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日, 南星又开始反反复复地梦见当年的情境。
半夜惊醒,南星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脊背被冷汗浸湿。梦里, 白云机场外的主路上,几辆私家车连环相撞, 宝马车头凹陷冒出黑烟,窜起火光,保时捷在中间被挤压撞击得不成形状。
清隽男人被医护人员从车内抬出来, 放上担架,浑身是血。
两辆宝马车主一个当场死亡, 一个重伤,至今仍在医院昏迷不醒。
墙上时钟指针跳过一格, 纽约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南星闭着眼,用手撑住额头,掌心里一片湿凉凉的汗。
刘岚匆忙从隔壁卧室过来,打开灯, 在床边坐下。
担忧地望着她:“又做梦了吗?”
“嗯。”南星点点头。接连半月无法入眠,让她看起来有些虚弱。她拉开床头柜子,里面放着一板艾司唑仑片, 从银箔纸中抠出一颗, 就水咽下。
她说:“梦见车祸。”
刘岚说:“你别这样, 当年的事只是意外,况且现在何千遇过得很好,前不久不是才在国际新闻上看见他吗?”
六年前的车祸,两辆宝马车主一死一重伤, 重伤那位虽然保住一条命,但从此离不开深切治疗部,靠呼吸机和插尿管过活,瘫在床上半身不遂。
何千遇算是命大的,遭到两辆轿车前后夹击,在机场外高速不低于90公里的时速上,他只是肺部挫伤,左手粉碎性骨折,中度脑震荡。
这是何家对外界媒体公开的消息,真实情况或许更严重,但无人得知。
何千遇在医院治疗半年后宣布出院,随即回校完成学业,次年以优异成绩从南大毕业,进入何氏工作。
上任便接手总经理兼CEO职位,成为何氏历史上最年轻一任的行政总裁。
第三年,何千遇担任何氏海外市场常务副总裁,辅助父亲何明钧工作。
而在今年,他以年仅二十六岁的年纪,登上纽约时代周刊,成为新一代青年领袖中,最为人称道的佼佼者。
当年那场因为宝马车胎爆裂而酿成的连环车祸,已无人问津。
活下来的,是镜头下媒体疯狂追逐、无数富家千金梦寐以求的,光鲜亮丽的男人。
而他是她唯一感到亏欠的人。
刘岚安慰道:“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不如我们回去看看?”
南星没有说话,望向窗外。
位于纽约市郊的别墅区,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仅有几盏昏黄路灯寂寥闪烁,虫鸣鸟叫,在夜晚格外清晰。
临近十二月深冬,天空飘起细雪,为深灰大地铺上一层银色。
“快圣诞了。”南星轻声说。
今年是南星来到纽约的第三个年头。
前三年,她周游世界各国,看过北极冰川,阿拉斯加的极光,东非动物大迁徙的震撼,北非撒哈拉沙漠炽热流浪。
她孤身一人去了许多地方,感受生命伊始,方觉世界之大,以往那些时光,她从未为自己活过。
抛却一切,她可以只是自己。
不是明星艺人,不是南家的千金,她只是南星。而生命的本身,原不该被赋予太多复杂的意义。
十二月纽约港的风格外冷冽,南星从学校背着画板出来,走下长长的青砖台阶。这几年她一直在纽
约一所私立大学进修,主修表演,课余时间也会学学画画。文化课的成绩一如既往地烂,艺术品位倒是提高不少。
临近圣诞,纽约白天的平均气温只有四度,在室外呵气成冰。南星站在围栏边上等待一会儿的工夫,脸颊被风吹得冰凉。
扯了扯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遮住一截露在外面的颈脖,指尖也被冻得冰冰凉的。
不远处,货轮驶入港口,响起冗长的鸣笛。
身后肩膀让人拍了一下。
陈遇冲她笑:“嘿,等很久了?”
南星回过头,对上陈遇阳光俊朗的脸。
陈遇是她来到纽约后交的第三任男朋友,与她同为表演专业学生。只不过南星主修现代艺术表演,陈遇主修舞台剧方向。
陈遇递给她一杯热咖啡,“给,暖暖身子。”
“谢谢。”南星接过,打开杯盖,放到唇边轻抿一口。温热咖啡沿着食管滑进胃里,整个人温暖不少。
陈遇和她一起靠在围栏上,问:“这学期结束后,有什么打算?”
“还不确定。”南星耸耸肩,目光越过海面船上桅杆,望向港口岛的自由女神像。她说:“也许会回国。”
陈遇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南星睨他一眼,“有那么惊讶吗?”
“没,也不是。”陈遇敛起嬉色,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发觉他们交往这段时间,南星很喜欢来这里。
“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有预感,你终究会离我而去的。”
“嗤。”南星没忍住,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矫情。”
“那么,至少过完圣诞再回去?”陈遇问。
南星没说话。
目光就这么望着那座高耸矗立的自由女神像,高举着火把,永远热爱,永远自由。
她忽问:“陈遇,你为什么叫陈遇?”
“蛤?”陈遇没反应过来。
南星偏头望他,“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遇’字?”
“哦你说这个。”陈遇挠了挠后脑勺,认真思索一会儿。说道:“大概是我爸觉得,遇见我妈,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
南星点点头。
说:“名字取得不错。”
一杯咖啡喝完,这段感情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其实陈遇从开始便很清楚,南星总有一天会离开,她的心不在这里,在遥远的大西洋海岸的另外一边,一个或多或少和他有些相似的男人身上。
在学校里,与南星交往过的每一个男生,都有一些共同点。
譬如爱好穿白衬衫,西裤,爱干净,不抽烟,不饮酒,成绩优秀,名字里有个“yu”的同音。
陈遇是高材生,头脑十分聪明,有些事即便南星不说,他也能猜出一二。
南星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里,扶好肩膀上画板的背带,对陈遇说:“陈遇,谢谢你陪我,不过我想,今天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陈遇望着她,“等你找到那个什么遇,你还会回来吗?”
南星耸耸肩。
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或许,他早已把她忘了。
国内。
何氏集团下半年战略发布会,在南城世贸中心举行,上百家媒体云集,何氏内部各大高层出席。
其中为首的,则是现在稳坐何氏集团第一把交椅,年仅二十六岁的男人。
从何氏集团独子,到何氏集团总裁,再到这两年何明钧因身体原因逐渐退出董事局核心,将公司大权全权交接。
除却生在何氏家族的光环,得到外界认可,何千遇不过用了四年时间。
发布会上,清隽男人一身正装而坐,模样清冷,气质矜贵,目光淡淡扫过席下众人,气场压制无声。
发布会过半,有一位不知死活的记者,贸然提问与企业发展无关的问题。
“何总,请问六年前的车祸,外界传闻您失忆,这是真的吗?”
“还有您与新晋钢琴演奏家叶薇竹小姐的关系,你们此前曾多次出入被拍到。”
“叶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吗?还是说你们只是情侣关系?请您正面回应一下。”
苏晨没想到场面会失控。
前排安排的都是相熟的媒体记者,这位兄台不知道是偷了谁的牌子,顶替混进来的。
全行业的人都知道,何千遇最忌讳别人窥探他私事。
苏晨心喊不妙,清了清喉咙,俯身靠近何千遇耳旁,压低声道:“何总,要不让保镖把这记者丢出去?”
何千遇目光落在台下那位记者身上。
嗓音平静清淡:“你是哪家媒体的?”
“我吗?”记者匆忙低头看自己身前的挂牌。他还是实习记者,托关系进的这次发布会,一心只想好好表现。
“我是新辰媒体——”
男记者话音刚
落。
何千遇道:“丢出去。”
苏晨:“……”
苏晨眼睁睁看着,众目睽睽之下,记者大喊大叫,仪容尽失,被两个保镖架着胳膊揪着衣领,强行丢出大门。
啪叽一下。
脸朝地趴在路面,鞋子还掉了一只。
苏晨默了几秒。
心说这么粗鲁的事,好歹让他来做。
您亲自做这个事,实在有损身份。
何千遇站起身,理了理身前衣摆,对席下记者道:“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莅临,今天发布会到此结束。”
……
离开会场,在两侧保镖开道下,将蜂拥的媒体记者拦在外面,何千遇径直上了车。
临近年末,公司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何千遇这几日行程被排得满档,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何千遇在后座翻看文件,苏晨坐在他旁侧,汇报接下来三天的行程。
“今晚八点您和陈总还有个局,是关于澳洲酒庄的,上回您随口一夸他家红酒不错,陈总特地托人给您空运了一箱。”
“明天早上九点公司会议,下午三点约了盛鑫银行行长谈融资的事,晚上六点商务饭局,是王总和刘总攒的局,主要谈西城区那块地皮的事。”
“后天早上十点半约了裴总打高尔夫,裴总那边已经问好几次了,实在不好推,他一定要证明上回不是他技术不好,不小心把球打进您洞里……”
何千遇手上文件翻过一页,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淡声开口道:“我觉得头疼。”
“……”
苏晨一顿,立马紧张起来,“您觉得头疼是吗?我去给您拿药。”
六年前的车祸后,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同时也落下个时不时会头疼的毛病。
颅内有积血残留,影响到脑神经,只要平常休息不好,或者过于劳累,头疼病犯是免不了的。
何千遇接过苏晨递来的药,就水咽下去,期间,目光没有半刻离开过工作文件。
单手托着脸侧,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左耳上的耳钉。
苏晨提醒道:“另外何总,这段时间您忙,已经有许久没见过叶小姐了。”
听见叶薇竹的名字,何千遇指尖稍作停顿。
他抬眸,“她现在在哪?”
“刚才叶小姐打电话跟我说,她一直在何氏办公楼等您。”
何千遇没有犹豫,将文件夹合上。
对前排司机说:“去何氏。”
作者有话要说: 先!不!要!着!急!殴!打!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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