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瑜转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两天。
捱过一阵头晕目眩后,腹部刀口钻心刺骨的痛让他的额角处顿时冒了一层冷汗,时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鱼!”一阵心疼的惊呼中带着惊讶和欣喜,时瑜花了将近一分钟才认出眼前的人是阮知秋。
只不过是两天时间,阮知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眼眶略微有些凹陷,眼底布着细密的血丝,新长出来的胡子没来得及刮,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带血的羽绒服,似乎自从时瑜出事后,他再也没回过家。
“你多久没有睡觉了?”时瑜用气音问道。
他试图挪动一下身子,但是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不得不放弃。
阮知秋一个字未说,只是上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地握住时瑜的手,放在下巴旁缓缓地磨蹭着。
“阮知秋你怎么了?”时瑜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我这不是没死吗?”
“看吧,我的命也挺硬的。”
“书包我会替你找回来的。”阮知秋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时瑜一愣,随即唇边弯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个书包里,就放了五十块钱的零钱。”时瑜屏住呼吸,反握住阮知秋的手,“别在为我折腾了。”
阮知秋固执地拉着时瑜,时瑜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阮知秋,你回去睡觉好不好,睡一觉再来医院,我又不会走。”
见阮知秋这副几乎失魂的模样,时瑜心里也心疼的发紧,话语在时瑜的唇边徘徊,到头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阮知秋抬眼时,时瑜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红的吓人,眸底隐隐泛着水光。时瑜从来没见过阮知秋这个样子,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轻轻地开口,“阮知秋,你别这样。”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刀。”阮知秋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捏着时瑜的手腕,低着头,时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心底一片慌乱。
“时瑜,你知道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有多害怕吗?”阮知秋的声音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发抖,“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没救过来,我怎么办?外婆怎么办?”
“可是......”时瑜目光呆滞了一瞬,过了好几秒才缓缓道:“可是,可是那把刀是朝你刺来的啊......”
“时瑜,时瑜.......”阮知秋无意识地呢喃着时瑜的名字,含在嘴里反复咀嚼,眼神失焦后又渐渐聚焦。
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昨天晚上——血泊、大雨、尖刀、倒下去的时瑜......
“你不应该替我挡刀。”阮知秋喃喃道,“这不值得。”
时瑜惊愕地看着阮知秋,阮知秋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透明的湿痕,一颗泪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地、缓缓地流进了阮知秋的嘴里,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我没事.......”时瑜勉强弯了弯唇,“你别哭了。”
“你这样我真的有些不习惯。”
“可是我是为你挡刀,如果是你躺在病床上,我会比你更难过。”
“只要你好好的,就没什么值得不值得。”时瑜轻轻地摩挲着阮知秋的掌心,小声道:“我有点渴了,你能帮我拿点水吗?”
“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忍忍好吗,过了今天就可以喝了。”阮知秋盯着时瑜干涩起皮的唇看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棉签,倒了一点水在瓶盖里。他用棉签沾着水,小心地抹在时瑜的嘴唇上。
时瑜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脸色也极度发白,整个人像一只没有任何生气的布娃娃,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阮知秋望着他,手指忽而一抖,瓶盖里的水落在了被子上,晕开了一圈湿痕。
“怎么了?”
“对不起。”阮知秋摇摇头,“我的错,真的是我的错。”
时瑜的眼睫抖动了几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知秋,你别钻牛角尖了。”
这是时瑜第一次叫阮知秋“知秋”,在平淡之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阮知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收拾好棉签,重新坐在床边。
“我已经去求阮天山找人了。”阮知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警察调查过,但是可惜的是,我们走的那一段路监控年久失修,加上大雨,将所有痕迹冲散了,警察没有办法收集证据,这个查案的过程会相当漫长。”
“你不要为难他们。”时瑜忽而有些紧张,现在阮知秋的情绪有些不稳定,时瑜怕他一时冲动做傻事。
“不会的。”阮知秋摇摇头,“阮天山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他确实有本事,我已经拜托他了。”
时瑜的双唇翕动了几下,鼻头一酸,但是心里却暖洋洋的,他的指尖在床单上点了点,勾上了阮知秋的手指,温和又坚定地望着他。
他知道阮知秋和阮天山的关系有多差,但是时瑜实在没想到,阮知秋会为了自己去求阮天山帮忙。他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看什么,也不知阮知秋到底和阮天山说了什么,无论结果如何,时瑜却感动的无以复加。
“谢谢。”他小声道,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阮知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此时病房的门“吱呀”一下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几位医生护士,苏清秀和阮天山跟着走了进来。
阮知秋看见阮天山,整个人明显有些不自然,阮天山看见阮知秋发红的眼眶,也是微微一愣,但是父子二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擦肩而过时,阮天山忽而拍了拍阮知秋的肩,“你放心,好好休息。”
阮知秋呆滞了一瞬,他抬眸和阮天山对视了一眼,从喉咙里别扭地挤出来一声“谢谢”。
阮天山不留痕迹地弯了弯唇,压下了从心底翻涌而上的激动,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成拳头,努力维持着平和的声线:“等小鱼好些了,我来帮他转院。”
“医生说他现在还不宜活动,所以暂且现在这里住院。”
阮知秋点点头,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点。
病房的另一侧并不像父子二人之间这般暗潮涌动,好几个医生围着时瑜的病床。
“小鱼好些了吗?”苏清秀紧张地问医生,只过是两天功夫,她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很多,时瑜看了心疼不已。
“外婆,您先坐。”时瑜哑着嗓子小声道。
看着时瑜这副几乎可以用“奄奄一息”形容模样,苏清秀怎么可能坐得住,整个人比时瑜还要紧张。
时瑜给阮知秋使了一个眼色,阮知秋心领神会,扶着苏清秀,“外婆您别着急,医生都在这呢,小鱼不会有事的。”
时瑜的小名脱口而出,阮知秋有一瞬间的失神。以前听苏清秀叫时瑜“小鱼”时,他总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是现在他却十分乐意,就像是出于本能地想和时瑜亲近。他头一次觉得“小鱼”这两个字特别好听。
阮知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特意加重了“小鱼”这两个字。他故意看着时瑜,用口型重复地朝他比说着“小鱼”这两个字。
“你是叫上瘾了吧。”时瑜无声道,但是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扬。
阮知秋厚着脸皮点头,被碎发挡住的眼睛闪着微光。
在场没有人注意到二人的举动,时瑜尽管有点不好意思,却心甘情愿地沉浸在阮知秋给他营造的短暂却亲昵的小世界里。
“病人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切勿过度活动,以免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阮知秋听得格外仔细,甚至掏出手机录音。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人。骤然安静的病房让时瑜有一些不自在,他强撑着给阮天山说了声谢谢,得到回应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鱼你好好休息,叔叔来查这件事。”阮天山温和道。
阮知秋送走了二人,望着阮天山和苏清秀的背影,他的目光晦暗不明。他突然追了上去,喊了阮天山一声,咬了一下唇,有些不自然道:“过两天来家里吃个饭吧,我来做。”
“就当谢谢你了。”
阮天山和苏清秀都很诧异,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阮天山才激动地连说了三个“好”。他的眼睛里隐约含着泪水,尽管阮天山知道阮知秋很难原谅他,但是阮知秋能做出小小的让步,他已经格外知足。
“应该的,应该的,小鱼我也把他当半个儿子了。”阮天山一个劲道,差一点就在一老一小面前老泪纵横。
阮知秋面无表情,他目光微垂,和二人作别后,便回到病房。
时瑜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背上挂着点滴,这两天他不知道打了多少针,手背上布满了青紫的针眼。
阮知秋看得眼底发烫,但也无可奈何。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替时瑜受下这份罪。
他给时瑜掖好被子,找护士要了一个热水袋,垫在时瑜的手腕下面。
尽管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觉,但是阮知秋困意全无。他睁眼闭眼间,脑海里的场景全都是那个雨夜,他控制不住的想,如果刀尖再偏几寸,时瑜怎么办,他又会怎么办。
阮知秋瞪着发红的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又蜷。
这一天,阮知秋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时瑜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