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4 / 35 章 · 9,941

包含邢子瑜在内,对瑶州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来说,隆兴十六年,大抵就是流年不利这四个字的最好注解。

先是百年不遇的大雨、再来是睽违数十年的春汛重灾……从赈灾到善后,光将受灾地区大致收拾妥当就已花了三、四个月的光景;不想事情不仅没就此告个段落,还拔出萝卜带着泥地扯出了无数桩大事儿!

首先,是震惊了整个瑶州的春汛真相。

──年前才耗费无数人物力修缮完成的瑶州大堤之所以会决口酿灾,竟是遭人蓄意破坏的结果!

如此消息一经传出,不仅立时在民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更有许多人一听着便当场斥为无稽、根本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只是官府方面言之凿凿,对于涉案人等又有相当确实的口供和人证、物证在,便是有心人想煽动民心、将之归为邢子瑜的卸责之举,也因萧宸早有防备而没能溅起半点水花。

更甚者,各种议论、谣言传到了后来,众人关注的重心早已由是不是那些镖师做的转移到了是谁主使、目的为何上头,各种阴谋揣测亦是层出不穷,连一切都是北雁人的算计的说法都有人提出,且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地得到了相当多人的支持。

──北雁向来就是罪大恶极的代表、无数大昭百姓心中的万恶渊薮,任何恶名、恶事栽到他们头上,自然都是不为过的。

只是还未等春汛一案审出个结果,瑶州已迭经几次震撼的官员和百姓,便又给一个惊天大雷震了个七荤八素──

圣人私访瑶州险遇敌骑、太子率军救驾智擒雁主。

──也不知这十六字概要是哪个好事之人删删减减整理出来的;因内容简单易懂又琅琅上口,且充分反映了帝王想要抬高、突出爱儿功绩的心思,得知此事后,萧琰不仅没有使人禁绝,更明白下了让潜龙卫将此事传扬开来的指示;召见瑶州官员时也对此毫不避忌,半点不掩饰自己对爱儿的期许和看重……饶是众人素闻太子圣眷之隆、当朝无人能出其右,也让帝王这样鲜明直白的态度惊得不轻,甚至都忍不住要回头苦思一下自个儿此前对太子是否有任何轻慢不敬之处,就怕因此得罪了这位圣人的掌中宝、心头肉,从而落到了仕途不顺、前途无亮的下场。

可无论这些人是怎么看、怎么想的,这时的萧宸,都已无了理会的心思。

按说父子二人心结得解、好事初成,正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天天腻在一起的时候。可钦差行辕里还有个前来做客的北雁国主在押,瑶州原有的一团乱麻也还未完全理清,就算帝王的驾临某种程度上已让他提前卸了钦差的身分,有些事儿,终究也不是说丢开就能马上丢开的。

更别提萧琰此来瑶州,明面上打着的是引蛇出洞的名头,实则却只是为了见一见、陪一陪阔别多时──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的爱子。以他的身分,即使原先掩人耳目微服私访的盘算让贺兰玉楼横插的那一杠子彻底打了乱,可见不见人、揽不揽权,也依旧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就算萧琰镇日在钦差行辕里闭门不出、对前来拜谒的瑶州属官避而不见,那些在炎炎骄阳底下苦候多时的官员也只会以为是瑶州层出不穷的乱子让圣人动了真怒,只得又求到了太子面前;却没想到萧琰其实就是在躲懒而已……到头来,他闲是闲了,身上本就担着事儿的萧宸却是忙上加忙,哪里还分得出多余的心思去同父皇缱绻勾缠、谈情说爱?

可对于这样的结果,萧琰虽难免无奈,却也只有摸摸鼻子认了一途。

毕竟,宸儿原就是为了历练和积累声望才会来到瑶州;眼下既阴错阳差地有了个让宸儿赚取人心的大好机会,好好把握都来不及了,又岂有将之拒于门外、甚至拱手让人的道理?也正因着如此,爱儿几次召来外官垂询的时候,他都刻意做出了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的变化,让那些官员在充分体会到何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同时,也又一次深深感受到了太子在圣人眼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即使君心难测、谁也说不准这对父子会不会有彼此翻脸的时候,可单就眼下而论,紧抱上太子这条粗大腿,绝对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而官员们微妙的态度转变看在萧宸眼里,除了佩服父皇的老谋深算,心底也又是熨贴、又是欢喜。这样的想法反映在行为上,就是夜里父子二人独处的时候,少年除了对父皇的亲吻撩拨百般顺从、时不时也会红着脸问起那特殊法子准备得如何,就盼着能早一日真正同父皇行那敦伦燕好的美事,从而彼此灵肉交融、合二为一。

可少年对那所谓的特殊法子一知半解,帝王却清楚那法子说穿了就是调教娈宠的法门──当然,他也是只取得用的部分而已,绝没有全盘照搬的打算──以至于爱儿每每问起,萧琰的气血总不免要乱上好一阵才能回答;私底下更对负责此事的孙元清好一番催促。

后者本已让此等父子相奸的宫闱秘事吓得不清,偏生又给交付了这等重责大任,导致帝王每关心一回、这位年高德劭的老太医就要跟着愁掉一大把胡子,却偏偏谁也不能说,只能死命憋着、暗自内伤了。

因萧琰有意隐瞒、孙元清也没敢在太子面前胡言乱语,萧宸虽对那法子颇为好奇,却也只有在想到的时候才会问上一句;平时的心思则更多放在了查明幕后主使者的身分上头。

说来也巧,本来以萧宸目前掌握到的线索,就算真能由风扬镖局和棱阳县令纪恩平等人身上反过头来追查到幕后指使者,之间的过程也必然旷日废时、变数颇多。只是帝王南来之事意外引出了贺兰玉楼、风扬镖局也因其背后之人的指示而牵连到了其中。在此情况下,无论后者知不知道那位北雁国主的身分,一个通敌叛国、行刺帝王的罪名都是跑不掉的;而本来藏得尚算严实的幕后之人,也因此暴露出了更多行迹。

──毕竟,对方能指示风扬镖局出手帮着拦截,便必然是与贺兰玉楼有联系、甚至相互有着合作关系的。尽管这位北雁国主栽得太过容易、总教人不免对他生出几分轻看;可单单那一国之主的身分,就说明了大昭方面与他联系的内鬼身分绝对不低──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轻易找上北雁国主,萧琰也无须为征北大计如此煞费心神了。

从这点来看,要想确认幕后之人的真实身分,从贺兰玉楼口里套出来无疑是最简单也最快速的方法。

但萧宸却没怎么将期望放在这上头。

且不说北疆之事还未到行动的时机,他就算再怎么看对方不顺眼,也不可能做出刑讯他国国主这种彻底撕破脸面的事儿;只单看他昔日遭俘的经历,就明白话不是那么好套的了……尤其就算贺兰玉楼真供了个名字出来,是真是假还是两说;若蠹虫没清理掉,却反倒让对方有了挑拨离间的机会,可真就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事实上,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萧宸请沈燮前去接待这位北雁国主时,做出的指示也只是让对方探听一下北雁内部的情况、并在适当的时候加以误导挑拨而已,并没有藉贺兰玉楼之口查出内鬼的打算。沈燮本就善于外交,这等离间分化之事更是他的强项,只消每天客客气气地同贺兰玉楼聊上半个时辰,不过小半个月光景,年轻气盛的北雁国主就已因明白了什么而日渐焦躁,甚至隐隐对自个儿能否平安回到北雁生出了几分不安。

也在贺兰玉楼渐渐入套的同时,在厘清幕后之人的身分上,萧宸的调查也有了意料外的突破。

这次的事,落网遭逮的除了风扬镖局前去接应的一众高手和贺兰玉楼,还有当时随行护在贺兰玉楼身边的那一支骑兵。贺兰玉楼因身为国主而被好吃好喝地供着;那些护卫却没有那么好的待遇。由太子卫队将人卸了四肢关节往牢里一关,还未来得及轮番提审一遍,就有州府的衙役认出了其中几人的身分。

──萧宸原以为这些人就和自个儿身边的亲卫营或潜龙卫一般、不过是寻常的贴身护卫而已;不想遭到生擒的九人里竟有一半以上在瑶州人眼里都是熟面孔,正是此前神龙见首不见尾、已有数月行踪成谜的晁氏马帮成员;就连那位大锅头也身在其中,还正好就是几人里身手最出色的那一个。

这下也无须萧宸费心折腾晁氏马帮和吴秀柊、纪恩平等人合谋偷运粮食,并藉水患掩迹卸责的证据,只单单晁氏马帮实为北雁间人的身分,就让他有足够的理由针对那些与晁氏马帮来往密切的人士展开调查了。

北雁人既整出了晁氏马帮这么个正大光明地在大昭境内四处行走查探的伪装,要想同那名内鬼联系或传递消息,打出买卖合作的名义自然是最好的幌子。换言之,与晁氏马帮有过合作或联系密切的人里,必然有一部份是不那么清白的;而萧宸只需紧抓着这一点,就算对目前因施粥之事声誉颇佳的吴记粮行出手,也不会有人敢冒着被指通敌卖国的危险跳出来帮吴秀柊说事。

──当然,萧宸也确实不曾冤枉此人。

商人逐利,吴秀柊的崛起虽少不了幕后之人的帮扶,对自个儿的主子却仍有着相当程度的戒心跟防备。也正多亏了这一点,萧宸遣人一番查抄,不过半日就由几个潜龙卫先前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的暗格里抄检出了几封信件来。

信件来自于幕后之人,时间有早有晚,内容大多是一些指示,比如让吴秀柊设法筹措出一批粮食暗中移交给晁氏马帮,又比如暗示他近期将有大变、可以借机挪去拦路石等。尽管部分内容不是说得影影绰绰,就是刻意用上了事前商量好的暗号遮掩,可单单将粮食移交给晁氏马帮一项,就足以让吴秀柊人头落地了。

但吴秀柊也觉得自己十分无辜。

通敌卖国可是一沾上就倒大楣的事儿,他虽听从主子的指示将藏下来的米粮交给了晁氏马帮,却当真不晓得这支马帮不仅是北雁人的探子,更是北雁国主贺兰玉楼的心腹人马。他上有老下有小,即使自个儿给主子坑得难逃一死,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今年才刚满三岁的独子同他陪葬的。所以事情给掀出来后,早给吓蒙了的吴秀柊一遭提审,便当着问案之人的面一五一十地将主子的事全盘交代了出。

幕后之人也算是有几分谨慎,同吴秀柊来往的书信虽有落款,却也只是个用以验证身分的暗记而已,并没有直指其真实身分的线索。就连吴秀柊自身,对这个主子的身分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对方地位高崇、手眼通天,在朝中也颇有几分能耐;其余则全都两眼一摸黑,怎么说也说不清。

或许是生怕自己给出的证据不足以保住独子的性命,吴秀柊搜索枯肠、苦思半日后,又说他觉得主子必定是当朝几位王爷中的一个,且十有八九便是背后有陆氏作为倚仗的楚王萧瑜;却忘了他昔年与主子结识发家时,作为先帝么子的萧瑜才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与他原先描述中那个器宇轩昂的青年根本兜不上边。

见此人口中确实挖不出更多料了,负责审案的潜龙卫也不再同吴秀柊掰扯,将口供和一应物证整理妥当后径行上交予主持此事的萧宸定夺。

换做半个多月前,年轻的太子若遇有什么疑问难断之处,第一个找的便是身为太子少傅的沈燮。可如今帝王驾临瑶州,父子二人又已解了心结,萧宸自也没有舍近求远、特意让人将正忙着与贺兰玉楼周旋的沈燮找来的道理。所以这天夜里,用完晚膳后,少年直接便同帝王提出了自个儿心底的疑问,并将那迭厚厚的证供充作参考一同交给了父皇。

经过这次的事儿,儿臣先前留意的那几拨嫌疑人均已顺利落网,也掌握到了足以将他们定罪论处的证据;单就春汛一案而言,也算是有了个合适的收场……只是在幕后之人的追查上,不论是吴秀柊、畲世昌还是纪恩平,都没能提供足以确定其身分的证据。儿臣苦思半日,还是没能找到足以突破困境的切入点,所以……

任由父皇在接过证据的同时一个使力由后将他圈揽入怀,萧宸有些困扰地叙述着自个儿目前遭遇到的难题,却不知此刻亲密无间的氛围与身后父皇令人心安的怀抱、让他出口的字字句句全都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萧琰对爱儿的依赖眷恋自来最是享受,即便有所觉察,也不会煞风景地主动出言提醒。故当下也只安抚地道了声莫急,随即便就着眼下的姿势低头翻阅起次子带回的证供。

──萧宸毕竟经验未足,在检视口供、物证时大多将心思放在了内容的陈述上,却忽略了文字以外的细节处,反而是幕后之人最容易暴露行迹的地方。也因此,萧琰不过大略翻了翻那些信件,便由落款的花押处瞧出了端倪。

宸儿瞧瞧。

他将手中的证供翻到了其中一页书信上,点了点纸面左下角提醒爱儿留意上头的花押:

幕后之人虽费了不少心思隐藏自个儿的身分,可有些习惯却是他自个儿不见得知晓、但很容易让旁人察觉出端倪的……比如这个花押,本身的样式虽是独一无二的,内里文字和纹样的组合、结构却仍有一定的脉络可循;幕后之人会选用这样的组合,也必然有其特殊的原因和考量。

因为是用以替代身分的表征吧。

经父皇这么一提,萧宸也想起了自个儿当初抓耳挠腮地整出沐昭荣这个易名时的事儿,盯着花押的目光也不免多了几分探究…… 儿臣当时只顾着将这个花押同已经记档的那些对照,还真忽略了花押本身可能藏着的玄虚。

这些都是经验。你看得多、知道得多了,自然慢慢便能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诀窍来。

嗯。

至于幕后主使的这个花押么,可供辨认其身分的细节有三。其一,是中间藏着这个倒回字。这个回字乍看只是配合着花押设计故意写歪,实则根本不是回字,而是取材自西凉一种名为曼罗的毛织物上特有的菱形织纹。其二,整个花押的布局远看就像是一座有着五个峰头的山,且这么多封信上、花押上五个峰头的高低比例始终保持一致,显然这种比例是有着特殊意涵的……其三,则是幕后之人签下花押时的笔锋轻重与内文的字迹有着相当的差距。内文在书写时更加规整刻意;花押却已带出了此人日常书写时的习惯。从这三点入手追查,对方的身分自也一目了然。

父皇是指……梁王?

萧宸虽早早便由潜龙卫递来的消息中知晓了父皇对那位梁皇叔抱持的疑心,却还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掌握到了两者确有关连的线索……当下半是怀疑半是好奇地又自盯了眼前的花押好一阵,随即由父皇提示过的山形意识到了什么,清美面容因而带上了几分钦佩与恍然:

原来──这竟是努伊尔山!

努伊尔山位处西凉境内,声名虽远逊于西凉圣山帕依拉,却有着仙女山的别名。而梁王萧璜的生母姓李、名唤仙儿,西凉语的称呼也正是努伊尔。会费上这么多功夫将努伊尔之名隐藏在花押里的,可以说舍梁王之外再无他人。

不错。

见爱儿想通了之间的关节,萧琰赞许地一个颔首,其实第三项的笔锋轻重,在父皇看来也是再明白不过的证据──老四写字一向有如刻字一般,在笔锋转折处总是扭得十分生硬,向上挑勾起的时候也总欠了几分轻灵。虽然他后来努力改善了这些,写得急的时候却仍难免会露出点老毛病。而花押讲求一气呵成,自然更将这些小地方暴露得彻底。

即便如此,若非父皇明察秋毫,只怕孩儿还真要将这样明显的证据错放过了。

萧宸此语并非恭维,而是当真对父皇佩服到了极点──虽然他一向如此──一双凤眸更明亮得好似有无数星子散布其间;以至于当他兴冲冲地回过头时,猝不及防的帝王还让爱儿写满了崇拜的眸光整得心头一跳,既有些源于自得的飘飘然,又有些莫名的心虚和罪恶感……

尤其,在想到自个儿今儿个刚由孙元清处得着的某些用具之后。

不过他惯会掩饰,当下也不曾露出什么异色,只是含笑吻了吻爱儿眉角,称赞道:

可父皇一提点,你不也马上便想到了么?这些便是来自于平时的积累,也是你日后需得努力的方向……宸儿在这方面的悟性一向极好,所需的也就只是经验而已。

嗯。

明白父皇的意思,少年神色认真地一声应过,随即眸光一转,有些好奇地又问:

有这些当作证据,就能够处置梁皇叔了么?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处不处置,其实也就是父皇的一句话而已。

萧琰有心借机指点爱儿,便没直言应答,而是先说出了这么个听似粗暴、却也再真切不过的道理,然后才语气一转,接续着补充道:

只是想不想处置是一回事,能不能处置又是另一回事……这个能不能,包含的不光是实际执行的能力,还有处置的正当性与合理性、后续可能带来的种种影响,以及其他会造成阻拦的外在因素。比如上辈子,朕虽恨不得将所有陷你于死地的人全都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可到头来,真正丢了性命的,也只有小楼氏和萧宇等首恶而已。尤有甚者,即使这已是朕的底线、是朕心底一再退让后的结果,仍有无数人为此上书劝谏……所以这能不能三字听似简单,实则却是为君者最大的难题──宸儿明白么?

明白。所以处不处置梁皇叔,问题不在于证据齐不齐全,而在于父皇有多大的决心、又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就算证据不足,若父皇真铁了心要将他除去,仍旧可以视情况罗织罪名,或者像前生处置高氏那样让他直接病故吧。

宫中所谓的病故,真正死于病者还不到一半,其余则多是遭人算计毒害或其他不明不白的死法,只是一概用病故二字粉饰太平而已。高氏前生会病故,便是萧琰欲置其于死地,可当时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光明正大地出手,这才只得剑走偏锋、使了手段让高氏暴病而亡。

萧宸举的这个例子与梁王的事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故萧琰闻言当即点了点头,目露赞许:

正是如此。不过即使剑走偏锋,也得有一个度在。如果事事都顺心随性而为,不去考虑这么做带来的影响,就是再英明的帝王也会因此渐渐变得专断独行、妄自尊大。再加上很多时候,一个人受自身经历、见识和性格的影响,对事情的态度和判断难免会有所偏颇。若总一意孤行不进人言,难保不会因此错判,甚至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但若顾虑得太多,也很容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对么?

是啊。

想到前生的事和萧璜这趟成功避开了他耳目的算计,帝王微微苦笑了下。

朕这辈子虽因你的提点躲过了被朝臣看透、拿捏住的下场,却也因为日子过得太过顺利而失了防备,以至于让萧璜偷了空、酿成了这场春汛大祸……好在你行事一向谨慎,朕也因那场梦而及时警醒,这才不至于真让他搅出什么风雨来。

父皇是如何疑心到梁皇叔身上的?

萧琰这么一提,萧宸也不由想起了那个已在自个儿心头堵了好些日子的疑问:

孩儿前生虽极少接触前朝之事,可若梁皇叔不仅有反意、还当真付诸了行动,怎么也不该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吧?

因为当时的他并未得着这么好的机会──老四身上的一半西凉血统让他注定无缘大位;要想掌权,就只有由诸皇子中扶持一名傀儡上位一途。可前生,因你身子有恙,朕只能将目光投往其他皇子身上,前朝后宫也早早便开始为日后的从龙之功分门别派、各自结党,就连萧宇身后都有了一股支持的势力,却哪还有老四见缝插针的余地?即使他如这辈子一般暗中发展了一些势力、又阴谋设计将朕除去,到头来也只会是徒然为人作嫁而已,自然没有动手的理由。

……如此说来,瑶州之所以平白遭此一劫,也与孩儿的重生有些关系了。

莫要这么想。

听出了爱儿语气中隐隐带着的一分自责,萧琰怜惜地抬掌轻抚了抚他的面颊,因为你,朕此生少走了许多弯路,大昭也比上辈子发展得更加欣欣向荣,这些都是你在独自背负着那些苦楚的同时努力促成的……至于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就算当初不曾对瑶州动手,也会为了私利做出其他损及民生的可恨之事。宸儿为此警醒是好,却莫要因此本末倒置、钻牛角尖,知道么?

嗯。

萧宸本也只是一时心有所感;如今得了父皇劝解,便也不再纠结这点,只语气一转、又将话头拉回了自个儿先前的疑问上:

那父皇是如何知道梁皇叔有此算计的?

……朕是猜的。

咦?

入耳的答案让听着的少年大感错愕,一时间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听岔了:……猜的?

不错。

既然选择了坦白,萧琰索性也照实说出了自个儿当初的心路历程、不再执着自个儿在爱儿心目中的形象会否因此有损:

──朕之所以决意南来,是因那晚让上辈子在北雁阵前的经过魇了醒,心底又一直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怎么也放心不下,便忍不住冲动了一回,决定赶来瑶州好好见一见你再说。为此,朕召了你五皇叔入宫,打算在离京的时候将前朝的事儿交由他和楼相一同打点;不想谈着谈着,就从萧宇那时安分过头的事儿上联想到了老四图谋不轨的可能。

即使萧琰对此前做下的决定没有半分后悔,可当着爱儿的面谈起自个儿堪称不务正业的冲动之举,却仍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丝尴尬。尤其听着这话,从没想过父皇也会有这一面的萧宸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几乎都要瞪成了杏眼,让自觉跌了面子的帝王心下愈窘,忍不住低下头颅重重吮了下爱儿因讶异而微张的唇瓣,然后才破罐子破摔地接着又道:

朕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想着事先做好防备总没有损失,便同你五皇叔安排了这出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戏码;若老四真有反意,面对这种能将朕一举除去的大好良机,自然说什么也没有错放过的可能……当然,要一切真只是朕多心,这也就平白费了些警戒的功夫而已,并没有了不得的损失。不过事实证明了朕的预感确实没错,老四确实暗中计划了些什么,也真险些就要达到他的目的了。

……若父皇没有以身犯险,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唔、可因此摘除了一个毒瘤,还收获了一个贺兰玉楼,怎么说也算是因祸得福不是?

见爱儿一双秀眉微蹙,显然又想起了自个儿先前遇险的境况,自知理亏的帝王有些干巴巴地这么总结了一句,随即语气一转、又道:

你五皇叔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已经掌握到了老四这些年来发展出的几股暗线,还有他私通北雁的罪证。只可惜他与萧宇虽暗底里往来得相当频繁,却始终不曾留下双方有所合作的书面证据。朕原想在处置老四的同时一并将萧宇下罪论处,现下看来却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这回不成,总还会有下一回的。

萧宸对自家大哥的脾性早已是门儿清,自然清楚对方就算躲过了这一回,也断没有就此消停的可能……只是得了前生记忆的萧琰虽同样清楚这一点,却无论如何也不想留下长子这么个随时可能威胁到宸儿的祸端,自还是想办法趁着这个机会将人一网打尽才好。

值得庆幸──尽管这点同样让帝王有些无奈──的是:以萧宇短视近利、不知隐忍的性格,只消稍稍用点手段──比如让他错以为萧璜打算将扶持的对象换成年纪更小、也更好掌控的皇五子萧容──这个想当皇帝想疯了的长子自然会在满心不安驱使下主动联系萧璜,要求对方给予更为明确的承诺。到时,己方只需抓准时机上门、直接将密会的双方来个人赃俱获,无论萧宇再怎么推托辩解,一个图谋叛乱的罪名都是板上钉钉、怎么也没可能甩脱的。

而一个图谋叛乱的皇子,贬去守皇陵都已经是相对温和的惩处了,自也再没有掀起任何风浪的可能。

萧琰于此虽早做好了安排,却不想让爱儿因他算计萧宇的举动生出不必要的愧疚;故当下也未再多说什么,只道:

有了这些证据,瑶州的事儿也可以放一放了。余下的审理断案便交由邢子瑜处理,你早日准备准备,待事情移交妥当,便同父皇一道启程回京吧。

嗯。

好了,把证据什么的收起来吧……谈了这么久的正事,也是时候说些其他的了。

其他的?

少年对帝王自来言听计从,闻言虽有些不解,却仍是按着父皇的意思先将那迭证供收藏妥当,然后才将身子重新窝回对方怀里,有些好奇地问:

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也没什么。

迎着爱儿半是疑问半是好奇的目光,萧琰嗓音放低、并不掩饰暧昧地轻笑了笑:

……不过是用具终于备齐了而已。

脱口的声调乍似寻常,可那刻意加重了的用具二字,却仍让听着的萧宸只楞了一下便即意会了过来──父皇近来曾刻意提过的用具只有一种,就是那用以训练他的特殊法子里需要用到的。他虽不知那特殊法子会如何进行、那些用具又将以何种方式派上用场,可一想到这事儿与他和父皇能否顺利敦伦燕好有关,一张清美的面庞仍是因此瞬间染满霞色,连一双耳朵尖都跟着红了透:

父皇是指……先前提过的特殊法子里需要用到的那些?

少年询问的语声尚算镇定,可凤眸间隐隐流转的光华和肤上愈发艳丽的瑰色,却仍将他心底的不平静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出来。

萧宸的颜色本就生得极好,如今颊上生绯、眼泛流波,那模样瞧来更是撩人得紧,直教萧琰看得口干舌燥、下身发紧,足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压抑下径直将人按上床榻恣意轻薄的冲动,只低头张唇轻轻吮了下少年鲜嫩欲滴的耳朵尖,却又在退离的前一刻难忍诱惑地探出了舌尖,品尝似的沿着少年耳廓由外至里、一圈一圈地一路舔弄至了耳孔……

嗯……父皇……

耳朵本就是极为敏感的地方。饶是萧琰这番撩拨不过浅尝辄止、只在爱儿耳里转了一圈便退了出来,没有进一步深入勾转逗弄、也没有仿效媾和的动作在那儿来回进出舔弄;承受着的少年却仍让顷刻蔓延至全身的酥痒感弄得浑身发软,不由难耐情动地一声轻吟流泻、连脱口的呼唤都在体内热度的浸染下带上了几分轻软和甜腻。

萧琰本就已让爱儿隐约情动的模样撩得欲火升腾,如今听得这么一声唤,心底更是搔痒躁动难平,忍不住将唇移至爱儿侧颈轻轻啮咬吮吻、又探手滑入少年腿间隔着衣裳好一番包裹揉弄……这下两相夹击,颈侧交杂着细微痛楚的阵阵酥麻与下腹处不断窜沿上腰脊的尖锐快感接连袭至,萧宸只觉整个身子好似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父皇的撩拨下舒服得魂都要飞了、一半却又因这种失控而生出了几分如临深渊的颤栗和心慌。

好在于他而言,对父皇的信任和依恋都是早已镂刻在魂灵深处、说是本能都不为过的反应。当下索性放松了身子倾前瘫靠在父皇怀里,任由身前给予了他一切的男人恣意轻薄索要,直至欲望攀登至极、再难按捺地于对方掌中释放出了积累多时的热液。

即使已非头一遭经历,高潮的瞬间,那自腰脊一路冲击上脑门的强烈欢愉仍让少年的意识有了短暂的空白,整个身子亦全为那种让人提不起劲的脱力与慵懒所笼罩,只能神色恍惚、眸光迷离地继续瘫靠在父皇怀里,半张着双唇难耐地逸散出余韵未尽的阵阵轻喘。

看着爱儿这副凭任采撷的柔顺姿态,萧琰周身欲火更炽,却因今日尚有其他安排而只得逼着自己放下了进一步掠夺侵犯的念头,只一个使力将人打横抱起,于外间守着的安远战战兢兢的目光中径直行至了浴间。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