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昭府马车偏窄, 檀允珩和陆简昭坐刚好,辘辘马蹄声在年后初春温阳下,并不违和。
檀允珩止语, 陆简昭不知她在想什么,用帕子给她将在丰亲王府沾了晦气的手擦干净后, 他手腕一转,指尖粗糙缓缓顺着她手心上滑, 溜进她指缝与之十指相扣。
眼前不说, 他还有的是时间等,总能等到的。
于是他撇了话, “如今丰亲王手中尚有保命手谕,你我抓了丰亲王儿子, 难保人不会狗急跳墙。” 即便丰亲王再不喜南蔓生,那也是其亲生血脉。
陆简昭大拇指不断在檀允珩手背摩挲着,粗糙浮痒, 似鸿毛轻拂, 却蚕食叶心, 她抬起自个大拇指将他的指头摁住, “保命手谕,保什么命, 保谁的命,丰亲王谨小慎微,这次侥幸不死也掉层皮。”
陆简昭稍偏过头,满目女子侧颜明净, 阳光照落于她脸颊微隙, 勾勒着五官清丽,又是恍惚一瞬, 很清楚又很模糊。
明明人近在迟只;明明他都看到了,再看一眼,还是旁的女子。
他心突而茫然四顾,稍纵即逝,想跟他的珩儿讲讲,又怕害人空欢喜一场,他知她是在乎他的,便够了。
“丰亲王与其夫人,聪明一时,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忘算计,连着两日一道跟着妻子回娘家,丰亲王府上只剩下一个‘半身不遂’的儿子,就连南蔓生前去灵芽茶楼,极有可能也是丰亲王给支的招儿,可惜爹爹给儿子的招数是拿来对付南祈硬骨头的。”陆简昭嘴角浅浅一浮,“不自量力,丰亲王以为灵芽茶楼是珩儿的产业,便借拖青小姐下马之由,试探一番。
想必丰亲王府的暗卫就在灵芽茶楼暗处躲藏,看看茶楼老板是否露面,结果扑了个空,你我在三楼厢房一直带着,是无人可看到的。”
须臾,檀允珩大拇指也开始在陆简昭手背上摩挲,这种感觉像是他由她而完全掌控手掌内,还不错。
她的指腹稍稍细腻,并未有酥酥痒痒,反倒力道渐渐加重,自顾自玩了一会儿,陆简昭拇指又翻上来拂上她手背,二人玩的乐此不疲。
檀允珩不忘道:“嫂嫂是茶楼老板娘。”她主动言明,“初遇你时,嫂嫂就在茶楼里看着,那日茶楼也不迎客。”
往往茶楼重地,是消息所传千里之堤,嫂嫂择门而合,心思也是巧的,毕竟那会儿她不知陆简昭去何处任职,最好别传之过快,损人不利己。
陆简昭进城那日没注意,一猜即透,他缓而一笑,“看来那时,我这个当嫂嫂妹夫的,该下马车走走,是妹夫我思虑不周,有所疏忽。”
珩儿愿跟他说的事,他乐意听;暂不愿跟他讲的事,除了那句他执意想早些听上的喜欢外,剩余的珩儿何时说,他何时听着即可。
他的珩儿向来是要做自己的,他遇之有幸乘船共渡。
至于谁想把珩儿从他身边抢去,拆散,不如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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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蔓生也被押进司昭府地牢,依偎在墙角打盹儿,还真做了个梦,梦中他以一袭红袍,娶了长公主之女,明仪郡主,为父亲揽来了权势,也赢得了父母的高眼相看,往后——
正好他父母打算嘱托他点什么呢,梦醒了,地牢初春干燥,昏暗阴冷不潮,油灯模糊的黄照在石壁上,两道一左一右身影尤为明显,步调踩在秸秆上,吱呀吱呀清脆响着。
南蔓生也不害怕,他对面牢里是早在上午也被抓来的青府一家,何况他自幼杀人如麻,何会怕什么鬼东西。
直到留在石壁上的两道身影逼近,先是一抹旧紫色衣摆,南蔓生视线缓缓上抬,宫绦上那枚醒目的‘明仪’二字环佩,还有那道静灼的眼神,静如止水朝他睨来目光,透着湖水碧绿却深不见底,虽是风平,但随时能起风浪,将人吞噬,灼心灼命,说是冬日寒霜也不为过。
南蔓生心里杵的很,陆府父子,是大一统南祈的功臣,其子虽一直在司昭府任司昭,并未封赏,不得忽略,其父官至一品封侯,二人为南祈鞠躬尽瘁,他父亲雄心倘若想名正言顺,必定要纳其父子在麾下,才有军心。
不曾想被檀允珩捷足先登,将陆世子先纳为郎君,让其一心一意追随圣上,自古得不到的,便毁掉,谁也别想占有。
南蔓生是如此想的,至于他父亲是不是,他不知,父亲跟他在外人看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实际他压根进不得父母的眼,别提他话了。
檀允珩和陆简昭人刚站在两个牢狱中间,青府牢狱中关着的众人不解,为何青府死了个千金小姐,要将青府上下加上下人,八十余人关押在牢内。
青夫人细语请问,“敢问大人,我府死了幺女,大人为何要将臣妇一家押入牢内。”
人贵在有自知之名,檀允珩双手往身后一负,朝左一转,“青夫人,青四小姐,乃你府上妾室所出,名青苧,青夫人这个当人母亲的,打南祈新朝得立,做的确实不错,跟着我朝政令,一步步从抚养妾室子女,再到将其‘为己出视’,但青大人从来只关心你的子女,青夫人难道不知吗?或者青夫人有注意过青苧情绪吗?”
“青大人陪青夫人一同用膳时,将夫人的三个孩子照看的很好,全然忘了边上还有一位妾室之女,无关青苧心思细缜,你们当人父母的,难道不知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妾室子女由正头夫人抚养,时好时坏。
檀允珩视线挪至青大人脸上,才关了多久,脸上胡茬蹭冒,”本大人还真不知,若青大人不喜妾室,为何又娶‘爱人之貌美,却不愿待其子女为子女,害得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子,心有蹉跎而不惧死,青大人与青夫人乃先朝过来,情理延续,青苧却是新朝先驱,学问先进,你们守旧何尝不是一把刽子手,尤其是青大人,先朝女子的一方天地乃后宅,青大人守旧,害死亲女,青夫人说,你们一家该不该被收押?”
青夫人自惭形秽,身后站着的三子女自幼全乎的父母之爱子女,压根没注意过四妹妹的情形,这会儿也择口不言,乃至原本青大人在檀允珩话未曾起口前,一副‘我死了女儿,为何关我’和青夫人一模一样之姿态,大为改观,羞愧垂首。
“青大人不必惺惺作态,倘若青大人惜女儿命数,怎会同丰亲王一党,不拿女儿的命当命,你说对吧,青大人。”
檀允珩目光和煦,声音甜傲,让青大人生了‘郡主莫非在跟他开玩笑’的错觉,毕竟丰亲王不会说的,他也不曾承认,司昭大人无证据证实,说出口的话只为试探于他,不是开玩笑,那是什么?
为何圣上执意将同亲王公主一党的人揪出,二十余载过去,依旧不曾全全落马,还不是朝臣小心谨慎,甚至传令只需一个眼神,他们这些为人同党的,便能誓死追随,就算一人落马,旁人绝对不会口供。
青大人沉实道:“小司昭大人所言极理有之,微臣失女,实乃过失有罪,但凭司昭大人责罚。”失女之职罪责能有多重,毕竟死的是青府女,杀害他女儿的可是丰亲王府的独子,丰亲王想保儿子,何尝不得保他无罪释放呢。
“青大人,其罪够你下地狱了。”一直在檀允珩身后看着另一侧南蔓生的陆简昭,忽而从珩儿身后转身过来,一脸苏静,一举一动都那般的君子有相,偏冷冽寂然,让人望闻生怯,他往前一道跟珩儿齐平,“青大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青大人立即拱手作揖,“大司昭这般君子如玉,说笑了,微臣自诩小人,自愧不敢当君子其表。”御史台惯用的言辞凿凿,此刻便派上用场。
南祈律令,青大人皆知,因无前例,便无依据,父母之失,造就孩子失一命之罪过,究竟如何判下,还不是两位司昭大人说了算的,是圣上和朝臣一致说了算,他也是朝臣,却不敢不否认,两位司昭大人在朝中,百姓和我军心中的声望。
还是别乘一时之快,留得青山在,再是有福人。
正因无律令,才有生律令,至于给不给朝臣决策,只有青大人说了算。
陆简昭轻诱,“倘若青大人给妾氏一纸放妾书,还其自由身,青四小姐便不是青府女,青大人和其一家清清白白。”
青大人顾不上思忖,写了放妾书,想来两位司昭大人也知,一条律令慎选到被采纳,难免被朝臣驳回,毕竟朝中丰亲王同党众多。
放妾书一写,哪怕是天王老子来青府也是冤枉的,甚至青大人在最后写下,早有心念如此,与妾氏和死去妾氏女再无瓜葛。
放妾书巳时末递给檀允珩和陆简昭二人,二人离开地牢,旋即给令元帝写了折子,圣上一声令下,此案究竟如何,当有民选。
既然青府妾氏胡棉卿,乃良民,自百姓中来,也自当有百姓做择,方谈公正。
不过朝臣之口,省得有旁门左道心思的官员恶意阻止。
午时一刻,司昭府府衙在丰亲王所居之处找到刀鞘,经仵作破案,胡棉卿之女胡馨桃,就是被短刀所害,南蔓生和青府一家被押上断头台。
司昭府的告示早在巳时初贴在街巷,正月里,百姓无所事事,看到告示上写:今有胡家之女被害于灵芽茶楼,百姓身死,百姓万哀,司昭府之意,由百姓众筹害人所罪,仔细写着南蔓生和青府罪证。
在檀允珩和陆简昭马车所到断头台时,此处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气不打一处来。
早早吃饭早早来,甚至依圣上下令,所有官员午时一刻也须赶来,看看百姓的案子,百姓如何给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