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46 / 112 章 · 6,279

处理完寂和,应如是缓缓站起身。转身和易清月只对视了一眼,便错开了目光,她并不希望此刻眼中戾气被看得太深。哪怕对方是易清月。易清月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只道:“我倒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杀了他,反正他也该死。太理性了……有时候容易出问题。”“……什么问题?”“你忘记你之前头疼都是为什么了吗?”“是那道裂痕。”“我觉得倒不完全是因为那道裂痕,主要还是你,心情不佳。”“不管怎么样,我现在都好得很。”应如是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道:“飞升了,就是好。”易清月看着她,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要把寂和的话放在心上。”应如是嘴角微勾,浑不在意道:“放心上干嘛?”出了囚室的门,应如是对一旁的小将吩咐道:“寂和跑了,着我密令,三界搜捕。”“什么?可是,您……”您在里面,他还能跑?!应如是眼风扫过去,那小将立刻噤声,道:“诺!”囚室里,空无一人,只剩地上的一堆锁链,好似从未有人在这里存在过。谢子和跟着她们出了天牢,应如是嘱咐他道:“今日所见所闻不要传出去,只当没来过。”谢子和点头:“诺。”随后很有眼色地道:“那下官先行告退了。”应如是颔首,看谢子和走了,她也和易清月往另一个方向准备离开。易清月想起刚刚寂和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去过死斗场?”死斗场是比斗戏场更恐怖的存在,那里没有观众,都是杀手,能从死斗场里出来的人,都是最优秀的死士,最锋利的刀!除此以外,死斗场是可以拿到兵器的,这就注定那里充斥着的都是死亡、杀戮的气息。应如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头。易清月觑着眼,看着她,道:“你心里真没不舒服?”应如是转过头,淡淡道:“没有。”易清月轻哼一声,明显不信。往常都是嘻嘻哈哈的,如今她越是这个样子就越有一口气闷在心里,应如是这个人,她了解的很。易清月一把勾过她的脖子,道:“算了,本将军陪你去喝酒。”应如是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无奈道:“真的还好。”…

处理完寂和,应如是缓缓站起身。转身和易清月只对视了一眼,便错开了目光,她并不希望此刻眼中戾气被看得太深。哪怕对方是易清月。

易清月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只道:“我倒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杀了他,反正他也该死。太理性了……有时候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你忘记你之前头疼都是为什么了吗?”

“是那道裂痕。”

“我觉得倒不完全是因为那道裂痕,主要还是你,心情不佳。”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都好得很。”应如是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道:“飞升了,就是好。”

易清月看着她,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要把寂和的话放在心上。”

应如是嘴角微勾,浑不在意道:“放心上干嘛?”

出了囚室的门,应如是对一旁的小将吩咐道:“寂和跑了,着我密令,三界搜捕。”

“什么?可是,您……”您在里面,他还能跑?!

应如是眼风扫过去,那小将立刻噤声,道:“诺!”

囚室里,空无一人,只剩地上的一堆锁链,好似从未有人在这里存在过。

谢子和跟着她们出了天牢,应如是嘱咐他道:“今日所见所闻不要传出去,只当没来过。”

谢子和点头:“诺。”随后很有眼色地道:“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应如是颔首,看谢子和走了,她也和易清月往另一个方向准备离开。

易清月想起刚刚寂和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去过死斗场?”

死斗场是比斗戏场更恐怖的存在,那里没有观众,都是杀手,能从死斗场里出来的人,都是最优秀的死士,最锋利的刀!除此以外,死斗场是可以拿到兵器的,这就注定那里充斥着的都是死亡、杀戮的气息。

应如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头。

易清月觑着眼,看着她,道:“你心里真没不舒服?”

应如是转过头,淡淡道:“没有。”

易清月轻哼一声,明显不信。往常都是嘻嘻哈哈的,如今她越是这个样子就越有一口气闷在心里,应如是这个人,她了解的很。易清月一把勾过她的脖子,道:“算了,本将军陪你去喝酒。”

应如是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无奈道:“真的还好。”

易清月笑道:“那你陪本将军去喝酒。”

“……”

酒楼里,易清月给她斟上一杯酒。这是一个雅间,只有她们两个,旁人不会进来。

易清月倒好了酒,却没多问什么,陪她喝了几杯。

应如是看着她几杯酒下去,嘴角微勾:“不问故事?”

易清月道:“你要是想说,几杯下肚自然会讲;你要是不想说,那我就多陪你喝几杯,喝到你觉得心情舒畅为止。”

应如是咽下一口酒,却不曾提防这酒的烈度,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眶也被这几声咳嗽呛红了。

“哎呦!别啊!这就被我感动了?”易清月半开玩笑道。

这一下,应如是真被她逗笑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笑道:“阿月啊!”

易清月笑着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

应如是撑着一边的脑袋,道:“其实到目前为止,那段时间的事情我都只记得大概,因为……忘了很多。”

“忘了?”易清月不解道,

应如是点头:“可能是因为……那一段时间过得实在是很痛苦吧,但是我不希望痛苦延续下去,渐渐的,除了至深的那一部分,其他的,都抛却了。”

“说起来,整件事情还挺奇葩的。你也知道,武修每年是有半个月时间试炼的,半个月的时间不能回家,都待在神修苑。就我转文武兼修前一年的试炼前夕,我似乎……被拐走了。”

易清月皱眉:“似乎?”

应如是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因为我不知道是谁把我丢到了死斗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的死斗场,我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在那儿了。之后,我发现那里养了很多蛇,专门去抓逃跑的人,或者控制已经杀得六亲不认的人。”

“当时,我仙力全无,不知道是因为破晓寒波动的原因还是……被人压制,和我跟你说过的梦境,如出一辙。我以为这一次,又是幻境,当下就选择自杀,死遁。可惜的是,这次是真的。”

“那我应该如何脱身呢?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金瞳蛇。”她叹了口气:“我大概在那儿待了十五年,也就是仙界的半个月。过程记不清了,最后怎么杀的人也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么多人全死了,我杀的。最后就剩我一个,坐在死人堆里,一把火,烧光了死斗场,看着火光吞噬蛇群,吞噬尸体,吞噬我。其实最后那一刻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那个时候对死亡很期待,很想知道,这次到底是不是真的会死。结果再醒过来,我人就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应如是的叙述越来越冷静,最后眼神淡淡地看向窗外,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她刚刚讲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一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看到过的故事。

易清月一直都在安静地听她讲,直到她说完了,才开口道:“死斗场,你不杀别人,也会有人来杀你。”

应如是轻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不杀别人,也有人来杀我。”。

“这么多年,”易清月叹了口气,“你嘴巴倒是紧,这么大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其实很多时候,有些事老一个人憋在心里,会把自己闷得很难受。

应如是无奈地悠悠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提它做什么?”

易清月想起了寂和那一番话,给她倒了一杯酒,道:“现在看来,即使是十五年的死斗场也没能让你堕魔,当年的人,失算了。”

应如是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是对仇恨提不起来兴趣吧,反正是我自己的事,查到是谁了,顺手解决一下就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账会一直记得,但不能让它变成根深蒂固的仇恨,在我身边如影随形。天牢里的那些人有不少都是被仇恨吞噬理智的,你也知道,几近疯魔,我不想成为那个样子。我就算要疯,那我也要清醒地疯。”

易清月举杯,道:“那就当成一次经历吧,下凡历劫,历完劫又回来继续生活。”

应如是和她碰杯:“怎么说咱俩心有灵犀呢?我当初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可是放下,这个东西,本来就需要很长时间也需要一个恰好的契机。”

易清月微一点头,道:“我一直都在。”

两人喝完这杯酒,易清月道:“哎,那这么说起来,这样隐蔽的一件事,寂和又怎么会知道?该不会……”

应如是接道:“大概是魔君吧。虽然目前没有证据,但从寂和言辞来看,他似乎总是把死斗场和魔君故意绕开。说实话,现在我倒是不急了,如今我飞升上神,幕后的那个人一定会来找我的。”

废那么大的劲儿磨利的一把刀,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了!

“那你要多加小心。”易清月叮嘱道。

应如是点头:“自然。”

随后易清月似是想起来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说仙力全无可能是破晓寒波动的原因?”

应如是解释道:“初修破晓寒,要静心冷性,情绪波动太大会遭到反噬。”

“那你现在……”

“现在好得很,毕竟那个时候破晓寒还不扎实,心性也不稳当,就容易受到影响。现在就不会了,喜怒哀乐,皆可有之。”

易清月闻言,叹道:“果然啊,上神之术不是一般神仙能修习的。才多大点儿的小孩儿,就要静心冷性,太不人道了。”

应如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顺口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易清月嗤笑一声:“得,我还是觉得在爱里长大会比较好。”

应如是一笑,微一挑眉,不语,刚刚被寂和激起来的一点儿情绪也消失不见。

易清月接着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

“天君有新的公务派给我,过两天就会回人魔交界处。顺便再去找一趟云归君——魔君送来的那颗珠子还是提前搞清楚比较好,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能提前做好应对。”

“两天就走?”易清月闻言,不禁有些气闷:“什么公务这么着急?回来的这几天崇安王府都还没摸清楚吧?这些年,你待在天都的日子屈指可数,你可还记得,自己以前是住在天都的?”

应如是考虑了一下,道:“这次还真是有急事,等我下去处理完了再回来住几天也不迟。”

闻言,易清月只好作罢。

傍晚,应如是摘了一束从前青渊候种在应府东苑的鲜花,去了趟众神陵。

飞升了上神,总归还是要让他知晓的。

应如是规规矩矩地对着青渊候的墓碑行了个大礼,直起身来,就这就这样跪坐在他对面。

“疯老头,我飞升了。”应如是低头笑了笑,默了一瞬,道:“没有人可以再威胁我了……”

“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

“我之前会想着,是不是我年纪太小了,说话没有份量,所以没有人会相信我。同时,也因为年纪太小了,所以总是很容易被欺负,或者……觉得我就是应该被欺负的那一方。”

“其实……我到现在已经不太记得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百年很久,久到足够一个人忘掉上辈子的事。可至深的痛苦依旧刻骨铭心,那种感觉是我这一辈子无法忘却的。”

“我不恨我母君,没什么好恨的,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是年纪小,那个时候,有些承受不住罢了……可对于那个年纪来说,那些事就足够了……”

“如果说我注定要成为这样一个人,那我就注定会经历这样的事,注定会走这样一条路。”

“也许我应该恨他们吧,但我对他们实在是没有恨意,大概是因为……也没有什么爱意。我一向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对于我来说,让我痛苦的东西我就应该尽快割舍掉。大概是疼怕了,不希望自己再疼了。所以……渐渐的,在感情上,我想把自己跟父母割裂开来,这样,她说什么,做什么,我就不会疼了。”

“她是她,我是我。可……这个东西是分不开的,生养之恩无法偿还,我知道她对我好,所以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对她好,但我实在是没办法跟她亲近。”

“也许我就是很自私吧,可是能救我的只有我啊,我能指望谁?难道那个时候我还能指望我父母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站出来?”

“寂和说得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某种程度上,他们也不那么了解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只想着在他们心里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就理所应当的认为我就是那样。”

“可我不是啊!”

“阿月总是说我很理性。确实,利益纠葛总是比感情纠葛来得更浅显易懂,让我知道怎么处理,获利才会最大。所以有时候,我想按照利益去计算感情,这样我就知道怎么做了,就不会陷在那个漩涡里,怎么也出不来。可我也知道,这不对……”

“……没有人教我这些,我也不太懂情感这种东西。他们只告诉我,只有文修学的好,排得上名号,以后才能有个好官当,有个好前途。可我本来就不愁前途啊?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逼我啊?”

……

“疯老头,你说,我还能做战士吗?我飞升上神了,我能做战士了吗?”

……

就这么东拉西扯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听到了戌时的钟声。应如是抬眼望了望,道:“不跟你聊了,我要回去了。现在没人管我,我要自己管好自己,回见。”

回到崇安王府,小管家福来立刻迎了出来。

应如是边走边跟他交代道:“福来,过两日我就会回人魔交界处,王府你全权打理。”

福来立刻应声:“是!”

“我的供奉大概再有十天就到了,他们会直接送到王府。其中一成供养王府上下应该够了。”

福来跟着她的脚步小跑,立刻回应,道:“多了。”

应如是点头:“多了的就先存着。剩下的九成,四成封存,五成直接给我送到人魔交界处。封存的四成之后我会有交代,你替我去办差。”

“诺。”

“大概就没什么事了。哦,还有一件,我不在王府的时日,若有人送礼,不许收。如果有急事,时间来得及的话,就去人魔交界处找我;如果实在来不及…唔…去应府找我父母。”

“诺。”

“就先交代这些,你找几个婢女帮我准备沐浴。”

“是。”福来一听,赶忙要去招呼。

应如是立刻补了一句:“冷水,不要热水。”

福来点头,也不多问,随后手脚麻利地准备了下去。

应如是推门进去,婢女早已在木桶里放好了洗澡水,衣物,澡巾也都已经备好了。

看着那几个侍立在一旁的婢女,应如是开口道:“我沐浴不需要人伺候,你们出去吧。”

“诺。”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感觉有些燥热,应如是也没觉得自己被寂和气着啊?破晓寒也到了最顶层,气息也是越来越稳定,应当没什么大事才对。

直到周身被冷水包裹,应如是才觉得心中那股燥热稍解。

难不成……真被气着了?

三日后一早,应如是就交代下去让谢子和他们一行人先走,她还有事去青丘处理,随后再到。

应如是下了九重天,直奔云归阁。

“云归君。”应如是抬手一揖。先前在灵界,云归听闻应如是醒了便径直回了青丘,两人并未来得及见面。

云归微微点头,示意她坐下,悠悠道:“崇安王。”

应如是闻言一笑:“师父,您要好好珍惜我这个徒弟——”随即话锋突然一转:“不要老是拿我打趣!”

应如是边说边倒茶,将茶盏推到云归君那方。

云归笑了笑,拿起茶盏,话归正题,道:“飞升之后可有感觉不适?万年修为压得住吧。”

应如是拿起茶盏,转头面向正前方,隔着窗棂望着远山如黛,道:“气息,神力都很平稳,并无不适。那万年修为在我涅槃之后就已经被炼化,与我融为一体,翻不起大浪。”

云归道:“那就好。”

应如是顿了顿,正色道:“云归君,此次我来是有一事要问。”

“何事?”

应如是右手一翻,托出了那颗“藏海珠”,道:“我册封大典时有人送来了这个。”

云归接过来,只听应如是沉声道:“还附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藏海珠者,可覆天地’。”

闻言云归眸色渐深,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表情更显凝重,道:“景风送来的。”

应如是点头:“是。除了您和他,世间再无人有此业火。”

云归看了看珠子,将它放到桌子上,缓缓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应如是不解:“为何?”

云归并未说明原因,只道:“这件事你只能问你母君。”

应如是轻哼了一声,又似是在叹息,道:“我问她,她会说吗?”

“不会。”云归回答地干净利落。

“我就知道。”应如是冷哼一声,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瞒着一些事?”

云归看了看她:“……为了你好。”

闻言,应如是眼神淡了下来,却没什么情绪:“瞒不住的,她迟早都要亲口告诉我。”

“她……只想能拖则拖,最好能拖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为止。”

“终归不是解决之策。”应如是道。

云归看了一眼她,道:“因为没有解决之法。”

应如是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什么事,竟然都没有办法解决?

云归并无任何动作,仍旧轻轻地端着茶盏。那颗“藏海珠”瞬间就被一团业火吞噬,化为了一缕青烟,随着云归平淡无波的声音飘散远方:

“藏海珠,早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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