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

58 / 122 章 · 3,986

已是后半夜, 陆简昭跟檀允珩回了趟公主府,拿他的虎头糖,思虑到百姓已然深睡, 骑马过街扰民,乘檀允珩那辆马车悄然回府。

月过林捎, 偶有蝉鸣声,易显寂寥。

陆府长院中, 风过簌簌。掌灯的金玉堂里, 流光缀窗,荧荧照室, 屋里一深色圆袍男子忙忙碌碌,手中拿着烛剪, 一处一处将燃烛的灯罩拿开,挑了下灯芯,又给把灯罩盖上, 灯火通明, 照清男子脸庞。

年过五旬, 脸上沧桑难遮男儿将骨铮铮, 陆省挨着圆月桌一旁的圆杌坐下,手从衣袖中拿出一枚绿玉佩, 是他和宁宁婚前,他自行去城中玉铺子磨刻的,做工不精,中间的如意纹粗糙, 这么一枚玉佩, 宁宁日日带着,却被她离世前, 放在他和她住的屋中枕头下,并未入棺。

陆省听殷叔讲,元宁把她需要的东西都带走了,剩下这个留给他做念想,并嘱托他一定要寿终正寝,然后带着玉佩去见她。

他眼中的火花涌动,她与他错过的何止是二十年,那是元宁等待他与来圆儿的大好年华,却未曾等来远方的他们归来,便撒手人寰。

陆省上不愧圣上,下利于百姓,唯独负了元宁身染疾病,急需陪伴的多年,他知道郡主是个好孩子,早年一直来府上替他父子二人陪着元宁,他去长公主府那会儿,来圆儿已对郡主有爱慕之心,心无所知罢了。

他的儿子,他看得出来,但是街上沸沸扬扬说的也是从郡主口中传的,他儿子是个将军,怎会是个孤傲冷霜的性子,是以他有言在先他不同意,哪有这样追人的,公主也是个护郡主的,意见鲜有分歧,为了孩子着想,再正常不过。

如今事态明了,两个孩子互相喜欢,公主府与侯府永结同好,往后路千险万阻的,还有他们做长辈的在前面扛着呢。

陆简昭踏进自己的长院中,察觉屋里有人在,就知是他父亲,握紧手中锦盒,推门而进。

“爹,这是公主给您的。”他没问父亲为何这么晚在他这儿,母亲走的早,父亲眼中常有泪,他看得出来,往昔历历在目,如今父子二人相互靠着只能相互倚靠。

不大整齐的虎头形状的糖,一看就是来圆儿这小子路上折腾的,“上回咱俩一同前去公主府致谢,我说我不同意你二人婚事。”他捏了一颗在口中,清甜不腻,很有家中之感。

上回——

陆简昭在一旁净了手坐下,“看爹这样,往后同意了就成。”谁跟自家爹客气,上回之事,他刚刚才知,父亲之前没跟他说过,长公主和郡主也从未提及,那郡主知道吗。

当时风阑水榭还有徐夫子,徐夫子会跟珩儿说吗?

陆简昭不知道。

陆省笑了两声,将口中的糖咬碎,“来圆儿喜欢,爹哪有不同意的,当时爹也是一时气到了,哪有当父亲的允许自家孩子名声被搅的天翻地覆。今时不同往日,你二人既然两厢情愿,这事儿自然千好万好。”

“小心你的牙,爹。”陆简昭给父亲斟了茶汤,他在府上饮的茶水不是茶,是解高热的茶汤,用来缓解他眼疾症状,加了寒信草和黄清花,配了一种治眼疾痒的药茶,一同熬制的茶汤。

他也给自己斟了一盏,“爹想好找谁去提亲了吗?”

陆省曾经品尝过此茶,极苦,甚至不能用苦来形容,治标不治本的茶汤,他的孩子不该遭这种罪的,怎么不是他呢,年纪轻轻,就只能凭旁人的气息识人,他在心里暗忖。

陆省把茶汤一口闷,又拿了颗糖放嘴里,苦味消散,“爹当然提前找过全须全尾的长者,来圆儿有相中的人吗,你说说,爹也可以上门去请。”他父母早逝,想找元宁的外祖母外祖父,还有岳父岳母来,一对高寿,一对七旬。

“太姥姥太老爷,外祖母外祖父。”陆简昭拿一颗糖放口中,也跟父亲似的,一口闷茶汤,糖不大甜,他茶汤过喉咙时,倒是有一阵似甜过心尖的蜜糖那般,口中苦味也清了不少。

“爹,我想要陆宅房契。”陆简昭爽意道。

陆省听清了,他刚饮进肚子里的茶汤,差点倒吐出来,“你不会是想把地契也当做一份聘礼吧。”以前死在他手中的战败英魂听了都躺不住。

说这个,陆简昭眉眼处说不上的柔和,通火暖洋生玉暖,就连那双平静深幽的眸色里,也星火熠熠,“我约莫算了下咱府上库房银两,圣上赐婚以来,孩儿置办了些,这些日子再置办些,共一百零一抬聘礼,加上咱家房契,差不多了。”

一百零一抬聘礼该给,虽说是入了皇室门,分府别住,陆府该周全的礼数不得缺,陆府房契,陆省倒不是不能给,“来圆儿不如说于爹听听,为什么非要这张房契。”

“因为珩儿也在这儿陪过母亲,陆府该有她一份,既然能有一份,不如全给。”陆简昭就这个心思。

陆府上下对珩儿的尊敬可不亚于父亲和他。

陆省嘴里的苦汤被甜糖冲淡,“一百零一抬聘礼,够吗,不够爹去找皇帝老头把爹上上次赢了战事,未拿的赏赐拿回来,再添点。”他数过陆府库房银两,看过详细账目,确实不少,也只够来圆儿置办一百零一抬,下聘用的,反正要是不够,他就去找皇帝老头再要点。

陆简昭也不客气,“那就辛苦爹了,孩儿聘礼够了。”库房被他挪空了,他父亲也不能缺银两傍身,自然得再找点。

**

柳府九族除了柳如权和柳舒珺二人,已被檀允珩和陆简昭杀死,剩余的九族全都在六月末被押到刑场问斩,柳氏在城东盘根错节,出了事各富商都要来踩一脚,檀允珩和陆简昭将问斩这日定在六月底,也为彻底清一清城东柳氏根基,为虎作伥的富贵人家,罪虽不至死,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都绳之以法,流放贬黜,一一处之。

这日,围看刑场的百姓接憧而至,对柳氏他们没檀允珩那般恨之入骨,长公主和柳如权当年一事,过去多年,即便记得,今日柳氏祸事也不因长公主那事而起,柳氏贪污,霸占良田,自以为逃得了天网恢恢,却不知大祸就在顷刻间。

有百姓拿着烂菜叶子边丢边道:“都城不是今日这家被诛,来日那家锒铛入狱,倘若这些人安安生生的,何至于连命都没了。”

也有百姓赞成,“所以,我们当百姓的需要小司昭这样的父母官,才没被这些个人家接着摆弄。”

说道小司昭,人群中有女子欢快声,“诶,明儿七月一,是大司昭去长公主府下聘的日子,本姑娘缝了一对儿顶好的彩穗,打算待会儿就送去长公主府上给郡主,保佑郡主和世子日日耳鬓厮磨。”一女子双手往两边一撇,食指中挂着的多色彩穗,针脚精致,看不出一点缝过的痕迹。

看柳氏被砍头的百姓听闻后散了大半,有没准备的,打算去买现成的;有准备的打算直接送去长公主府的,都想抢第一个送去。

这女子看着人都跑开,也斟没在人群中,她也要去争第一。

彩穗依旧是去岁丰收的谷什,延绵岁岁,平安年年,百姓希望郡主和世子岁岁平安。

午后不过半,百姓送来的彩穗已悉数被长公主府门口侍卫丫鬟收下,百姓也收到了郡主给他们的饴糖,全城百姓都有,由公主府的下人拿着绿竹编织的竹筐,筐沿蒙着一一块四方红绸,在城中一家一家发过。

百姓沉浸在夕阳下的灿烂笑颜,各巷中搬方凳坐着趁凉,手持蒲扇的百姓,还有华灯初上,喜鹊桥上人影成双,百街上火树银花不夜天,走街串巷买卖人,都似庆祝郡主得偿所愿。

这夜悄然而过。

七月一,晌午过半,长公主府满堂笑语,气氛活跃。

团院,玉满堂里,檀允珩坐在软塌上端视着一颗水蓝色,针脚精细的玲珑绣球,是陆简昭托她府上丫鬟先送到她手上的。

那丫鬟就在她身侧,按原话转述,“陆世子说是他亲绣的,给郡主打发无聊用的。”下聘由两家父母和一并上门提亲的人,还有陆简昭坐下详谈,她父亲早逝,当然哥哥嫂嫂就顶了她父亲那处位子,她无须露面。

檀允珩将绣球仔仔细细看了遍,确实绣的不错,就连绣球口角处缀着的环佩做工都一丝不苟的,多看了几眼,转头就把绣球递给身侧站着的刘嬷嬷。

“我娘傍晚会去庖屋做虎头糖,把这个傍晚拿给火夫,给我娘当柴烧掉。”她毫不留恋道。

刘嬷嬷只管接过,也不劝阻,她是长公主殿下派过来伺候郡主的,城门那次她尚能劝着点,这会儿她劝不了,她和一旁站着的堂里四个大丫鬟都知道,郡主在气什么。

日过梢头,正堂已没陆简昭什么事,他便辞了身出来让下人引至檀允珩的住处,一路长廊,遮阳避日,领他走着的是刘嬷嬷。

刘嬷嬷授郡主之意,在公主府正堂外候着陆世子,待人出来,必会行至她院中,“郡主正在团院等着世子呢。”

这么一说,陆简昭知道领他的下人是她特意遣来的了。

团院是除长公主的院落外,府上第二大院落,分三个院落,玉满堂在□□。

团院是檀允珩起的,团圆团院,开间不多,够她和随侍的刘嬷嬷和大丫鬟住着,剩下的都是景致,小桥流水人家,院中树下秋千,用心巧妙。院前那棵绒树开得正盛,清风扑落,绿叶粉花,似轻纱摇曳,碧绿清波芙蓉盛开,幽香阵阵。

陆简昭踏进团院,抬眼就看到这棵绒树,那像科考书生手中半扇面似的绒花,跟檀允珩衣襟,袖口处针脚精致的花一致,他也头一次见活的。

不间断的清香灌他鼻息,再往边上看,是处叠山芙蓉池,层叠梯起来的假山,引活水流进池中,芙蕖连连,几步木桥上,还能看到池中青石两侧,用细网隔开的金鱼池,里头金鱼踪迹不知何去,他是从池后石壁刻着的金鱼简画上看出的。

陆简昭走在抄手游廊上,看到金鱼,忽而想到檀允珩养的那只猫,他还不知道叫什么。

玉满堂外,空无一人,该遣的人都被檀允珩遣去别处,她的四个大丫鬟也不在身侧。

堂里堂外的门合着,陆简昭推门而入,也下意识朝左看,在苏庭院中,他就发现她下意识是朝左观看,那么左边必定是她日常所动。

她一袭孔雀蓝方领补服,橘偏红马面裙,文雅从容,背对着陆简昭坐在金丝软塌上,身后半拢乌发用红绸带系了个单结,提笔不知在写什么。

陆简昭负手走过,停在她身后,慢慢俯下身子,在她脸颊轻啄了下,下巴守着力道,往她肩膀处一搭,念起了她写的九个字。

“檀允珩,陆简昭和来圆儿。”这后三个字,怎么看怎么不像父亲唤他的名儿啊,“来圆儿是娘跟珩儿说的。”陆简昭从未跟她说过他的这名儿,仔细思忖,只有他母亲才会跟珩儿说道。

父亲给他说,这名儿是母亲取的,寓意一家三口花好月圆。

檀允珩转过头看陆简昭时,惊讶了下,陆夫人跟她说的也不是来圆儿,来圆儿是她猫的名字,“我的猫叫来圆儿。”

陆简昭顺势往她身边一坐,把她长揽在怀中,很平静的语气,重复着,“咱的猫叫来圆儿。”

她的猫和他的名儿一样,每次喊猫来圆儿,就是在喊他的名儿,珩儿很早便开始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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