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静下来,深夜凌晨风交加,他只影站其中,拄膊仰望凄凄冷明月,这新年的月色凄人,从上到下整个拢住。月中有一把刀,刻在明晃晃的视线里,让亮子吹着风,在孤寂的夜里不带感情冷冷地笑了。
屋内。
申琳躺床上,死尸一样,来来回回天花板看了个够,全个人渐渐左移。
这个跟母亲子宫内的姿势俱是相似,一个人虾弓一行卷起腿脚,抵靠下巴,眼睛酸涩,在靠在枕头里似乎有夜的哭声伴风响起。
夜光穿窗,笔直从外射投而进,像一支把灯筒支放下巴的手电灯,不近人情,一瞬间,举起,就有如长发厉鬼一般可怖。
这个姿势有助于申琳一个人安静地思考,在深夜更合适了,想申鲍的事,回顾电话那头亮子的话。
尽管方才居危而不动,掩藏得无缺完美,这一刻,头埋进枕头内,脑中万马齐喑鸣兵过山,人事倥偬,她的耳朵内风啸而猎不止。一波波的回忆涌上心头,中壮年时的申鲍,还在人世的母亲,刚搬新家客厅粉刷墙上的一家三口照。
她一想到这些,浑身上下便控制不了,伸手拉了棉被,在其中深深地嗅,男人的气味、她的体味糅合混杂在一块儿钻进鼻子。
申琳埋在这股不可言喻的温暖与幸福之中,一波一波,如同上了发条的娃娃,喜悦不可自抑地把她全身翻了过来。仰面正朝天,仍是笑着,像个接受众生普光的假信徒,无法自胜的欢喜巨浪一般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身体的肺腑脏器因此险些也要一起扭曲成直肠一般疼痛不已。
只要一想到申鲍这人终于被关进了监狱,接受人间的惩罚,她就高兴到浑身颤抖不已,甚至发热,或是喜悦到口吐虚喃。神志不清地在床上翻滚过来又滚去。
在临死前被热爱的男人搂在怀里抚爱尽情吐息的快感也不过如此了吧?
申琳埋在柔软的枕背之中,双肩耸起,手搭在床上,垂下而曲的优美颈弧度大幅度地上下轻颤,香汗淋漓,皮肉黏发。她笑够了,沉在被褥之中,像条垂死的白鹤,雪发垂膀,嘴角微挑带着西去一般满足的微笑,一动不动了。
直到妙手回春,东山再起,她春风得意地挺直上身,下床,往屋外走去,将一间一间屋子大门打开。尽让大敞冬夜的洌风吹她长发,瀑泻一般静挺直立的黑影像一道佛影,如同隐去了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台铁丝架前拿它充当磕烟管的男人身后。
伸手把玻璃门一拉,申琳靠门框,右脚尖靠地,全人重量左斜倚在玻璃窗边将沉坐靠椅的男人背影一分不落收入眼底。
风静静落在他暗红色指尖上。
一点两点,烟光闪在他削亮侧面颊上,他察觉到了后方人身,晃了晃身子,摁掉烟,从斜前方转过脸来侧目而视。
“站那里做什么?”抽烟的男人说着,呛了起来,拿手很快迅即地把烟头碾掉,扫落白帘似的暗灰烟气,申琳就从其中穿足而过,手从他肩头弹琴一般滑过,指尖稍顿,脸俯下来越来越下直至滑下了他的颈项边,闻到耳根发下浓浓聚不散的发香味
如同一盏点亮春火的常明灯,她全身烫得不像话,像要把这场久来不来的春色一并同烧归尽似的搂紧了他。韦远双膀抱起她,微带粗糙的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痕,双指微张,挑起她的脸,近前用一股从不曾识一般的眼光细细地抚摸。
“和你说个小秘密。”她像无力的小兽脱骨了一般坐在他膝上他脖子间说。
韦远稍偏右脸,说:“还是上回那个?”
“掐脖子?”申琳喉咙发出压低声音的沉闷一笑,调整坐姿,手顺他长衣领而下,小声说:“阿远,你单衣薄裤坐在这里不冷?”
韦远只是穿透她笑意如霞竹一般淡红的脸颊,视线望远方。他看着那边说:“有你就不冷。”
申琳又笑了,这次是可称真心诚意的小狐狸一般不含嘲讽的笑容。她们更深地拥紧在双方各自紧紧单薄的面料之下。
韦远坐在椅子里,面朝爬满藤蔓的锈铁栏架,将她的气息自立而外地吸进肺腔,贴着她垂靠背面的长发上,用吸烟一般暗沉不紊的声音说:
“上回你拿的那把枪放哪了?”
申琳正摸在他衣服下面腹部上的一只手顿了顿,侧眼拿住他的视线盯着看。
“那种东西很危险。”韦远面不改色。
“我要跟你说的秘密就是这个。”申琳旋说,“你整晚坐在这儿想那东西吗?”
“被查出了就糟糕了。”韦远点头,稍迟疑,瞧过她后才继续目视前方继续说:“要么就交到上面去,要么就找个地方解决处理掉。”
申琳一动未动,身形维持那个姿势,自头到尾像把这个同枕共眠的男人脑壳里的想法尽而窥之一样。
“第三种呢?”她开口说,“名叫May的漂亮姐姐我还没有忘掉。”
韦远笑说:“你还是忘了好。”
“阿远。我不问你为什么,不过,我也能够猜到。”
申琳撑开他坚硬的腹部,左眼挑上从斜方向高天的一轮明月投去注目礼一般的视线,枝桠在余光闪晃,风摇不止,古树苍鸦。
“是你从外面读书带回来?还是,”她说,“工作?”
“嘘。”韦远手指点点竖在她嘴唇上。
“韦思跟你实在很像。”
申琳这一句话既有点儿试探,也有点揭开神秘面纱一样,在韦远眼神不经意躲开之际,她更加确认这点。
“不单单是眼睛,五官相像而已。包括你们的言行举止,说话腔调,行为准则……甚至是处世之道,物事三观。”
她一顿,没再说下去,停在这里,直到把脸埋在她背上的男人发出了不寻常的呻.吟低叫。
“那孩子。”韦远持续发出那种类似海底而上求助人发出的信号一般沉闷悠远而乏味单调的声音,说:“韦思,他……那孩子一直在模仿我。”他不待申琳回话,把手紧紧围绕在她的腰肢边说:“他很害怕被我们拒在门外。他活脱脱的像另一个少年期的我,任谁都会说,这是一对一个模子里刻出的父子。”
申琳听到这里,终于全都明白了,一下子磊落石明柳岸花开。
“他曾被你们拒绝过对吧?”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韦远还没说话,申琳忽然笑出来,在他头顶高高而下地降笑而说:“被拒绝到要用完全舍弃自己的生活一味模仿父亲的生活,以这种被人夸赞子随父相,而证明亲生论调,以求同情的人生啊!”
她笑说:“
在被你们家门槛拒绝的日子里,他就是以那种遥不可及的方式,近乎自我毁灭似的追逐着你,只有这样,在别人发出你们根本就是父子的同情话时,才能产生自我满足的笑容吧。他果然是这种人。”
对于申琳的话,韦远只是靠着椅背,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在多年的岁月里,任凭是向来形影不离的老胡,或是早年间父亲的秘书,都在看见韦思母亲发来的照片时,情不自禁会有“他还是更像他父亲”的腔调出现。
“因为是私生子,而且是不被认可,在被拒绝接受血缘检查的情况之下,那就只有在外表上极力地追求相似认同感了。”申琳说,“阿远,这就是你所谓的一个意外。”
“对不起。”韦远侧头看向墨蓝色深空说。
“对不起有用的话,世道才是乱了套。”申琳说,“你也不该跟我说。”
韦远偏过脑袋将黑沉沉的夜空极目远眺,流星一般的白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对不起。”
深空中循环往复的回声,似乎是由包裹他们的这个紧密粘稠的世界所发而出。在四面都是壁的世界,回声尤外响亮,那道白光,也如机坠人亡一般迅速碰壁陨落,连带眼底最后一丝暗淡的光芒一并掩逝。
“曾经,”韦远撑起上身,久之,手搭在铁椅扶手上终于回了神气而轻轻抖颤起来。
他看眼申琳,又别过脸去,决心忍痛一般闭了闭眼睛。
申琳只是凝视。
“曾经。”
他终于忍住情绪能够说了:“我少年时期曾有一个梦想,埋在心底里,到最叛逆的时候,像沾沾自喜一般地宣告天下。我愿意将世界毁灭,渴望第三场世界大战的爆发,向往核武器开发研究的野心。”
他深吐口气,下颌呈方的线型直仰望天,眼睛之上的枝桠枯巢曾寄托着他这样一个遥不可及而又好似近在眼前的“崇高梦想”。
“——不知该说不明了天高地厚还是海丈浪深,不小心发表了一些想要炸毁学校的想法……因此被学校方面找去谈话,在协商停学的时候,因此与当时班里经常在……来往的意大利同学扯上了关系。……包括你之前看到的阿May,也是在当时认识的。”
“哪里?”申琳一时没听清。
韦远叹口气,厌倦似的按住脑袋左右晃了晃。
“科西嘉。”他低声说。
他等着申琳以何种难堪的眼神将他视望。
申琳笑说:“拿破仑的故乡。”
韦远微微点首,继续眼光不自然地斜向移动:“我读书时除了这里也一直在意大利南部混迹,欧洲之间来回十分方便,一直到毕业后,一直来往的狐朋狗友们忽然散了,各自奔赴前程之时,忽然产生了一种,被周围人都抛下的感觉。”他声音渐微渐低说,“他们都远我而去了,各自成家立业,携妻养女,当年嚷嚷着要将世界毁灭的人群之中除了我之外,一下子便都离我而去了。而只剩下我一个仍有当年痴心妄想的孤家寡人一个。他们全都长大了……”
申琳听着,时而侧首点头,望向一瞬间宛如被世界抛弃的小孩韦思低颜的脸孔,犹如时间扭曲,年龄到错的紊乱感在脑海中渐渐连接成蛛网。
韦思他,是真正看透了韦远内心世界的人。
申琳从开始就明白韦远绝不如他外表这样冷静优雅。
但是,韦思竟然连韦远那种不为人知的疯狂迷乱的精神世界都惟妙惟肖的学来了——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老天。
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是自取灭亡吗?是被迫碾入痛苦齿轮的自我毁灭……还是已将其视为与生俱来的人生使命?
人与动物究竟有何区别呢?当最引以为傲的理智也无法控制之时,这就是韦远所谓的“我们这样冷酷的人类”,如何应该拥有后代?
剩下一场,
……飞蛾扑火,蚍蜉撼树。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一大段都是单人= = 完全没有任何OOXX 审核老爷我真的是佛了指出来的那段哪里有OO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