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胜被警察带走了,冯今作为当事人之一,也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
他被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冯今被叫去,只不过是提供一些证据罢了。
一行人在宏川集团门口分道而行。
在去医院的路上,时瑜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缩在阮知秋的怀里,眼神沉沉,蒙着一层细碎的悲伤。
“怎么了?”阮知秋小心地摩挲着时瑜的手指,生怕弄疼他。
“冯今真的好难过。”时瑜深呼吸了几下,吐出了一口气,可是他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她那么悲伤,应该是曾经真的认真爱过刘国胜吧。”他有些怅然道。
“或许吧。”
时瑜再见冯今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他有些欣喜,因为冯今的精气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甚至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你好点了吗?”时瑜问道。
“好多了。”冯今迎着风,表情淡然平静,“他判几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离开他了。”
“我等这一天真的等太久了。”
“那你身上的伤......”时瑜小心翼翼地问道。
“总会好的。”冯今温声回道。
她顿了一会,转过头看向时瑜,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说是吧?”
时瑜点点头,笑道:“是的,总会好的。”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和刘国胜结婚?”时瑜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且平心而论,他真的配不上你。”
冯今沉默地看着时瑜。
良久,她才轻轻地开口道:“若是我不告诉你,他的那些龌龊心思,你还会觉得他配不上我吗?”
这次换时瑜沉默了。
“我不好说。”
“是啊,我也不好说。”冯今趴在栏杆上,撑着下颚,目光有一点恍惚,“我承认他很优秀。”
“但是就是因为太优秀,而且他想要的又太多,所以渐渐心态扭曲了。”冯今又停顿了几秒,“如果我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相信吗?”
时瑜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以前......”冯今笑笑,笑容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悲伤,“他以前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时瑜的双唇翕动了几下,但终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冯今的目光悠悠地落在远方,时瑜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不知道冯今在想什么,或许是年少时的爱恋,或许是婚后生活的平静,或者是等待刘国胜回心转意的煎熬,亦或许是被家暴时的痛苦。
往事如烟,无论如何,刘国胜已经彻底从冯今的生命里淡去了。
“他希望我能去和他聊聊。”冯今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时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冯今在征求他的意见。
“去吧。”时瑜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毕竟以后不会再见了,有些话一次性完也挺好的。”
“好。”
*
冯今准时赴约,时瑜应下冯今的请求,答应陪她一起去。
一路上,冯今都低着头不说话,直到来到探视地点时,时瑜才发现冯今的眼睛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水,雾蒙蒙的,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冯小姐、时先生。”在探视正式开始前,负责调查这件事的警员喊住了他们,“有件事情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知会你们一声。”
冯今朝他颔首,礼貌道:“您说。”
“刘国胜的加密文件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警员欲言又止,顿了顿接着道:“文件里面是不同男人的照片。”
“目前确定的有20人。”
“并且有许多照片非常露骨。”警员看了时瑜一眼,沉声道:“这其中也有时先生的照片。”
“但是由于发现的比较早,所以并无大尺度的照片,只有几张背影。”
时瑜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但是他立刻抓住了重点:“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人,也就是说还有更多受害者。”
“他是一个惯犯。”
警员点头,“不排除这种情况。”
冯今面色平静,但是双手却紧紧地绞在一起。
“现在能查到的照片,最早是在怎么时候?”她努力维持着冷静和理智,但是身体已经在克制不住地发抖了。
“大约在去年这个时候。”
冯今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的身体突然软了几分。
“那是刘国胜第一次家暴我的时候。”
警员和时瑜同时沉默了。
时瑜想安慰她什么,但是想说的话徘徊在唇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算了。”冯今站起来,向警员道谢,然后淡淡地开口,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跟他说几句话,我们就两清了。”
“你去吧。”时瑜心里泛着微酸。
他和冯今不过一个月的交集,理论上他不应该对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有什么情绪起伏,但是时瑜看着冯今那淡漠又解脱的神情,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为她开心还是替她难过。
从冯今的只言片语中,时瑜大概知道,他们曾经的感情也很好,但是兜兜转转却走到今天这般田地,时瑜很难不把自己和阮知秋代入进去。
阮知秋不是刘国胜,但是倘若有一天,他们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痕,时瑜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他太依赖阮知秋,时瑜甚至想象不出,若是他的生命里没有阮知秋这个人,他会有多空洞。
“那我去了。”冯今的双唇轻启,从齿关里挤出了几个字,软后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时瑜点点头,心头像是被石块压住了一样,一点都喘不上气。
*
警员把冯今带进了一个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几日不见,刘国胜憔悴的许多,他穿着囚服,垂着头,一点看不出往日的潇洒与得意。
“你来了啊。”他吐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到冯今几乎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冯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良久,她轻轻地开口道:“我记得,你跟我求婚的时候,你说过这辈子都会对我很好。”
“可是你没有做到。”
刘国胜不可察觉地抬了抬眼皮,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又垂了下去。
“我尝试了许多次,但是都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冯今顿了顿,“或者说是让你改过自新。”
“我只能跟你说,我曾经也很认真地爱过你,甚至为了你多有迁就,没有你我会比现在发展的更好。”冯今喉头突然一哽,话到嘴边,却突然被翻涌而上的酸涩压了回去,她小心地喘了口气。
“你很要面子,我知道你从乡村一路考到北安很不容易,但是我也很不容易啊。”冯今趴在桌子上,似乎很想看清楚刘国胜的表情,但是对面的人一直低着头,冯今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记得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有些失控地拍了拍桌子,但是刘国胜就像是死了一样。
许久过后,他才缓缓地抬头,眼睛里竟是血丝,通红的眼眶里含着薄薄的一层泪水。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就像落入空气里的尘埃,冯今要很努力才能捕捉到。
“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冯今说着说着,眼角忽而滑落了一颗泪水,她边哭边笑,悲伤和无奈交织在一起,“你打我的时候有想过对我说一声抱歉吗?”
“你为了往上爬,甚至不惜逼我去犯法。”她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颤声道:“你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吗?”
“你父母给你起名叫‘国胜’,可是你连赢都不敢堂堂正正的。”冯今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刘国胜就像一尊木头,表情不见一丝起伏,只有手指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他再次道。
在那一瞬间,冯今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唐地坐了回去。
她静静地看着刘国胜,半晌后吐出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我走了。”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犹豫了一下,打开挎包,从夹层里翻出了一枚戒指。
戒指看起来很新,在灯光下还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戒指的切面映着冯今模糊破碎的身影,她摩挲了几下戒指上的碎钻,然后把它推到刘国胜的面前。
“这个还你吧。”冯今似乎是很累了,说话的声音也越发低沉,“我并不是很想留着不属于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留在家里的个人物品,我会打包好送回你老家。”
“你老家的人要不要我就管不了了。”冯今站起来,“你我的缘分,就倒此为止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见了。”她临走时回头,深深地看了刘国胜一眼,“好好改造吧,祝你幸福。”
说罢,冯今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冯今隐隐听到了刘国胜的哭声,她的目光微动,脚步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走出最后一扇门时,负责这项案子的一位警员忽然追了上来喊住了冯今,她蓦然回头。
他平静地看着冯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刘国胜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