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面试那天

14 / 59 章 · 3,050

“哎你别说,宁老师确实是这个别扭性格,哈哈哈!磬音也真猛啊!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的调笑就像没有个止境,钟磬音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压得抬不起头,眼前却慢慢出现刚刚临别时宁淅的背影。

明明就是简单的机场道别,宁淅偏要逆着纷纷攘攘的人流,昂首阔步地,走出了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那么帅气干嘛啊。”钟磬音低声呢喃着,紧紧地闭起眼睛,将额头贴在自己的膝盖上,“搞得我现在……到底对你是什么样的……都有点分不清了……”

林翊君和茜茜不知道钟磬音自己在那边纠结什么,只当他害着羞,调侃了几句,见钟磬音不再有反应也就觉得没有意思。林翊君转回头用手指指节敲了敲屏幕:“看看我们宁老师,真的是风华绝代、风头无两、无人能出其右啊——”

茜茜凑上前去附和了两句,又掐着嗓子开玩笑:“哎哟,那以后林老师你都站在宁老师左边不就好了!”

林翊君又哈哈大笑起来,没注意到钟磬音在这阵笑声中缓缓地抬起了头。

宁淅与林翊君的并列地位,仿佛从两人同日入团起就已然奠定了。

纵然两人对话剧的解不同、风格不同、演绎方式和发展路线也不尽相同,然而不光重山话剧团之内,就连剧团外、粉丝和戏迷之间,凡是提起宁淅,下一句就得跟着个林翊君,提起了林翊君,十有八九就要提到宁淅。

两个人一路走上来,互相打了无数擂台,夺了对方许许多多有含金量的奖,也就常有爱闲聊八卦的,去捕风捉影地分析宁淅今天又抢了林翊君什么大戏、是为了报林翊君前一天抢了宁淅什么资源的仇。

而新年新编话剧的男主角,年前就沸沸扬扬传着说属于宁淅,到了推排剧本时坐在席位上的人却成了林翊君,一时间对内情一知半解的人纷纷哗然,各种猜测不胫而走。

作为知情人之一、传说中“腥风血雨”的“换角大动作”时就坐在旁边被迫看热闹的钟磬音,对此感到哭笑不得。

钟磬音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剧本,认真地用不同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对话与动势。

这是一场新分下来的老话剧,钟磬音在其中饰演一个类似于客串的小角色。不过这是重山新年开篇的第一部剧,且是宁淅当年的成名作、是钟磬音之前没有演过的剧本,故而他捉摸得分外仔细。

自从西双版纳之行归来,钟磬音发现自己对宁淅的感情好似在渐渐变质。和宁淅逐渐靠近的距离让他再也无法迫使自己维持在一个仰慕者的智范围内——他无法再单纯而执迷地作为宁淅的信徒去观察、去支持宁淅的一切,这种变化让钟磬音略微惶恐、略微不知所措。

钟磬音正出着神,化妆间忽然热闹起来,他转过头,看见宁淅臭着一张脸进来,旁边跟着手忙脚乱的场务。

“宁老师,您别、别一过来就生气,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场务小男孩比钟磬音早进团一年,年龄却小上一岁,遇见宁淅就发怵,看样子不知道又犯了什么错,急得额上都出汗了。

宁淅却一点也不同情,看都不看他一眼,沉声说着:“你和我辩解什么?有这闲工夫不如赶紧去解决问题。”

场务又鞠躬道了几声歉,在旁人的劝慰中跑远了。

宁淅皱着眉走过来,不知为何,坐在了钟磬音的旁边。

两个人搭戏的剧现在属于保留剧目,每个月都要演一场,许是宁淅觉得钟磬音的化妆台没换位置,依旧在自己的旁边才搞错了。

这种不能算失误的小事,过去的钟磬音一定会偷偷在心里觉得开心雀跃,现在却只剩紧张,一颗心猛猛地跳,大气都不敢出。

“宁老师,怎么了吗?”钟磬音陪着小心,试探着问。

宁淅看了钟磬音一眼,纵使他从来不迁怒,眼下的眼神和语气也都不怎么好:“又把水杯乱放,碰洒了,烧了机器。”

钟磬音啊了一声,宁淅的眼睛又看过去,仍旧带着点愠色,语气却已经和缓下来了:“你面试那天,他就搞了这么一次。”

“还有这回事……我隐约有点印象,那天也不知怎么,好像是有点兵荒马乱的。”面试那天的事情,钟磬音只清楚得记得自己因为喝多了水频频上厕所、结果万分惊喜地遇到了宁淅的部分,至于其他的也就考试时有个模糊概念,眼下只是不想宁淅的话落地,顺着话头接下去。

他对着宁淅笑了一下,宁淅没再会,拿出自己的台本来,好似是不经意般扫到了钟磬音手里的本子,不甚赞同地说:“怎么花花绿绿的。”

“呃,我的习惯……会把不同的情绪啊、不同人和我对手戏的台词啊都这样标出来……”钟磬音挠着头,抬眼看了看宁淅的本子,“宁老师不会这样吗?”

“这样反而容易受到干扰,你标记的颜色不要太多,两个也就足够了,更多体会台词本身,台词通了一些动作也就行云流水了。”宁淅伸出手指,点了点钟磬音手里花里胡哨的本子,“就是一个当背景画的仆从,台词也混在人堆里,更没必要。”

宁淅这句话说得真切又伤人,钟磬音被噎了一下,小声回:“知道了,谢谢宁老师。”

宁淅倒是没感觉出钟磬音低落的情绪,单单“嗯”了一声,低头看回自己的本子。

钟磬音偷眼去看宁淅,先是看宁淅凝神的侧脸,又看宁淅夹着剧本纸张的手指,最后将视线落到了宁淅手里的台本上。

大段的对白、丰富的肢体表达、数人的配合……

——这就是以宁淅为中心的、以宁淅饰演的男主角为中心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而存在的本子。

钟磬音收回视线,暗暗咬紧了牙关。

没过多久,宁淅被叫了出去,钟磬音看着自己手里薄薄的几页纸,看着记号笔标注出来的大片大片的艳色,此时此刻很明显地昭示着,上下衔接的人的戏份都比钟磬音的还要多上许多。

钟磬音叹了口气,起身往排练室去了。

如今剧团的三个重头戏,一是林翊君和唐想、谭玲玲三位高含金量老师负责一线表演的新式话剧,二是宁淅主演的一部剧情精悍的老剧,三就是钟磬音手里的这部大群像剧。

重山话剧团的大排练室不多,已经被新话剧和群像剧瓜分了。钟磬音名义上在大组里,可作为溜边的群演,本就没什么上场的机会,自然平日里不需要往大排练室里凑。

他有些颓丧地乱想着,推开一间贴着自己组标牌的小排练室的门。

小排练室里有人很正常,钟磬音万没想到的是,一抬眼竟然看见那么大的一只林翊君在里面,正被几个本组的龙套围在中间。

钟磬音一时间愣了一下,林翊君先笑眯眯地和他打了招呼才反应过来,连忙走上前去:“林老师,这间您用呢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过来溜达一圈。”林翊君笑着在人群中冲钟磬音招手,“小钟快来,你不是宁老师的粉丝吗?我们在这看宁老师弹钢琴呢!”

钟磬音好奇地走上前去,这才发现林翊君手里托着个mini款的平板,上面正放着一段录像。

画面上宁淅背对着镜头与观众席,坐在一架老式木钢琴之前,没有换戏服,穿着钟磬音刚刚看到的那身衣服,应该是才录的走台视频。

视频中的宁淅只是弓着腰、驼着背、低着头,全程在弹琴。这是个男人夹在心中真正的爱人与同情责任的好友遗孀之间的故事,女主演之一在前排说着热烈的内心剖白,与宁淅的沉默、安静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宁淅的琴声也是沉静的,跟随着女主演的情绪微妙地变化着,钟磬音看着宁淅,明明画外音嘈杂、视角别扭、画面模糊,可宁淅就如同已经浸入了自己的角色,自然而然地带出其挣扎、其无奈、其隐忍无端。

一段视频只录了不到一分钟,很快就结束了,林翊君像没看够似的,又点了重新播放,一边看一边赞叹:“真棒啊,咱们宁老师,是不是?”

旁边有人先附和了是,还有人说了一大段不知是真是假的分析恭维,大家啧啧有声地赞叹着,只有钟磬音一直沉默。

“这本子也好,宁老师演得也好,他是真适合演这种有点悲凉气的知识分子,那种丧不拉几的清癯劲儿,进骨子里去了。”林翊君说着,好似完全被宁淅这么一小段表演吸引了,“他有共鸣感啊。”

钟磬音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林翊君一眼。

林翊君看完一遍又点了重新播放,根本看不够一般,也不知道钟磬音进来之前已经看过了几次,旁边的人守不住了,开始推说自己还要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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