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国内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将近十九个小时机程,从纽约肯尼迪机场中转北京,抵达南城。落地白云机场后, 刘岚提前安排司机接送, 在机场附近酒店落脚。
回国匆忙,国内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打点, 六年前匆匆离开,南星将名下所有的两套房产变卖套现,眼下回来, 只能暂居酒店,等之后将事情处理完, 再考虑住所的事。
长途劳顿,再加上国内和国外相距时差。南星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 进到酒店房间,把行李一扔,简单洗了个澡,几乎倒床就睡。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今天元旦, 南星睡
前忘记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被群发消息吵醒。她离开国内多年,当年的老同学大多知道她退学的事, 前两年还会礼貌性问候一下, 见她没有回复, 便识趣不再打扰。
今年第六年,还记得她的人寥寥无几。
微信上除了公众号推文,大多是群发消息,当年她加入的班级群, 学院专业大群,社团群,活跃人数不多。随着年岁渐长,大家离开校园后各奔东西,平日里难得一聚,只有在节假日时相互问候。
还有两条私发给她的消息。
童言Sunny:【新年快乐呀Cloudy!】
慕嫣:【新年快乐。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南星:“……”
南星在一大堆未读消息中刷到这俩的时候,心情还是有点意外的。
童言的消息带了她的名字,显然不是敷衍的群发。
至于慕嫣……
当年在大学,她们同住一个寝室,婊里婊气的姐妹情谊。
南星坐在床头,回笼了一下涣散的思绪。
点开键盘,逐字逐字地回复道:
【谢谢,还活着,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
南星退出聊天对话框,回到微信。
在所有消息的最底下,再也没有响起过,一张黑色方块的头像。
南星忍不住点开。
南星:【千遇。】
南星:【我回来了。】
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她给他发过去的那两条消息,仍安静地躺在对话界面上。
绿色气泡框的旁边,显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您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南星盯着他的头像,很久很久。
叹一口气。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手臂环抱双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蛋埋进臂弯里。
“从CT片上看,颅内残留的积血面积的确是在逐年缩小,应该是被身体自行吸收了。”
医院,何千遇来做定期身体复查。
六年前车祸,他颅内存在出血情况,且出血部位太深,不适宜动手术,当时医生建议他采用保守治疗方式。
多年过去,除了留下时不时会头疼的毛病,残留血块压迫记忆神经,导致一部分记忆丧失,他算是很幸运,没有其他预想中的后遗症。
但他到底是一个人。
人这一生,中间有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丧失,谈不上是一件爽快的事。
何千遇说:“我想尽快安排手术。”
医生对照CT片,思量半会,道:“以目前情况看,应该要不了很长时间,你颅内残留的血块就会被身体自行吸收……”
“我等不了那么久。”何千遇打断道。
诊室内有片刻寂静。
旁边苏晨清了清喉咙,俯低身,在何千遇耳旁说:“何总,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那边……”
“我知道。”何千遇说。
何家两老那边,一直不希望他记起当年的事。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找回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失去的也许只是无关痛痒的东西。他现在有名,有利,有权,父母尚在身侧,在外人看来,他似乎很美满。
可在午夜梦回,脑海中偶然闪过的那些片段,那个人的身影,竟会让他感到痛苦。
何千遇说:“请您尽快安排,麻烦了。”
从医院出来,何千遇径直上车。吩咐司机目的地后,苏晨在旁询问道:“何总,您今晚还去王总的局么?”
“去。”如往常一样,何千遇上车便开始看文件。他手中文件翻过去一页,语气平淡,“为什么不去?”
苏晨:“……”
因为您这几日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样子。
苏晨说:“昨晚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两百万现金给叶小姐打过去了,但是叶小姐没收。”
苏晨到现在还是没搞明白,何千遇和叶薇竹到底是什么关系。
要说情侣吧,肯定不是。
要说炮友吧,哪有炮友这么蠢的?明摆着走肾不走心的交易,对方愿意额外付出两百万,还不肯领情。
那叶薇竹,看着也不像是不聪明的女人。
苏晨问:“需要用其他方式给叶小姐转账吗?”
何千遇垂眸看文件,不带丝毫情绪,“联系她经纪人,让她经纪人处理。”
“是。”
这两百万,只是用来回报当年叶薇竹在车祸发生后对他的照顾。
尽管,实质性的照顾并没有多少。
叶薇竹成日地往医院里跑,也只是被保镖和护士拦在门外,隔着玻璃窗看他一眼。
这份心意没叫他打动,倒是打动了何家二老。
何千遇并不喜欢与旁人纠缠不清,更讨厌麻烦。
轿车缓缓驶入东方宾馆,这地方距离医院很近,驾车不过十分钟路程。何千遇将手中文件合上,对苏晨道:
“另外,帮我办件事。”
“什么?”苏晨问。
何千遇望着车窗外风景,记起这段时间,脑海中断断续续闪过的画面。
他说:“你去查一下,六年前我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南星的女孩。”
南星醒来没多久,就接到慕嫣电话。
两人六年没联系,慕嫣冷不防收到南星的回复,还以为对方诈了尸。
视频那头,慕嫣应该是在一个品牌活动现场,主办方给她提供的休息室里,化妆师正在旁边给她补粉,另一名造型师正在身后替她弄头发。
时隔多年,两人都不再是当初大学里稚气未脱的女学生,毕业后不过三年时间,慕嫣顺利攀上金融圈贵子陆烬,签入君域旗下娱乐公司。
君域几乎倾尽所有资源捧她,短短几年时间,慕嫣跻身国内炙手可热的一线女星行列。
慕嫣微扬起头,让助理帮她把项链戴上,“我没看错吧?你是本尊吗?在国外浪了这些年,终于舍得回来啦?”
“没钱了,所以回来了。”南星相当诚实地说。
当年南星离开匆忙,记得两人见的最后一面,还是学校校运会。
南星说要进体育馆看一眼,结果一去便没了回声。
慕嫣说:“六年前你说走就走,知道学校多少男生为你伤心欲绝,痛哭流泪吗?”
那个时候,她全然只顾自己伤心,无暇顾及旁人。
现在想来,多少有些任性和自私。
南星勉强地笑了笑,“家里发生一些事,所以想逃避。这几年想清楚了,所以想回来。”
慕嫣并不清楚南星的家世背景。
只不过这些年看媒体新闻,南江集团经历合并又拆分,主席温千迎与南家彻底撕破脸皮,通过离婚诉讼带走天价赡养费,几乎把南家里里外外扒了一层皮。
慕嫣动用陆烬的关系,查了一下整件事情始末,才知道原来南家唯一的小女儿,正是南星。
慕嫣能理解南星离开的理由,这样复杂的家庭背景,换作谁都无法接受。
慕嫣问:“那你这次回来,预备留多长时间?”
南星犹豫一会儿。
开口道:“你跟何千遇……还有联系吗?”
“……”
慕嫣就猜到她要问这个。
视频里,慕嫣悠悠往椅背一靠,红唇微扬,神情玩味地道:
“你们家何千遇呀,早就跟别的女人跑啦。”
何千遇只是失忆,不是失智。
从车祸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很清楚自己忘记了一个人,忘记了一些事,尽管身边的人刻意对他隐瞒,但那种缺失的感觉,就像身体被挖空的一个大洞,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
在他左耳的耳钉上,有一处“X·Star”的刻痕。
这种刻痕是手工的,象征着独一无二。
何千遇让人去查过,这对耳钉是在十年前定制的,根据珠宝店提供的定制人信息,是一位叫做南星的女士。
无论从年龄,还是时间,都与他的猜测符合。
进到包房,侍应引何千遇进去坐下,刚推开门,何千遇看见叶薇竹坐在里面。
今晚是商业饭局,只邀请了此次西城区开发计划的几位相关人士,叶薇竹会出现在这里,是何千遇没想到的。
苏晨也挺意外的。
在何千遇身旁低声道:“何总,我不知道王总邀请了叶小姐。”
何千遇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
留意何千遇进来,叶薇竹匆匆起身,对他笑道:“千遇,你来啦?”
“你怎么会在这?”
“我刚好和朋友在这附近吃饭,王总在楼下见到我,说今晚你也在,就邀请我一起上来。”叶薇竹说。
前段时间,叶薇竹出入何氏大楼的照片让媒体拍到,传得满城风雨,业内不少人士误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
邀请叶薇竹上来,怕还是为了给他的面子。
何千遇没多说什么,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当众赶客。侍应替他拉开椅子,叶薇竹主动坐过来他身侧。
低声问:“千遇……我这样不请自来,你会不会生气?”
何千遇入席坐下,面上虽没表现出不悦,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自打他进来,屋里气氛变得十分怪异。
王总察言观色,连忙打着哈哈道:“这就是何总的不对了,人家叶小姐这么一个大美人,怎么能让人家在外头空等着呢……”
叶薇竹勉强笑笑,余光时不时望向身旁的何千遇。
“我就是刚好经过……”
“下回好好和朋友吃饭。”何千遇拿起桌上筷子,始终没有正眼看过她,“别来这里瞎凑合了。”
轿车驶入
东方宾馆,位于南城市区黄沙大道唯一一家立于白鹅潭中心的五星级大酒店,从门外五十米便开始铺设红毯,由君域集团总经理亲自出来迎接。
看着红毯两旁整齐排列的那十几名服生,南星才意识到,慕嫣傍的那一个大款,到底是多大的款。
车门拉开,慕嫣把墨镜戴上,高跟鞋款款落地。
总经理在旁恭敬地道:“慕小姐,陆总今晚有事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让我来安排您的行程。”
“知道了,我就是跟朋友过来。”慕嫣往前走两步,回头望一眼车里,“你干吗?今晚是打算睡在车里?”
南星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出门在外,人还有点犯晕。
她从车里出来,叹一口气,“知道了,你等等我。”
包房内,慕嫣手里举着一杯红酒,尽情开麦,对这几年叶薇竹所做的光荣事迹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激情辱骂。
“你知道哦,这几年那个叶薇竹,真是死不要脸了哦,缠完了这个缠那个,她前男友不还在局子里蹲着吗?被判了七年牢……”
“那时候何千遇刚出车祸,她就天天往医院里守着,保镖赶也赶不走,护士劝也劝不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何家两老让她留在病房外面,就这么看一眼,看一眼就好……”慕嫣一边喝酒,一边学叶薇竹说话,已有些许醉意。白眼一翻,相当灵动:
“呕——恶心死人了。”
南星不是没领教过叶薇竹的厚颜无耻。
当初叶薇竹和南少琪的那些事,她并不愿意再回想起。
南星问:“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叶薇竹还真把何家两老打动了,让她留在医院。”慕嫣喝一口酒,醉意朦胧地道,“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何千遇这些年怎么就没去找过你?难道真像外界说的,他把脑子给撞坏了?”
何千遇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当初她选择以极端方式离开,他不去找她,也是正常。
南星背靠在沙发里,顺着光线,望向头顶漆白的天花板。
红酒香醉人,她尚未饮酒,像是已经醉了。
“慕嫣,我后悔了。”南星轻声地说。
酒过三巡,何千遇从包房出来,嘈杂人声被隔绝在门后,耳根难得清净。
他抬手微微扯松领结,背靠在墙壁。
包房内声色继续,嬉笑声不断。饭局到下半场,免不了叫来几个青春靓丽的陪酒小姐,猜拳、唱歌、搂搂抱抱。正事一旦谈完,男人精神松懈下来,总要寻求点娱乐。
而何千遇向来不好这些。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盒烟,取出一支,在唇边点燃。
烟雾袅袅,尼古丁的焦烟味蔓延进肺里。从前他是不抽烟的,车祸过后,却不再排斥。
何千遇抬手看一眼腕表。
这点数,苏晨应该已经让车停在楼下了。
他直起身,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却传来叶薇竹的声音:
“哥,你要去哪?”
“这是何千遇现在的电话号码,你拿去。”慕嫣把手机沿着桌面,滑到南星面前,“当初你离开后没多久,叶薇竹趁着何千遇还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清,把所有有关你的东西都删除了。”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何家两老,封杀有关你的消息。一直想取代你,留在何千遇的身边。”
南星望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数字。
所以,这就是她被拉黑的原因?
南星说:“如果他想来找我,总能找到我的。”
“你说的对。以何千遇现在的身份,想找个人怎么会找不到?”慕嫣脑袋一歪,人靠在她身上。脸蛋埋进她颈窝里,“我就是觉得,这男人在跟你赌气。”
“你不去找他,他也不来找你。”
“没准啊,还想拿叶薇竹气一气你。”
南星一时没有说话。
慕嫣在将睡就睡的边缘,抱着她,全然把南星当成枕头,“你就给他打个电话,跟他撒个娇。就说,老公~人家知道错了。”
南星:“……”
“哥,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成妹妹在照顾。”包房外,叶薇竹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意上头,干脆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兴许最开始的时候,何千遇对叶薇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礼貌和尊重,但纠缠到这个份上,便只剩下无尽的厌烦。
何千遇说:“我没有把你当做妹妹,你不要自作多情。”
叶薇竹一怔。
她没想过,何千遇会这样直接地拒绝她。
她说:“可是……”
何千遇抬手看一眼腕表,他今晚还有事。
已不剩多少耐心:“我让苏晨送你回去。”
说完,他转身便走。
“等一下——”
叶薇竹在心里想,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离开。
让他离开了,这个男人便不再属于她。
叶薇竹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他。
“千遇!求你不要走!”
与此同时,身后包房门被拉开。
何千遇裤袋里的手机响起。
何千遇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南星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台手机,目光正笔直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