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

92 / 122 章 · 3,282

灵芽茶楼里外, 已被常幸派人团团围住,辰时一刻,日头轻盈一跃, 百姓零零散散从家而出,打算去神民大街前吃早饭, 南祈百姓不但年年种田,收成不成问题, 且我朝收粮食的铺子由皇室派人看管, 收的价钱跟开城中商户几乎持平,百姓日日精气神足, 不愿亏了自个,是以在家中做饭的百姓少之又少。

趁着日头渐浓, 百姓熙攘,年过的青石街上依旧荣光,有晃眼瞧见一早迎客的灵芽茶楼外站着司昭府的衙役。

百姓不知何故, 顺着茶楼外敞开的几扇门瞧过几眼, 未看出个所以然, 也不敢逗留, 只身离去,百姓一看这架势, 今儿这灵芽茶楼开门不见客,怕是有什么命案。

茶楼三层,一素朴厢房里,青小姐的尸身不曾有失, 白湘一袭仵作官服, 替青小姐验尸,并蒙上白布, 由门外衙役将尸体抬回司昭府后,檀允珩和陆简昭二人后脚进来查探整间厢房。

一家专为百姓设的平价茶楼,陈设朴素典雅,几眼望尽,不曾找到任何损坏,白湘交代道:

“禀两位大人,青小姐脖颈上有刀伤,一刀致命的,人死于正子时,体内无毒。”说完,白湘退出门外。

陆简昭从一旁到他腰际处的圆几上摆着的素瓶中,将一支梅花拎起,视线沿着瓶口朝里看了眼,没发现短刀,趁着找旁处空隙,他道:“青小姐死之怜惜,怕不是颗随人摆布的棋子。”

有此担忧并非不无道理,青大人倘若真爱幺女,怎会不派人暗中跟着,又怎会在幺女死后几个时辰里都不找呢。

不仅灵芽茶楼,就连都城铺子在年中期间,晚上彻夜长灯,皆可做客,高谈论阔至天明,人声鼎沸时,必无人会注意茶楼雅间里有人死去,直到今早寅时,青大人才派人过来找幺女,却发现幺女尸身,直接利落告到司昭府,青小姐昨儿是在戌时左右过来茶楼,到寅时,好几个时辰,青大人这个当父亲的,真够失败的。

“那就给青小姐一个公道,送它们下去见她。”身为司昭,檀允珩之职是公平处事,不徇私,一心为民,若实况真如此,青府丰亲王府,一个也别想逃。

陆简昭接着一个个将木屉打开,见没短刀,又合上,一个想给灵芽茶楼扣上一顶连人都看不好的黑纱帽,必会将凶器隐藏,丰亲王全心利己,养出来的孩子确实精明不够,愚蠢不足的,总会沾沾自喜,其实一眼破绽。

凶器未曾在南蔓生身上,要么在茶楼,要么还在丰亲王府,然灵芽茶楼的小厮忙活,确实无瑕顾忌此厢房,毕竟谁也不会将凶器带回府,丢街上更为无稽之谈,那是生怕人找不到,也就是凶器还在这间厢房里。

还有,设想青小姐在看到南蔓生亮出短刀时,为何不求救,也没通过何种途径求生,究竟是一步棋,还是棋又生呢。

或许对青小姐来说死比活着更是解脱。

“居高位者,万事当有公平章程,杀人偿命,亘古不变,太平世里,百姓乃众,那些个权势还当自己是个东西,草菅人命,我们该送它们下地狱的。”无战事吃紧时,陆简昭常常想过,收复各国,天下太平,当真太平盛世了吗?

不,不是,太阳下依旧有龌龊事,先朝龌龊,新朝而立,总不能将龌龊杀个干净,那跟如今害人的权贵有何区别。

盛世需人前行踏出,帝王洪涛武略,官员齐心,百姓安居乐业,今天下虽平,南祈根基并不稳固,二十余载,朝内分帮,家族之势内溢,商未成形,一些事逐渐浮出水面,待人择摘。

日头划过枝头,照在枝丫上欲冒尖的绿苞,透过明纸窗子,打落在厢房那一处琴几处,琴弦鎏金,光彩熠熠。

灵芽茶楼多年不衰,必有其里,琴棋书画都能让百姓不额外添钱而浅学深入,每四房轮之,这间厢房是古琴,身后是摆着乐礼博古架。

檀允珩靠近琴几,视线扑落,未有动过的痕迹,陆简昭也从房里另一面找过,就剩下琴几未动,他弯了个身,手挨着琴几面下,一扫而过,没摸到任何物件,然他起身,将摆正的琴挪歪,这才发现那把短刀。

光秃秃的一把短刀,没鞘,上头的血迹已然被擦干净。

日头一时失了力道,刀光惹眼,檀允珩挪眼一晃,轻嗤一笑,“这是只把短刀掩好,鞘被带走,南蔓生还真是蠢到家了。”

有一个只顾盘算自己的父亲,倒也怪不得孩子如此蠢,自以为拿掉刀鞘就无人发现是丰亲王府上的东西了吗?

又或是出了被搜出的短刀外,司昭府有何证据将杀害青小姐的罪证指向丰亲王府。

既然丰亲王赌儿子是否被抓,那她和陆简昭便顺势缉拿。

**

日头将厚,丰亲王府院玉石屏风后,南蔓生手不自觉捏了个兰花指,矫揉做作弯身去触那朵令元帝赏给他的兰花,在宫中养着,正是盛开时候。

一旁下人弓着身子,小心翼翼提醒,“公子,您是男子,做不得这些。”每说一次,下人就吓一身冷汗,提醒之事是公子让做的,为此公子前后打死了五个下人,皆是如此,不提醒他的家人会被他连累受死,提醒他独自一人受死。

公子有势,下人不得不为。

年中那会儿,南蔓生在宫中除夕晚宴上,看到兰花开的正盛,便从圣上那里讨来一盆观赏,他知自己身有残缺,也记得当时他在府上所说之话,他指使谁提醒他是男子,他便赏人万两黄金,代价是那人必死,若胆敢有人忤逆他,那人一家人都得死,丰亲王府上的下人,都签了卖身契的,甚至祖辈都是丰亲王府上的下人,不敢忤逆,只敢在心中暗暗道:别指我。

刚提话的下人是第六个血溅当场的。

南蔓生手朝那一排等着他叫的下人勾了勾,随便指了个,“你过来。”他再一次下意识勾手的手势,居然又成了兰花指。

第七个……第十个人倒在血泊里,甚至不到一刻钟,他杀了五个下人泄愤,他不是太监!不需要太监手势,他想改正耻辱,却也不想听耻辱。

都怪那两个人,“啪”一声,南蔓生将手中一茶盏摔在地上,不就是查案吗,查得到吗?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就算心中怀疑他,又如何查的到他头上。

就在他吩咐下人重新给他斟了茶水,他又情不自禁捏兰花指,姿态娇柔,一声属于他的哼笑,比女子还娇嗔,他察觉到后,直径将茶盏照着给他斟茶的丫鬟额前砸去,没砸中,刚想再砸,院外脚步如点兵,纷纷至来,他新拿起茶盏的左手手腕被一颗锋利的石子打过,一时痛疼难忍,茶盏落在他自己脚边,手腕处渗渗殷红。

南蔓生怒目圆睁看着打头进院的人,着一袭司昭府府衙装束,吼道:“这里是丰亲王府,就连圣上过来都需先通传的,谁容你们在这放肆。”

无人应声,甚至刚扔石子的常幸,不屑瞥了他一眼,给南蔓生气声道:

“檀允珩——”话音被打断,又一颗石子被打到南蔓生口中,他一个倒气,石子往他嗓子里划去,又腥又咸的鲜血缓缓流入他腹中,他不敢咽,扣也扣不出,也再不能发声。

“本大人竟不知这亲王府上的公子,口中喊的竟然是本大人的名讳。”檀允珩和陆简昭人刚至南蔓生院外,人未进院,声先至。

院中下人闻声跪地叩拜,心中蓦地松了一口气。

院内血腥,甚至还有被砍下来的头颅未阖上的眼睛冲着院口处,檀允珩和陆简昭一进院一眼掠过,来到南蔓生眼前坐下。

陆简昭不慌不忙斟了盏茶水推给南蔓生,接刚珩儿的话,“妹夫还以为哥哥喊我妻,是看不上妹夫。”未过片刻,“哥哥可是看不上妹夫斟的茶。”

“是啊,那哥哥喊妹妹做何,总不得是别的什么原因吧。”檀允珩附声。

常幸和衙役在院内两侧站着,将笑未笑,从地上起身的下人更是二丈摸不着头脑。

南蔓生已不能说话,喉咙里卡着一个锋利的石子,甚至都不敢发一点声,眸色渐渐生了恐惧,连忙摇头。

檀允珩朝常幸示意,常幸把手中剑丢给身边衙役,上前几步,掰开南蔓生的嘴,将尚有余热的茶水灌了进去,阵阵血腥被他带到腹中,吓得他跪地求饶,陆简昭擅擅道:“妹夫就当哥哥把妹夫当做一家人了,正好妹夫有事,来问问哥哥。”

院中下人都松了一口气,弯身站着,依旧不敢动弹,甚至不敢抬头看两位司昭大人。

循风腥气,地上无头横尸触目惊心,檀允珩严词,“你最好路上好好想想,照实说,要么你喉中那颗石子若被硬生生压进腹中的滋味可不好受。”

她是看不上南蔓生此人的,更看不上丰亲王府上,一并将院内丫鬟,屠夫还有南蔓生带走,至于死去的下人,也相之清理带走。

回司昭府的马车里,檀允珩手往前伸了伸,陆简昭用温水给她净手,双目盈下,男子眉眼清润,过纱幔的阳意沿在男子温然侧夹,她心忽而有了种悠远之感,像是早年她便于其这般,静和四目。

她嘴唇阖动,“陆简昭——”话意又止,不再多言。

陆简昭解其意,猛然抬眸追问,“珩儿想说什么,怎得不说完。”

就是他一直想听的那句“陆简昭,我喜欢你。”

怎么不说完,是在顾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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