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桑披着被子便鬓发松散地冲到了朱岐和南宫月跟前,这股率急的劲头着实让朱岐也呆了半刻,而后被惹的哈哈大笑,也许,他有好久没有如此地毫无心机地笑了。
但听方才所言,朱岐便心有疑虑,便随意道:“怎么?你们这次来京不止你们二人吗?”
南宫月便道:“还有你的旧相识,说是旧相识也不准确,毕竟人家不认识你。”
格尔桑忍不住插嘴:“南宫哥哥,你一直也未给我介绍,这位英俊潇洒……就是瘦了些的公子是谁呢?哪有你这么轻慢我这个郡主妹妹的。”
南宫月听罢道:“这位是我发小,他叫……”
“在下洪玉,见过郡主。”朱岐忙将南宫月的话头抢了过来,南宫月自是会意,便不多言,又道:“北宫雪此次也跟随我们进京,只是现在,尚不知她们安顿在何处。”
朱岐笑言:“月少倒是对她挺上心!北宫近来事务颇多,那北宫琰劳心费力,她北宫雪不留在北宫料理,反倒是进京,也不知是所为何事。”
“你倒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南宫月叹了口气。格尔桑看在眼里,但当着外人的面实在不好说什么,便生气地披了被子,小碎膝盖挪回了自己睡房生闷气去了。
朱岐瞧着这中间的微妙之处,便暗暗一喜,随口道:“以前怎么从来没听月少说起这位郡主?”
南宫月无奈道:“我这妹妹呀,是母亲母国王爷的女儿,自小就没出过母国,娇生惯养的一副公主脾气,我也只是在幼年时见过一面,便再也没有联系了,此次安排母亲灵柩回国,我也没想到她会跟着来,真的是给我制造了一路的麻烦。”
朱岐笑道:“人家对你可是有了百般千转的心意呢。”
南宫月苦笑一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啊!”他的心中惦念北宫雪,对这位郡主妹妹是毫无男女心思的。
二人酌酒谈欢,不知觉已是浅夜,余光散去,烛光曳曳。喝吧,可能再有两三日,月少就要屈尊牢狱一阵子了。朱岐已有微醉之意,烧酒虽暖,但那双眼睛里,却无时无刻寒意逼人。
杨凌城刺史被杀一案很快被上奏到了皇帝那里,朱曦也是震惊,堂堂朝廷命官,却被一把乱火烧死在妓院里,真是为官之耻,更是朝政之耻。于是皇帝下令,交由三审司彻查此案。蔡襄得知消息便稍微松了口气,三审司主审蔡英是他远房侄儿,当初这官还是蔡襄举荐上任的,想到这里,蔡襄决定第二日往三审司一趟。
这日一清早,蔡襄身着便装,只带了两名护卫,便往三审司而来,倘若此案彻查,必定会牵涉于他,三审司直属皇帝管敕,专管涉及朝政官员的大案,蔡襄将蔡英举荐上去,是有他的道理的。
三人步下匆匆,快到三审司衙前时,却看前面有一乞丐径直前来,见着蔡襄便跪了下来,并从腰间摸出一封信来呈上:“大人,有人让我将这封信交给您。”
蔡襄见此人衣缕破烂,面容消瘦,双手沾满了泥垢,是乞讨者无异,迟疑片刻,道:“什么人给你的?那人现在何处?”
那乞丐道:“那人并不让我说他其他,只给了我钱,让我将此书信务必交给大人。”
蔡襄此刻也无心耽搁,便取了信来,那乞丐见蔡襄接了信,便起身走了。蔡襄大概看了看信封,其间并无任何落款,便塞进袖间,方进去三审司衙。
蔡英并不知蔡襄要来,此刻正在细看从杨凌城送来的案卷,这案子看起来还真是无从下手,证物证人皆在大火中烧的一干二净,那伊苝昙更是成了灰连个尸身都没有,真是不知从何查起,更无法像皇帝交差了。
“英贤侄在为何事苦恼啊?”蔡英听闻声响,抬头一看,正是表姑父蔡襄,便赶紧丢了案卷,站起来行礼:“丞相到访,属下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蔡襄朗声笑道:“这又不在朝堂,你我姑侄就不要这么客气了!”
蔡英忙请蔡襄坐下,道:“今日时辰尚早,大人到下官这里,有什么要紧之事吗?”
蔡襄顿了顿,瞧着蔡英笑道:“你在三审司已有两年,这两年内也是办案无数,少有难者,怎么样?最近可有什么棘手的案子让你为难的?”
蔡英回道:“蒙丞相大人细心栽培,下官能有今日作为,全凭大人提携,只是最近皇上又交给下官的案子,着实令下官……”言至此处,那蔡英便将其他衙役吩咐了出去,只留自己与蔡襄二人,“着实令侄儿头疼啊!”
“哦?”蔡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是杨凌城刺史被杀一案吧?老夫也是为此案而来!”
蔡英便想不通了,“这个案子和姑父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嘛,倒也不多,只是此案难审难断,若是非要一查到底,估计你姑父我也要受到些许牵连,倒也是不重要的,因着这伊苝昙去年曾送了我几百两银子,要我府上的几位绝色丫鬟,再也无其他大事,只是这事若是被翻出来,终究于我是不太体面的。”蔡襄为官几十载,这谎扯起来自己都认为的确如此。
蔡英听得这个姑父话外有话,便探问道:“那依姑父看,此案该如何处置?”
蔡襄便顺势道:“贤侄也不用费心,此案既然是个无头公案,又发生在妓院,那贤侄便只需要个替死鬼就行,让他写下供状,只说是并不认识那伊苝昙,只是因为二人夺那妓院花魁而无意放火烧了妓院,让他认罪就行。若是皇上再查,那伊苝昙身为朝廷命官却寻花问柳,挑衅滋事,对于朝堂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便只能压下去不了了之了。”
蔡英听罢真是眼前一亮,忙道:“还是姑父讲的明白,小侄方才还云里雾里,姑父所言,真是让小侄茅塞顿开,只是这替死鬼要去哪里找呢?”
蔡襄正要说,忽而想起衙前收到的信封,便示意蔡英稍等片刻,自己先拆开信件来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真是让蔡襄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信封中夹有一支龙形白玉簪,另有书信一封,上写道:
伊苝昙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买卖人口,祸乱百姓,此生在世,罪罪当诛!其与丞相之间,官员买卖,贿赂重金,丞相对其纵容娇奢,罪不可赦!所有证据尽掌于手!此支玉簪主人名南宫月,是为伊苝昙案凶手,请丞相尽快抓获归案!至于指证凶手种种,丞相自有方法!倘若不从,三日之内,尔等所犯之罪证物将交由皇帝圣心□□!
蔡英见姑父的脸色越发难看,神情激动,便小声探道:“姑父?”
蔡襄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如此一出,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再者,这封信所言是真是假也是难以分辨,这个南宫月,他似乎是听谁提起过,但又一时性急想不起来。蔡襄冷静下来思忖许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此事关乎身家性命。
想至此处,蔡襄便定了定神,将那玉簪交与蔡英,让其画簪张榜,寻得此人后先关押起来,他要亲自审问。若是出了任何岔子,只由他蔡襄担着。
蔡英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要捉拿这个玉簪主人,但总归上面有姑父罩着,他总不会将侄子往火坑里推,如此一想,蔡英便领了命去,当日便在大街贴榜寻人。
朱岐第二日便看见了那寻人榜,只是那榜单只说寻这玉簪的主人,并未言明其他。量他蔡襄也没有这个胆子,朱岐心中冷笑几声,便起身回府。
此刻正是正午,阳光少许,少有的暖意。紫园午膳已经备好,只等朱岐来便可开饭了。格尔桑歇息了两日,终于又变得精力十足,时时缠着南宫月,生怕他出去寻那北宫雪,北宫雪那破落的身子,要是死了才好呢!那就没人跟她抢南宫月了。
二人正坐着便看见朱岐回来了:“对不住,让月少和郡主久等了,瞧我给你买了什么。”正说着朱岐便拿出一瓶酒来,那装酒的器具小巧玲珑,甚是可爱。“今日我们再喝一杯,你可还没有尝过这周康坊酿的酒呢!”
南宫月会心一笑,在南宫里对酒言欢,快意人生的种种浮上心头,今日见此,便朗声道:“好!那我就陪洪公子再喝几杯!”
朱岐在这一瞬间怔了怔,再小心地坐下来,细心为南宫月倒上,格尔桑端起酒杯送至南宫月嘴边:“南宫哥哥,这也是妹妹的心意,喝一杯吧!”
又来……南宫月无奈地皱了皱眉,喝了下去。见此情景,格尔桑嫣然一笑,朱岐嘴角也隐隐微动,只管吃菜。格尔桑又连着喂了南宫月几杯酒后才作罢,南宫月只觉胃里烧的慌,这所谓周康坊的酒还真是浓烈。
半柱香后,酒足饭饱,南宫月脸上还烧的紧,便对朱岐道:“洪兄,我来到这里,还没有出去过呢!你我二人就去街上逛逛,也将这饭菜消食消食。”
朱岐笑道:“当然可以,你的确还没有出去过呢,领你四处转转。”
这边的格尔桑听罢不愿意了:“南宫哥哥去,我也要去嘛,干嘛丢下我一个人!”
朱岐道:“郡主放心,我一定会看好月少的,绝不让他乱逛,郡主若是觉得闷,可以让霍姬陪你消遣消遣。”
格尔桑想了一会,道:“那好吧,你可要将南宫哥哥照看好了!至于霍姬,我还是睡觉吧,看见那张脸我就害怕。”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的又钻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二人出得紫园来到大街上,此时阳光正暖,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因而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此处最是繁华处,除却京都别无它。南宫月离了缠人小性子的格尔桑,心情大好,和朱岐二人有说有笑,一路而来。
这二人逛至一处四角大街时,便看见一群人围着那布告栏里讨论着什么,把大半个街都给占去了。南宫月来了兴致,便也凑了前去,看那里有什么好奇的东西。
好不容易挤到了跟前,但见那榜纸上贴有一寻物启事,而那物件正是自己丢了的玉簪。南宫月心中大喜,赶忙退了出来,对朱岐道:“我的玉簪找到了!让我去领。”
朱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那是好事啊,我来回进出几趟,竟然没有注意到,真是眼瞎了。”
“行了,我又没怪你,那陪我去领东西吧!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会失而复得呢!”南宫月拉了朱岐,便去了那三审司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