模子刻出。
他站在韦思身边,身前俯牵就一般头颈从右斜方倾下。
“早饭吃了没有?”他说,声调也比平常低两度。
韦思僵在哪儿纹丝不动。
韦远看着他充血强撑的眼睛直直地望射漆白的墙壁,不做声,眼角忽一闪,红光在余光视线里转过。韦思背转身,就好似躲避这阵暗光一样,微伸长脖从视线里望出去的韦远看见客厅墙角黯淡却是在运转中的监控头。
韦远拿一旁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别担心。”他伸手从韦思的额角一绺一绺捋起头发,嫌凉的嘴唇贴在韦思左额淡棕色的圆痣上。
“有爸爸在。”他说,“不用怕。”
韦思钉在墙上的眼珠子弹回了似的,一下子皮弓反弹得他眼皮直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韦远的鼻息喷在他的眼皮上说:
“天塌下来爸也会帮你扛。”
那股皮弹弓射进眼皮的疼痛化成了麻麻辣辣,喷进了胡椒粉一样,恐惧、惊慌、自责与酸楚一起齐刷刷从眼眶里落下了眼泪。
韦思长叫一声:“爸——”似乎有多宝贵,似乎云终于追上大山,攀扶在韦远的肩头忍不住剧烈地啜泣。可是,为什么这个代价却是如此惨烈?为什么非要是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时才能换回毕生追求的东西,猛然并且发现,它原来轻而易举得如此唾手可得。
他梦中的事情仿佛成真了一般在现实中发生。
从椅子背上起来的申琳走过来沙发边,韦远伸开他长长的手臂,有力地拢过两个人,比强力胶更紧箍比筋骨更强韧,宽厚坚实的胸膛不大不小正好容下两个人的距离,并此三个人被冠以“生死之名”超越了一切亲情爱情伦理道德的强大生命力黏在一体而永不分离了。
韦思幸福地简直要流下眼泪。
脑中尽管一片空白。
尽管感觉脑神经的一切都已经被切断。
他所活的十八年却没有比今天这样更强烈地感受过活的存在感。
活同幸福感将他层层包拢。
活像新生儿在脆弱的泡沫中生存,悬在近旁的是淬毒的针,在里面的他被全面的阳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抚爱照射。
不想从中出来。
请赋它以永生。
——真切地拜托了。
……拜托了。
韦远按下二人的肩头,从口袋里分发出许多手套来,脸靠在一男一女的近旁,韦思、申琳凝视着他的侧脸。
“把家里所有有关死者的东西,一定要注意毛发,都拾起来放进这个袋子里。”
他递给一人一个同样早已准备的封存袋。
“我们把房子分成ABC三区,阿琳你就在C区。我来处理A区。”韦远指腹外旋指了指包括卧室在内三个房间,把离卧室最远的阳台厨房分给韦思说:“小思就在厨房C,可以吗?”
韦思垂了垂头。
韦远微笑笑,拍拍他的肩直身站起来说:“别害怕。”他侧对脸说:“你不是说她身上都没身份信息,口音也不像本地人?”
他的话让韦思手到四肢全体怔愣住了,遍泛寒意,申琳套上了手套从那头望过来说。
“我先过去了。”
“麻烦你了,阿琳。”韦远充满感激与爱意绻绻地注视申琳,除非申琳,他没法找到第二个女生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与情状下抛弃所谓的正义与他共堕黑暗。
然而,申琳投递给他一个了然在心的微笑:“我们从来都是一路人。”她套着手套窸窸窣窣地往阳台处边走,回过头来边一笑,那笑,仿佛在说,我并不曾质疑你又何必重申。
韦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侧头吸了口气,垂着眼睑手将韦思的头轻轻抚摸吐出气,说:“我会处理很好。你不必担心。谁也不会知道。”
“警方总会知道。”韦思惯知这点的:“现在科技都太发达……”
“提高侦查破案率的意思并非百分之百消除一切犯罪。”韦远笑说:“我们不可以将时光倒流那么只能用尽现在的办法将事迹掩埋。你不要因此愧疚与自责,”韦远伸手抱了抱韦思说:
“如果没有完成,便是我的错。是我满口承诺许给你空心欢喜的错误。”
韦思喉头麻麻木木的。
他甚至喊不出一声爸爸。
韦远退身朝手表瞄了一眼,对韦思说:“我绝对不会叫你进去的,用尽一切
办法,一切手段也好。你是我的儿子。我会做尽一切我能做的。”
他拾起落在桌角的一根头发,长长曲曲,带着染发之后劣质头发的干枯。韦远眼尖,手疾快将头发丝儿捻起来放进袋中。
韦远旋开了卧室门把。
他重新走进了充满冷气的房间。
韦思也还是没有问出口。
关于“如果不是血缘的一层关系爸爸是否反而会对我的一切行为即便是犯罪也漠然无视?”
一旦他这么想。
重新落入自身价值被否定的漩涡中。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切行为的存在性。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是出于魅力的吸引。
当魅力剥离仍持存此种爱时称之为责任。
那么他一直以来想成为父亲型的人格以证实他并非私生子而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他所渴求的应当是一纸血缘坚定就能昭然若白的东西。
而当这种东西除去。
他尽管身上仍拥有父亲的人格,父亲对他的是爱还是无视——还是伪劣复制品的憎恶?
若人格有COPYRIGHT他作为倾盗父亲行为模式的小偷又如何能得来他的哪怕一点怜乞与投视?
他自小拼命搜集在地图彼端的韦远的新闻报告模仿他的举手投足,所造就的现在的这个人格与行为模式,若是除去一层血缘的关系,甚至剥掉有关韦远的任何痕迹,以全新的本该是韦思个人的人格模式存活在人世。
他猛然发现。
那便是一个只剩下了一个空空骨架,没有任何皮囊,也没有人格魅力可言的行尸骷髅。
那么他存在的意义究竟何在——?
当他剥去与“韦远”挂钩的所有痕迹时竟然留下的只是一个空空的韦思。
那么,
韦思存在的意义。
究竟在哪。
……
谁能来告诉我,
拯救我。
韦远咔嚓地合上了门。
PS:没看懂韦思渴望三人永不分离关系的看作者有话说段。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注:
韦思认为自己插足不进父亲的生活,但是如果跟申琳在一起就能得到父亲的青睐与关注,因此愿意成为附足虫一般黏在这颗针一刺就破裂的关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