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刚过, 南城从初夏便持续闷热的天气,终于在夜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凉意。
吃完晚饭,南星站在宿舍阳台吹风, 彼时八点刚过, 学校教学楼内灯光如豆,远远望去, 光芒闪烁,像一只只璀璨的珠宝盒子。
南星看一眼手机消息。
几秒钟前。
有一条微信消息推送进来。
何千遇:【我在你宿舍楼下,下来吧。】
南星垂眸望着屏幕, 飞快打字回复他:
【好。】
然后把手机装进链条包里,穿上高跟鞋, 转身往外走。
到楼下,何千遇在驾驶座上等她。南星从楼梯下来, 走过去,敲敲车窗。
何千遇把车窗降下。
淡声对她道:“上车。”
南星顿了顿,问:“我们去哪?”
今晚临时接到他邀约,说是晚上要带她出去,就说了个时间, 没说地方。
何千遇单手扶着方向盘,神色淡然,“陪我过生日。”
南星:“……”
坐进车内, 何千遇把车窗合上, 启动汽车。轿车里空间有限, 两人坐在邻隔位上,南星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松木清香。
与他衣衫上的味道一样。
难得出去一整天,这人还维持着干净清爽,真是洁癖无疑。
轿车驶出校门, 今天周日,返校学生不少,北门校外的大马路被返校车辆堵死,幸亏他们早有预料,从南门出去,一路还算畅顺无阻。
何千遇专注开车,南
星便坐在副驾驶座上专心玩手机。
前面路口红灯,何千遇停车。侧眸看一眼身旁的人,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作珍珠装饰,衬得人斯文温柔。锁骨纤细,藏在发丝底下的颈脖修长白皙。
裙摆不过膝盖,一双光裸的小腿伸进高跟鞋中,没做任何保暖措施。
今夜降温。
虽说幅度不大,但到夜里,外头只有十九度。
何千遇问:“穿这样不冷?”
“不冷啊。”南星顾着玩手机,头也不抬地回,“好看就行。”
这段时间何氏巧克力品牌广告播出,让南星真真切切地在网上火了一把。
从前她也给一些广告杂志做过封面模特,拍过一些小成本电影,到底她那时候年纪小,合作的又不是特别有名的公司,作品自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何氏的广告播出不到半个月,网上有关于她的话题讨论便破了十万。
大众都很好奇,这个名不见经传,却得到何氏力捧的女孩,到底是谁。
何千遇见她看得认真,稍侧身过去,伸手牵住她的。
女孩子的手小小软软,柔软像没有骨头,被他握在掌心里,指尖微凉。
何千遇目光扫一眼她手机,“在看什么?”
南星一只手让他牵着,一只手滑动微博评论区。
一条关于“‘Love Story’广告女主角”的微博热搜,实时排名第24位,评论8.8万条,点赞24万。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再到往后十条,一水都是夸赞她美貌的。
网友A:【长成这样真是绝了,现实版人鱼公主无疑。】
网友B:【人比巧克力甜。】
网友C:【谁知道哪里还能买到这款巧克力吗?我家这边上架半天脱销,听超市工作人员说补货都没地方补。[疑问][疑问]】
网友D:【妹子一定是吃巧克力大的吧!不然怎么能这么甜?】
网友E:【就这张脸我今年可以甜上一年。】
南星一边看,一边抿唇偷笑。
网络上的评论是双刃剑,但不得不承认,可爱的网友还是占据大多数。
广告获得成功,南星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能够得到外界认可,一定程度上也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
前面路口左拐,再行驶一公里,马上就到电影院。何千遇见隔壁那位一路上光顾着玩手机,跟她讲话也不应。
他趁红灯间隙,问:“等下有想看的电影没?”
“嗯?”
南星刷微博刷上瘾,完全没留心他说什么。
往后一些评论,偶尔冒出几条讨论何千遇的。
网友F:【就没人涛一下里面的男模特吗?虽然只有几个镜头,摄影师也没给正脸,但是长得好帅啊!】
网友G:【长得好帅加一。是何氏签的新人吗?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该不会真的在谈恋爱吧?好甜啊!】
网友H:【说谈恋爱的想多了,谁都知道何氏旗下艺人的规矩,新人签进来头五年是不允许谈恋爱的。】
南星:“……”
看到这,南星刷微博的手停了。
她犹疑望向身边的人。
何千遇正在开车,车窗外夜景光影绰绰,或明或暗地划过他英俊的侧脸。
感觉到她的目光,何千遇侧眸,“看什么?”
南星望着他,迟疑开口:“你们何氏是不是有规定,旗下艺人签约头五年,不允许谈恋爱啊?”
“是有这么个说法。”何千遇淡淡地应。
“那……”
南星心中莫名忐忑,眼睫一垂,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几乎条件反射地,南星飞快把手缩回来。
拽着自己身前的安全带,往反方向挪了挪身子,窝在车门角落里,和他拉开距离。
何千遇瞧着她一系列动作,挑眉:“做什么?”
“违约要赔双倍的。”南星神情警惕,想想自己高达七位数的签约金。“那我岂不是还没开始赚钱就要赔钱了?”
“……”
何千遇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竟觉得有点好笑。
轿车停在正佳广场,何千遇先下车,绕过车前头,到副驾驶座这边替她开门。
他站在车外面,一手扶着车门,对她说:“下来。”
南星心有余悸。
在心里飞快盘算,签约金五百万,一赔就得赔上千万。上回巧克力广告代言费用是一百五十万,还差八百多万的缺口。
她怎么赔?
那得卖多少个爱马仕柏金限量款?
南星就这么联想一下,肝都痛了。
何千遇好笑地望着她,“你下不下来?”
“我不下。”南星死活抓着安全带不松手,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你杀了我吧。”
何千遇懒得跟她废话。
他俯低身,解开她身侧安全带。身子探进去,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两腿窝,径直把她从车内抱出。
南星落进他怀里时还想挣扎。
何千遇警示地瞧她一眼,“再动。再动给你扔垃圾桶里。”
南星:“……”
你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
一直进到商场,四周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何千遇才将她放下。
南星见他理了理手臂衣袖。
她盯着他,“你该不会是嫌我沉?”
“这么大个人,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何千遇说。
他往电梯方向走,步子很快,一下便离她半米远。南星忙跟上去,主动挽住他胳膊。
不满地驳嘴:“你才是小孩子!”
隔天工作日,他们看的又是夜晚场,影院人不算多。
最近没什么特殊节假,院线上大多都是已经上映许久的电影,不是南星看过,就是何千遇看过。两人在购票机前挑挑选选许久,迟迟没决定下来。
何千遇:“这部《速度与热情》,看过没?”
南星:“啊,我不要看这个,我不想看热情版的,我想看激情版的。”
何千遇:“……”
何千遇:“那这部,《复仇者大锅炖4》呢?”
南星:“呜呜呜这个我看过了,小萝卜头糖糖死的时候我哭得好惨呜呜呜呜……”
何千遇:“……”
再往下翻,排除他们都已经看过的国产大片和国外爆米花商业片,剩下的只有一些小众的爱情文艺电影和恐怖悬疑片。
在诸多又臭又长,光看名字和简介就能直接让人进入睡眠模式的文艺电影中,南星还是选择了恐怖悬疑。
电影名叫《校怨》。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部,南星单纯觉得,这部电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进到电影院坐下,何千遇帮她去买爆米花,比她晚一步进来。
南星看着票根上的电影名称和主演,越看越觉得眼熟。
翻出手机查了一下。
才记起这部片她也有份参演。
感觉身旁位置一沉,何千遇坐下来,把爆米花递给她。
下巴点了点,“你指定要的。”
南星多少觉得有点尴尬,稍微坐直身子,提议道:“我们能换一部片么?”
“为什么?”何千遇问。
“因为……”南星难以启齿,“这部电影我也有份参演的,但是我给忘了。”
“那不是挺好?”
何千遇舒适地靠进椅背里,长腿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语气轻飘飘地道:“看看这么多年了,你的演技有没有进步。”
南星:“……”
没过几分钟。
影厅灯光暗下,电影即将开始。
南星心里忐忑不安的。
这部电影确实许多年了,要算起来,是她十五岁那年,刚接触这个圈子,能接拍到的最好的资源。
她在里面扮演女主角的朋友的女儿的隔壁班的同学。
具体演了什么情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总归是一部小成本的恐怖悬疑片,在国内本就不吃香,拍完后一直被压在箱底,上映了了无期。
要不是因为她最近接拍了何氏的巧克力广告,在网上火了一把,这部电影估计到她入土都不会问世。
画面渐入,是一派青春洋溢的校园,学生们在操场上做操、打球。国产恐怖片的很大特点,不像国外著名的恐怖片,开头总是气氛压抑,从头高能预警到结尾。国产剧情总是开头轻松,循序渐进,再出其不意地吓你一跳。
南星目光望着屏幕,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加深。随手捞起一把爆米花塞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着,试图缓解紧张。
何千遇余光望过来,“南星,你是老鼠吗?”
南星破罐子破摔了。
她抓起一颗爆米花,递过去,“你要吃么?很好吃的。”
何千遇顿了顿。
稍侧过身,低头,薄薄唇瓣微启,衔住那颗爆米花。
玉米的香气带着一点油炸的味道,顿时在唇舌中蔓延。
甜甜的,竟比想象中好吃。
南星说:“虽然这部片是我演的,但时间过得太久,我也不记得——”
南星话音刚落。
荧幕上画面一切,转到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孩身上。
女孩是被人推下去的,从高高的天台摔下,以一种奇诡的姿势扭曲地躺在地面,鲜血从她身下流出。
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张着,脑浆都迸了出来。
死状惨不忍睹。
南星:“……”
南星:“卧槽。”
镜头缓缓沿着教学楼的方向上移,走廊外挤满了围观的学生,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直到对焦天台的时候,镜头倏地拉近,女生
青白色的脸孔出现在画面里。
不止脸上是青白色的,嘴唇也是青白色的。
两眼漆黑幽怨,眼角还带着血。
南星:“卧槽——!!!”
南星吓得连手里的爆米花都扔出去了。
这他妈不就是她吗!!!
她怎么演了这么个惊悚角色!!!
何千遇看她一眼,“自己演的都能被吓到?”
南星何止被吓到。
简直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好吗???
她捂着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小心肝,惊魂不定地道:“我能认出这是我吗?妆化成这样,我妈都认不出来!”
何千遇说:“要真害怕的话,那就不看了。”
“看,怎么不看。”南星靠在椅背里,平息几口呼吸,缓了缓情绪道,“好歹是我的处女作。”
何千遇:“……”
何千遇:“你的精神值得敬佩。”
接下来几个场面,无一不是吓人的,南星总算记起来她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学生,自从养了十年的猫意外被女主角的女儿害死,精神便陷入失常,开始对学校同学进行一系列的报复行为。
南星望着屏幕上那个女生的过往,忽说:“以前我也有一只那样的猫。”
何千遇顿了顿,转头望向她。
屏幕上,女生回到家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呆怔地抹掉脸上恐怖的妆容。走到沙发角落,对着空荡荡的猫窝,缓缓蹲低身。
在里面洒上一点猫粮。
女生是孤儿。
十多年来,陪伴她的只有这一只猫而已。
“那只猫是我在路边捡的,那时候我还在读高一,因为父母的关系,放学后我会在校外逗留很长一段时间,等他们都睡了我才会回去。”
南星看着电影,荧幕上的光折射进她的眼瞳,眸光却是黯淡的。
语气很静:“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把它带回家,或许是看见它一身狼狈地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和它没什么两样。”
何千遇静静地听。
“后来呢?”
“我把它带回家里,给它洗澡,梳毛,喂给它吃的。它很乖,不叫也不挠人,还会用肉垫子拍我的手。”南星轻声说,“自从有了它,我觉得我的生活又重新有了意义。”
“它叫大橘。是一只很普通的田园橘猫,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是带着两双白手套。”
“大橘被我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三岁大了,吃得很胖,又不怕人,家里的佣人都很喜欢它,谁抱它也不排斥。”
“有一天我去上学,和往常一样,把大橘留在家里。可我没有想到,那天我爸爸带着他的情人回家,那个女人抱过大橘,却不记得把它关在厨房里,等她再进去给我爸爸煮东西,大橘钻进炖锅里,就这样被活活闷死了。”
说到这里,南星就没再往下说了。
她永远无法忘记十五岁的那一天,放学回到家中,在客厅唤了很久大橘的名字,却迟迟没有见到大橘出来迎接她。
直到她查了监控,匆匆跑进厨房,把那口锅掀开的时候。
大橘躺在炖锅最底下的蒸笼里。
浑身瘫软,口吐白沫。
早已没了生命气息。
那件事南星一直无法释怀,以至于在那以后看见猫,她内心都潜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那年她还太小。
小到连保护好一只猫的能力都没有。
荧幕里的电影还在继续,彼此却都已没了看下去的心思。
何千遇站起身,对她说:“走吧,带你出去逛逛。”
晚上十点,广场外的音乐喷泉正在进行最后一场演出。音乐伴奏下,水柱随着曲调变幻各种不同的颜色、形态。
夜风携着水雾,丝丝凉凉地拍在脸上。
两人并肩而走,南星两只手揣在衣兜里,低着脑袋,望着地上自己被灯光拉得斜长的影子。
何千遇忽道:“南星,抬头。”
南星脚步一顿。
下意识抬起头望他。
何千遇停下脚步,和她面对面站着。
眸光清黑而幽深,凝视着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往前看。”
南星微怔。
随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
旁边广场上的水柱再一次喷起。
在这样灯光浪漫的夜晚,播放的竟是李克勤的那首《红日》。
……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伤心别因此舍弃
我愿你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
慷慨激昂。
却十分应景。
何千遇想起什
么,从裤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你的。”
南星垂眸。
男生宽阔修长的掌心里,安然躺着一枚黑色星星耳钉。
南星不由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丢了?!”
何千遇眼里噙着一点笑,“后来又找到了。”
“骗子。”南星才不信他的鬼话。她拿着那枚耳钉,在光线底下仔细地研究,“是不是我那枚啊?你别中途给调包了。”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何千遇问。
南星哼哼,“你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女孩较真的样子十分可爱,何千遇望着她,多少有些心猿意马了。
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低头,在她耳边低声地说:“今天陪我过生日,就没什么表示?”
南星被他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脸颊埋在他衣领处,闷声道:“你生日是昨天,都过了。”
“就当作是补偿。”何千遇说,“你还欠我双倍违约金。”
南星:“……”
南星当即就想骂一句无耻!下流!凑不要脸!
她怎么就违约了。
难道她不是受太子爷勾引的吗?
南星说:“你真想要补偿?不后悔?”
何千遇望着她。
南星指尖轻动,将耳钉上的扣子摘掉。
露出一整根银色的针杆。
她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身高,一手捏着他的耳垂,找准中间的位置,将耳钉穿进去。
几丝血珠冒出来。
南星双唇微启,衔住他的耳垂,温软舌尖轻轻滑过。
“那就送给你啦。我的小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何千遇:女朋友叫我小宝贝我好开心。
南星:不,我是说我的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