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执

61 / 122 章 · 3,227

宫里宫外烟花接连不断从高处绽开, 长夜里异彩纷呈。

来圆儿被下人从宫中接出,猫颈上带着一个红绒线钩织的喜圈,这会儿正窝在檀允珩和陆简昭二人的床榻上呼呼睡着, 一听烟花爆开声,弹的从床榻上跳起, 麻溜跑到檀允珩身前。

陆简昭温温一笑,眼前一幕, 檀允珩倚着引枕闲闲坐着, 来圆儿前脚扒着矮几。

这猫被她养的好,肥圆肥圆的, 琥珀色的眼睛也会一直盯着他看,从不避着, 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窗外花好月圆,花团锦簇;窗里爱人有影,心中有照。

爆开的烟花正如浓郁的蜜糖融化在陆简昭心底, 自然而然漾笑, 很真切, 也很踏实。

他慢条斯理把她的瓜往一旁摆了摆, 将棋盘摆出,“女婿想见见爹的手艺。”上盘棋一开始檀允珩就是故意输给他, 当中好几步棋,她都能转败为胜,却没有,他在她的布局下算险胜。

还有一事, 珩儿今岁不过及笄, 年纪尚幼,红帐事宜晚不宜早, 他想看着珩儿睡了再睡,这样他或许才能睡着,她刚吃瓜果的动作顿了一下,是想和他一同睡的意思吗?

不行。

檀允珩把最后一口瓜吃完,拿两个大引枕靠在身后,坐直,“你跟爹下棋,你赢不了的,爹的棋艺无人可比。”她的棋艺是父亲手把手教的,天底下没人是她的对手。

来圆儿好奇她玉棋笥里的白棋,一只爪子伸进去抓了一颗拿到在矮几桌下玩,陆简昭拾了一颗黑棋给它玩,两颗棋子在它手中玩的不亦乐乎。

“珩儿十岁那年,送娘出殡,远远的我看到过你。”细雨蒙蒙,孝白一片,为首的是两个孩童,一男一女,女孩童就是檀允珩,当时离之甚远,他其实没看清,回都后听说,偶尔回想,好像能看出扶棺的是两个孩童。

檀允珩落了第二颗棋,视线上扫在他脸上,语气就如窗外引起的烟花,‘砰’地一声在月下五光十色,让人听着想着期盼着,看得见摸不着,也不知下一个烟花几时才起,“娘是个很有趣的女子,长有时,娘和我就坐在和静堂外引凤树下,两把摇椅,一坐两个时辰。”

那会儿她尚且也小,时不时跟着爹娘进宫或者在街上听到什么新鲜事,除了跟爹娘重复说,还会跑来跟陆夫人讲,她会带娘给做的虎头糖,也能听到陆夫人给她讲笑话听。

陆简昭想问她究竟何时喜欢他的,她转了话术,选择回避。

她没装傻,聪明人听得出来,心无旁骛时也听不出来,何况人想听的就是她这话。

陆简昭不以为意,将指腹一推,第三颗棋子落,接着她话,夸道:“有趣的人才会察觉有趣的人。”他母亲有趣,必是有个有趣的她在身边,才愿意有趣,不然谁愿跟个无趣的人说有趣的话。

借由母亲一事,直意旁敲侧击檀允珩究竟哪时对他生了情,非也,她若愿说,他不必问;若不愿说,问也无用,他就想听她讲她的过去。

别人口中的她总归也不抵她说的。

檀允珩手肘搭在矮几沿边,轻轻一笑,指尖捏着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方,毫不犹豫落棋,“有趣的人棋已经下了,该你了。”

陆简昭从玉棋笥里拾棋,才四棋,他仿佛已经看到必死的局面,直接落棋,不犹豫,死局能不能起死回生,看和谁对棋,沙场之上和敌人,死局必活,若不活,南祈不复存在;在自家和心上人,死局就死着吧,重要的要先把檀允珩哄睡。

他视线往上一攀,落在檀允珩那双桃花眼里,堂里到处都是高台红烛燃天明,就连她的目光里都愠着难以磨灭的喜色,她不笑,就这么盯着他,下完棋接着看他。

檀允珩在自家也随散,没有端庄静色,身子微微朝后靠着摞起来抵着榻栏的两个大引枕,棋下的不徐不疾,不出错,也没错过他,坐姿慵懒自在,他喜欢她这个样子,感觉像在一片山花灿漫中躺着,真真切切感受鸟语花香。

高燃的爆竹和烟花在中秋夜里不断声,各家各户的百姓围坐在院中,赏月看烟花,欢笑声不断。

一刻钟过去,黑白双棋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其实胜负从檀允珩下第四子胜负已分,只是她不想太早赢,陆简昭就陪她布局,她手中的棋一下,他输了,输的心服口服。

论下棋,他自比不过岳父。

檀允珩从矮几下捞了来圆儿在怀里,“我去隔壁睡。”抱着猫下榻,被陆简昭眼疾手快把人捞坐在他怀里。

陆简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复问了句,“你要分房睡?”他看着怀中的她和猫,一人一猫,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被没气笑,却也笑了,笑怀中人的果断,不留恋。

他想她尚且年幼,不宜同房,恰她早有如此打算,跟他想到一处,新婚燕尔,两情相悦,同床共枕不同房,并非难事,为何果断的分房睡。

檀允珩的腰被锢得紧,对,就是这样,看不出来的生气,她却知陆简昭在生气,一开始她就打算跟他成婚,同房一事宜晚不以早,并非她不愿意,是她还小,不可以。

陆简昭温容隽秀,遇事沉着,君子有度,自有一番考量,与她成婚,已有万全之策,就是哄她先睡,他再上榻,这样不失为好法子,檀允珩不要这个法子,君子张弛有度,她并没真与陆简昭分房睡,这么一个人躺她身侧,她何乐不为呢。

她想要一点让陆简昭一辈子记得的新婚夜罢了。

檀允珩怀中的来圆儿不断用爪子扑着陆简昭前衣襟,满堂红色里,就连他眼尾缀着的殷红都在叫嚣‘想分房不如做梦’,她手松开来圆儿,转头环上他的脖颈,借力往他耳边一凑,“梦里有你也不可以吗?”说完,她在他颈窝处浅浅一笑,湿热的气息在他颈边吹地酥酥痒痒。

激将法对谁都管用,看怎么收放自如罢了。

来圆儿挠陆简昭衣襟的爪子,一下抓紧他,圆溜溜的眼睛朝檀允珩看来一眼,仿佛在说‘怎么松手了’。

堂外炮竹声消,堂里红烛噼噼噗噗,火光照着陆简昭耳后殷红,响声震着他心房,一下两下,很多下,一瞬间他脸色说不上好与不好,温润清霁,染在绵绵无尽的红烛下,映了红妆,他闭了一下眼,一手将来圆儿抓着他衣襟的爪子轻轻拿开,提着它趴好在檀允珩身上,整个将檀允珩打横抱起,拉栓开门,去了隔壁屋子。

金玉满堂隔壁,没有红烛,甚至没有火盆,金秋深夜,更深露重的,哪怕月色再浓,也无法将屋里的幽色照亮。

刘嬷嬷和裳蓁在陆世子抱着郡主出门后,也跟来隔壁屋中挑灯,郡主吩咐今儿往后府上只燃红烛,隔壁屋子和金玉满堂差不多,缺了架子床外红鸾帐,和床榻之上的祝福,还有可燃到天亮的红烛。

利利索索点燃红烛,刘嬷嬷和裳蓁一并退了出去。

一间三四个隔间而成的屋子,只剩下二人一猫。

檀允珩被他稳放在架子床里,陆简昭躺在外侧,猫就睡在二人中间,她的手腕被强制性的带到他的心口处,那颗在她手心跳动的心跳压根平静不下来,她朝外阖眼躺着,没睡。

陆简昭朝里侧躺着,床帐外红烛折进来的红喜浅浅的,落在他看不见她的容色上,如同明明艳阳高照白日里,他却是个瞎子,她松松阖起来的明净眉眼,永远不会动气的神色,他都看不到了。

她好似一阵四季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有的事都了然于心,拿的稳,算的定。能与你眷恋春色,也能不留恋转身离去。

檀允珩吃准了他的固执底色,进司昭府开始,他就露了本色。

欲擒故纵是她的把戏,却一步步清醒的成为了他的枷锁。

“珩儿梦里既然都有我,那身边也得日日有我。”陆简昭小声呢喃道,檀允珩固执非他不可,他也固执,何尝不是两个人的枷锁。

二人睡一个被窝,来圆儿躺在俩人中间,好像感知到什么,猛地起身跑到最里侧的床栏处睡着。

檀允珩没睡着,猫起来,二人中间露了空隙,呼呼钻着凉意,她朝外挪了一下身子,陆简昭眼疾手快,身子往里一挪,把她的腰重新锢住,她不说话,就听他一人说着。

“我能拿你怎么办呢。”陆简昭轻声一叹,她就站在熙攘处,他哪怕真的看不见,也能准确无误辨出她的位置,不会错认,在外拼杀,他常听军中有家室的将士说笑,妻在家在,有妻才有家,父亲也这么说。

沙土营帐外,一群将士谈天说地,唯独谈道妻子时,笑得合不拢嘴,他有过憧憬,自己以后会喜欢哪家女子,父亲给他讲。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憧憬来的都不是对的人。

因此他明确自己的不喜欢,却唯独没再想过喜欢。

直到一天,他明确的不喜欢变成心上事,枕边人,才知喜欢能让一个人溃不成军的,如冲锋陷阵,冲过去她给你一颗糖,化不了固执,却涨了他的士气。

陆简昭缓缓阖眼,她的呼吸均匀落在他的颈窝处,他锢在她腰上的手一动不动,不打扰。

檀允珩眼角悄然划落的一道泪水,刚好顺着引枕边缘落在床榻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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