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

62 / 122 章 · 3,627

八月十六,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秋雨比往常冷了些, 薄雾如烟。

神民大街上的灯云缥缈,未曾散去, 风过留痕的神武大街上,一人雨中蓑笠, 跑到司昭府前敲登闻鼓, 衙外值守的衙役见状,把人抬了进去, 一衙役发出响箭。

郡主府,天阴阴沉沉, 雨沫子打在窗柩上的声音,吵醒了床榻上睡着的人。

秋夜寒凉,昨晚檀允珩睡得迷迷糊糊, 感觉自个露在外头肩侧和脸冷, 直寻着贴在热源处, 睡得舒舒服服。

惹得陆简昭一晚上没睡, 到后半夜,院中落英打旋飘零, 屋里没放火盆取暖,红烛燃尽,寒意袭人。

外头刘嬷嬷拿了几盆炭火来屋子,被他只留了两盆下来, 剩下的让外头刘嬷嬷和裳蓁暖和暖和。

二人住的是金玉满堂隔壁, 东明阁,没比正堂小多少, 两盆炭火在整间东明阁暖和不了多少。

陆简昭故意的。

他想这样檀允珩就会往他怀里钻,占他占的紧,确实,她“的素额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口,上侧着的手臂和腿都搭他身上,他下巴悄悄磕在她发顶,怀中人身上的皂角香萦萦绕他鼻息,少女睡着就像他窥得虎群中领头老虎的另一面,是他之幸。

然他兴奋的成宿没睡着,浑身燥热,他手穿过她的后颈,揉在她的乌发里,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一动不敢动,他怕自个一动,她这警觉的小老虎,就会被吵醒。

就一直干耗着,直到刚才,他才将将睡着,心口一阵不踏实,他又醒了。

神色淡然,没有一丝没睡好的迹象,怀中人的手脚已从他身上拿开,唯独枕着他左臂的头没挪开,这还是他搂得紧,不然她也得挪。

那双餍足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你也觉得不对劲。”檀允珩心慌看一下,醒来耳畔全是霹雳啪拉的雨沫子声音。

怎么回事?

她从未睡着睡着心慌过,何况她搭着陆简昭睡得正香,突如其来一阵心慌,她睁了眼。

陆简昭当然从那双明清的眸色里看不出她的心思,食指一弯在她鼻尖划过,“早些收拾,去——”

话未说完,响箭声划破长空,二人连忙喊人进来梳洗。

**

细雨阴冷,等檀允珩和陆简昭赶到时,前来报案的百姓已在司昭府一处屋子烤炭火,暖了身子。

偏堂之上,二人也没顾得上换衣裳,蓑衣百姓跪地叩首,急忙道:

“寒,寒夫子死了。”叩首的百姓是寒山书院的学生,他第一次见郡主和世子威仪,说不害怕是假的,一刻也不敢抬眸张望。

寒夫子死了。

檀允珩刚端起的茶盏缓缓一放,寒山书院是寒夫子亲手得建,让天下寒士有书读之地,在新朝之初,便屹立不到,朝廷帮着兴修书院一律按着寒夫子给的工图修缮,寒夫子年过四旬,任夫子二十五载,为百姓有书读,尽心竭力,也朝廷育了不知多少命官,何况寒夫子一直说,朝廷对得起百姓,自然要让百姓饱读诗书,回馈朝中。

细雨阴冷,云烟遮着天一直亮不起来,偏堂里灯火通亮,炭火充盈,陆简昭朝门外投了一眼,守在堂外的衙役便把偏堂扇门从外关上,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隔档在外头。

“你要说什么?”檀允珩目光打量着地上跪着的百姓,身上戴着蓑笠,头不曾抬起,寒夫子一直生活在书院里,外头的百姓如何得知寒夫子死讯。

她差点忘了,死去的苏鸣也是寒山书院的学生,当时苏府九族被抄,她确定没留下余孽,却保证不了百姓当中是否有受过苏府恩惠,若有,是否会为苏家寻仇呢。

寻仇,杀掉朝廷委以重任的寒夫子,就是最好的报复。

“你是来谢罪的。”檀允珩语气平平,温温渗透,为官者不得话意有怒,怒不形于色,不仅仅是不怒自威,更是怕一气之下做出不恰当的决定,没等地上跪着的百姓着话,她接着问。

两个问题,地上跪着的百姓认了,认的第二个,“寒夫子,是草民杀的,草民是来自首的。”

寒山书院,陆简昭不甚了解,他只知道寒山书院收尽天下寒士,朝中很多官员是寒夫子的学生,杀人放火他很清楚,那么眼前跪着的百姓并非百姓,而是寒山书院的学生。

寒山书院接四海求学学子,甚至前些日子进都城赶考的学子,还有前去求见寒夫子,授之学识。

混进书院当学生,还能接近寒夫子,眼前的百姓,来日在科考场,想必不凡于世。

陆简昭不会替地上之人可惜,人各有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府若救过地上人的性命,滴水恩涌泉报,苏府被抄,为替恩人出头,伺机报复朝廷,动机不纯。

今岁秋雨一场比一场冷,眼看冬旬要比以往早来月余,炭火愠着檀允珩手边那盏温凉的茶水,始终没凉透,她目光审视着地上的百姓,手背晒得黑黢黢的,脸上粗糙,“你是苏府救客,又受谁所托。”

她不怀疑来自首的百姓是假,更不怀疑百姓想报恩的决心,人性本恶,有了父母和书院循循善诱,方有善恶之分,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子被手握镰刀锄头长大的百姓杀死,无需怀疑。

苏府不仅把苏鸣送去寒山书院,竟还能提早设防,把为苏府马首是瞻的百姓也送进去,先前之举,不见得是苏翁能想到的,妙亲王势力庞大,更无需再细枝末节上啃,只有别的府上了。

蓑衣百姓跪在地上的身子时不时抖一下,不敢抬起的眸中满是惶恐,他有听来的消息说小司昭最为和善,是百姓的再生父母官;大司昭入都才三月期,冷峻自持,处事果断,令人望而生畏,不亏为将门之后,这话在百姓中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还有百姓亲眼所见,大司昭只有在小司昭跟前才会见笑,那日央府圆宴,大家有目共睹啊。

蓑衣百姓今晨跪在这儿,满屋炭火,煖融融的,他的手脚明明非常暖和,却还是忍不住颤一下身子,上半身沉下的余光里,一团暖黄落在两抹坠地的旧紫色衣摆,却迟迟不见他身上暖和。

听闻的小司昭,跟今日所见截然相反,和善不见,平平的两个半句话,却有十足的威慑,让他的头颅始终不敢高抬一寸。

“草民早年入寒山书院,受寒夫子教诲,而今错手杀了夫子,特意前来谢罪的。”蓑笠百姓把额头扣在地上,忏悔道。

错手杀夫子?

这手也不知如何错的。

反正苏府九族被诛,也无线索,自然蓑笠百姓说成何,何就是对的。

陆简昭在一旁泠泠开口,“那看来你也并非百姓,是哪个府上的暗卫。”错手错的巧,杀完还能冷静过来报案,一般百姓看到死尸,心中都害怕许久,别提杀人了。

眼前跪着的人不会是别府暗卫,就是百姓,而且是帮苏府寻朝廷仇的百姓,授意于别的府,至于授意于谁,不好凭空猜忌。

蓑笠百姓在不知不觉中,上了二人圈套,“草民不是暗卫,是寻常得了机会有学堂去的百姓。”

檀允珩抿下手边那盏温茶,“你尚未告知旁人寒夫子的尸身,杀完赶忙来报官谢罪,你人在司昭府地牢押着,借我们出面去告知书院众学生,寒夫子身死,你怕众人将你打死,就不怕本官要你脑袋。”

一命抵一命,人之常情,事出有因也是不能缓解的,世上谁又事出无因呢,再严重些,连累家中父母。

跪地百姓这样的,就是家中无人了,只剩下自身不怕死的。

谢罪在司昭府,痛快一死,一了百了,既帮人寻了仇,还能去阴曹地府见父母,是解脱。

蓑笠百姓斟酌一瞬,颤了一下身子,话一下抖出来,“小司昭大人光明磊落,行事不愧于庙堂,自会秉公执法,草民错手之过,请小司昭赐草民死罪。”

不管怎说,蓑笠百姓咬死自己是错手之失,拒不承认。

“来人。”檀允珩一声,堂外的衙役冲进来拱手作揖,“把此人送到刑部给张大人,就说此人错手杀了寒山书院的寒夫子,请张大人按我朝律法处置。”

刑部张大人,那是活阎王啊。

地上被拖出去的百姓反应过来,欲喊两位司昭时,口中被满满当当塞了一块布,瞬间哑了声。

偏堂的门再次被合上,聚在堂里的冷意逐渐被炭火驱散,烧得无色无味,花窗外的梨树果实成形,在院中压弯了腰,簌簌轻晃。

檀允珩和陆简昭二人一听到响箭,匆匆赶来,在马车上吃了几块糕点充饥,过来突闻噩耗,倒是充了饿意。

“小司昭在刚那人眼中是个和善的。”陆简昭饮完一盏茶,欣慰一笑,寒夫子的尸身被蓑笠之人藏起来了,擅自杀害夫子,藏匿尸身,追究起来家中人也没命活,那人口中冠冕堂皇说着檀允珩秉公执法,何尝不是想痛快死去,藏着寒夫子尸身,那人暂时就不会死。

尸身做要挟,想逼着檀允珩给一个痛快死法。寒夫子教出来的学生,果真名不虚传,可惜了刑部此案子归刑部管,张大人是个‘活阎罗’。

那人招也得招,不招也能招,张大人有的是手段。

眼下盲目去寒山书院也是白跑,寒夫子的尸身还不知藏匿何处,司昭府衙役前去搜捕,也是徒劳,还是坐等张大人的好消息。

檀允珩侧了个身,双手搭在八仙桌沿,把茶盏往里推了推,长灯在陆简昭身侧的高台上,熠熠生辉,照在他白玉发冠里,暗光徐徐,唯独照不亮那双如槁木枯的黑眸,她神思游离片刻,昨晚她吩咐刘嬷嬷将她从驿站拿回来的药丸碾碎,往后在他的膳食中,每晚用一粒,再有半年便能看清了。

回过神来,她舒然一笑,“见过我不和善的人都死了。”

“珩儿想到昨晚事了?”陆简昭掐着她刚神色游离片刻故意引了个问题来。

檀允珩做了个耐人寻味的表情,“你的身子也很舒服。”

记得陆司昭第一次前去公主府接她,给她把脉,问她身子有何不适,她说哪哪都舒服,‘也’字用的巧,她就喜欢他给她把脉,还有他的身子,喜欢就要说出来,她从来不藏着。

果真喜欢他的身子。

陆简昭陪了个笑,姗姗端了茶盏,心中不后悔昨晚抱着她睡一晚,默默盘算着今晚还是多加些炭火,不能让她日日抱着睡,不然他还没等到檀允珩愿意诉尽对他的爱意呢,他的身子就被她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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