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淮临的雪很绵软,有很多年轻人会在雪夜手拉着手在海边漫步,久而久之,这便成为淮临青年的一个“心照不宣”的习惯。
时瑜提议要去海边吹风。
“可是今晚下雪。”阮知秋温声道。
“就是因为下雪才有氛围嘛。”时瑜摇了摇阮知秋的手,“鲁迅说过了,在下雪天许愿,愿望会成真的。”
阮知秋刮了刮时瑜的鼻尖,哭笑不得道,“要是鲁迅他老人家知道你这么说,棺材板都要气得被掀起来了。”
“姐,你要去吗?”时瑾正端着水路过他们身边,时瑜直接拉住了她,“晚上一起去海边走走。”
时瑾挑了挑眉,“你不怕冷吗?”
“不怕。”时瑜弯了弯唇,指了指客厅角落,那里堆了许多烟花。
时瑾扶额无奈地笑笑,“好,我陪你去。”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一个平和的年了,如今闲下来,竟也想玩玩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我还买了仙女棒。”时瑜轻轻吐出一口气,“去许个愿吧。”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真,但好歹留个念想。”
“我也要去。”陆清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他们身后,“带上我,我也要许愿。”
时瑾避开了陆清河的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吧。”
气氛在一瞬间变了又变,时瑜和阮知秋对视了一眼。
时瑜拉了一把时瑾的手臂,朝门的方向抬抬下巴,“陪我去买点吃的。”说罢便把时瑾拖出门外。
“说吧,你和时瑾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时瑜彻底走远,阮知秋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
“你怎么跟审讯犯人似的。”陆清河坐在阮知秋旁边,也顺势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喝茶倒是喝出了酒的架势。”阮知秋调侃道。
“我倒是想喝点酒,喝醉了多好。”陆清河瘫在沙发上,仰着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家里有酒,红的白的啤的,我陪你喝。”
陆清河睨了他一眼,悠悠地吐出了一句:“时瑾不让。”
“啊?”阮知秋虎躯一震,一脸错愕。
“对,她不让。”陆清河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时瑾为这事和我吵了一架,然后很长时间没理我了。”
“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挨骂。”他看了阮知秋一眼,苦笑道,“我哪敢还嘴啊。”
阮知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到底怎么回事?”
陆清河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地开口道,“我前几天心情不好,去酒吧买醉,然后一不小心喝多了。”
“然后时瑾看到了?”阮知秋追问。
“不。”陆清河痛苦地捂上脸,“比这个还要恐怖。”
“酒吧服务生看我没反应,想办法解锁了我的手机,给我通讯录的第一个人打了电话。”
“那个人是时瑾。”
陆清河点头,表情更加痛苦了。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时瑾的床上,但是我根本想不起来我干了什么。”
“你活该。”阮知秋言简意赅,“这怪不得。”
“你闭嘴吧。”陆清河痛苦地闭上眼睛。
“赶紧趁今天晚上和时瑾增进一下感情。”阮知秋拍拍陆清河的肩。
“阮知秋。”陆清河低着头,突然喃喃道,“时瑾真的喜欢我吗?”
“我和她真的有可能吗?”
阮知秋目光微动,良久后,他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陆清河沉默了。
“但是你要知道,”阮知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少有的认真,“时瑾在乎你才会生气,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应该就直接把你丢到酒吧不管了。”
*
晚上,天色将暗未暗,但是路灯已然亮起,淮临笼罩在朦胧的光线里。
海风轻轻地吹着,裹挟着大海独特的潮气和湿润,无声地穿过身体。
“走吧。”一行四人,吃过晚饭后慢慢悠悠地往海边走。
时瑜照例被阮知秋裹成了粽子,陆清河想要效仿,但是被时瑾一把拍开了。
陆清河讪讪地收回手。
时瑜和时瑾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阮知秋和陆清河跟在二人身后,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姐,你在想什么?”时瑜轻声问道。
“没什么。”时瑾笑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我太久没来淮临了,对这里多少有些陌生。”
“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捏了捏眉心。
时瑜没有接话,但是过了片刻,他又开口道,“但是一切都在变好,你说是不是?”
时瑾轻轻地笑了,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就你会安慰我。”
可是不知为何,时瑾的话音落下,他们突然就沉默了。
时瑜几度想挑起话题,但是都被时瑾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时瑾的身上究竟是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淡漠感,仿佛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就连时瑜,尽管他们无话不谈,但是他也无法突破这层屏障。
“姐?”他低声唤道,“你不开心吗?”
“我怎么可能不开心。”时瑾睨了他一眼,“我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生活安稳的不太真实,你懂这种感觉吗?”
“去年这个时候,你敢想过今年这个时候,我们能有趣海边放烟花许愿的闲情逸致吗?”时瑾的声音很轻,却在发抖,那几声颤音特别微弱,但是却被时瑜精准地捕捉到了。
“没有。”时瑜喉头一哽,但是还是摇摇头。
“可能是我比较敏感。”时瑾叹了口气,“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我就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时瑜盯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和路面上的花纹,思绪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时瑾,因为他也有这样的感觉。只不过他一直隐藏地很好,好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而此时此刻,这种不安感却被无限放大,无形的压力和恐惧感向他扑来,时瑜竟不知要如何是好。
“我不是故意要扫你的兴。”时瑾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只是这种话我只能和你说。”
“你懂我的意思吗?”
时瑜顿住了脚步,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懂。”他吐出一口气,“但是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你们俩嘀嘀咕咕地在聊什么呢?”阮知秋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思绪,他们猛地一回头,阮知秋正拎着烟花,漫不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
“大过年的,能不能笑一笑。”阮知秋说着顺手揉了揉时瑜的头发,“多笑笑,开心点嘛。”
时瑜的唇角抽动了几下,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阮知秋好脾气地笑笑,“淮临市政府把海滩修建成风景区,环境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而且是免费开放。”
“就在前面。”阮知秋指了指,“你还记得吗?”
时瑜顺着阮知秋的指尖看过去,前方不远处便是茫茫大海。月光有些模糊,海面上翻涌着破碎的白光。
海浪吻着沙滩,留下一抹湿痕后才缓缓褪去。
“烟花呢?”时瑜兴冲冲地跑到阮知秋的身边,从袋子里翻出那个最大的烟花,迫不及待地点燃了引线。
火星滋啦滋啦的,阮知秋把时瑜二话不说把时瑜拖到自己身旁,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四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线,一秒、两秒......天空中突然绽放出一片火树银花,然后宛如流光溢彩的雨水落了下。花开的瞬间,仿佛时间在这霓虹光影中凝滞。
“许愿吧。”时瑾微微眯起眼睛。
她慢慢地、慢慢地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时瑜眼眶发热,他看向阮知秋时,二人措不及防地对视,阮知秋的身影映在时瑜的眼底,微微漾起波光。他闭上眼睛,虔诚地、认真地许下了一个愿望,那个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愿望——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阮知秋不知何时坐了下来,手里捏着一只燃尽的烟花,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瑜伸手在阮知秋眼前晃了晃,阮知秋回过神来,拉着时瑜一起坐在沙滩上。
突然,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了阮知秋的肩头,然后化成了一个小水点。
“下雪了。”
“这是淮临的初雪。”阮知秋弯了弯唇角,“海边、烟花、爱人、初雪,真好。”
一字一句落在时瑜心上时,悄无声息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爱人。”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是我的爱人。”时瑜轻轻道。
“对,爱人。”阮知秋凑近了些,嘴唇轻轻扫过了时瑜的脸颊,留下一抹温热的触感。
时瑜的呼吸突然变得灼热起来,他的眼波晃动,双手不自觉地扶上了阮知秋的肩。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逐渐胶着,甚至一度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阮知秋和时瑜仿佛被笼罩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我能吻你吗?”时瑜的睫羽轻颤。
阮知秋点了点头。
时瑜喘了一口气,捧起阮知秋的脸,闭上眼睛,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吻了上去。
他的吻技生涩,明明他是主动的那一方,但是狼狈至极的人也是他。
忽而,他们的耳边再次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时瑜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要好好的。”阮知秋笑了笑,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