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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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落飞檐的声音逼近, 陆简昭收了心话,迅速灭了火折子,和檀允珩一道往门后走去, 两道黑影稳稳落在苏家院中,往东边屋子前走了两步, 蹲下搬开铺在屋两旁的块石,药渣味冲天难闻。

那丫鬟道:“小姐, 苏小姐的药渣为何不倒门口去。”

被喊小姐的人, 是常曦茵,常家小姐。

常曦茵长叹一声, 神色哀伤,“小庭是个心善的, 哪会愿将病气过给路人。”

家中老人常说,身子不好的人常年汤药吊着,残下的药渣倒门外, 病气会被过路人一并带走。

主仆二人带了布袋子, 和小的铁锹, 打算将药渣全都带走, 尽量避着发出声响,惊了隔壁百姓, 小声嘀咕,殊不知东屋里的二人已在门后全听了进去,铲药渣的丫鬟话到口中还没说出,东屋门一下就从里打开了, 顷刻间, 两把剑分别架在铲药渣二人的脖颈处。

十六的月色照如昨日圆润,借着清辉常曦茵看清了从屋里出来的二人, 她和丫鬟平凛,都是习武之人,不信世间鬼神,在二人听到开门声,知道有人提前来做了埋伏,尚未来得及反应,剑就被驾到脖子上,反应过来以跪的姿势给郡主和陆世子施礼,没分毫被抓包的害怕慌张。

“民女不知郡主和世子在此,还请恕民女冒昧。”常曦茵声音压住,只院中四人听到。

檀允珩能坐着绝不站着,踏门槛而出,就坐在门槛上,手中剑的方向是常曦茵脖颈,一身好轻功啊,不防着点,到手的案子进展就飞了。陆简昭出剑快狠准,一步绕道平凛身后,将剑压在其脖颈上,快到冰凉的剑贴过脖颈,主仆二人才迅速反应。

“常小姐和苏庭是何关系,为何要将药渣带走。”檀允执剑在常曦茵肩膀上起拍两下,在东屋种种,是她和陆简昭猜测,并不能因此脱了对常曦茵的怀疑。

声音比让人心静多了两分洗涤,在常曦茵听来是平常,在平凛听来却有一股威胁之感。

常曦茵有幸在央府圆宴上近处瞧过郡主,声音就是这般净人心灵,而她当时就在郡主对面,跟柳舒珺一道坐。

“我与小庭是帕友,暇时,小庭会到常府,民女也会来小庭家中,二人一同作画,一同嬉戏。将药渣带走,是圆宴那日,柳舒珺找到民女,她说,只要民女能帮她做一件事,柳老爷就不会卡着民女家中的那批锦缎。”常曦茵哼笑一声,“作为回报,民女告诉柳舒珺那日只郡主一人前来参加圆宴,柳舒珺就信了。今日午后她给民女递信,说了一件事,让民女夜间来小庭家中,带走药渣。”

柳家和常家小姐相互利用,这样的女子很难不成大气,不管是坐稳朝纲,还是平头百姓,陆简昭都觉着人各有脾性,百姓重淳朴自由,不受束缚,商人重利心思沉重,官员重口碑名声,这些只要不以害人为前提,都无可厚非,但凡害了人,这样做便是错的。

何况常小姐还利用了檀允珩。

檀允珩温然一笑,在四下无风的暖夜中,不显违和,甚至不亚于她的话声能让人静心之感,平凛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不再为自家小姐捏冷汗。

檀允珩道:“常小姐利用本郡主在央府圆宴上摆了柳舒珺一道,今夜也再赌着本官是否会来,依本官看,常小姐的手段还厉害着。”

郡主没生气,常曦茵断得出,却听不出语气是夸耀还是述事,让她顿了几秒,一旁的平凛又替自家小姐捏把汗,她想替之辩解,郡主没让她说话,她若开口,小姐又会背上一道束下不严的罪名。

良久,常曦茵姗姗道:“圆宴上,民女确实利用了郡主,今日柳舒珺告知民女所该做之事时,也知另一件事,小庭的死绝对跟她脱不了干系!

小庭药中有抑症药材,加上弱心症,更是离不得药,小庭她不拒死,同样她也不拒生,若能活她便不会死,民女的确不明柳舒珺的动机为何,她让民女来找的是小庭所作一幅画作,小庭死前民女只远远瞥过一眼见过那幅画,小庭说民女快过生辰,是送给民女的生辰贺礼,每每民女来,小庭都会搁置起来,打算给民女惊喜。

民女没照做,柳舒珺捏着常家铺子那批货做要挟,殊不知民女也并非软柿子,任人拿捏,民女来找药渣的,即使民女与郡主世子爷错过时辰,能活动的石块,两位贵人在上,也会有所察觉。”

常曦茵今日就是来自投罗网的,来投柳舒珺交给她任务的,局面从柳舒珺理直气壮,转到她这里,反将一军,才是人之本色。

柳府倒了,于常府大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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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昭府又是一个不眠夜,常曦茵交代完,趁着深夜,前去司昭府敲登闻鼓,控诉柳府贪赃枉法,害死苏庭,威胁城东各府,手上沾的血不计其数,一一递上她暗下搜集的柳府各种罪证。

趁着先皇在世,朝纲紊乱,长公主下嫁胡作非为,霸占良田,欺压百姓,还有后来圣上登基,柳府和原先被诛九族的温府,一同帮着妙亲王走私证据,还有那间卖香囊致使郡主昏倒的铺子,都是柳氏开的铺子。

甚至她还了她欠郡主的那个情分。

柳府在城东惹得各家不满,独揽大商铺,常府牵头私下里,众家借着经商,搜集了不少证据,一同签下名讳,杂七杂八共计两百余家。

只为坐实柳府罪证,一举将其歼灭。

檀允珩和陆简昭赶到时,司昭府值守的人已将柳府上下几百余人擒拿归案,剩下站在院中的柳如权和柳舒珺。

柳如权是被噩梦惊醒的,他一醒来发现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给他差点吓死过去,被押着走到院中,发现自家女儿也被押着出来。二人识得这身衙役服,是司昭府下的命令,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柳如权和柳舒珺去了往日的镇静,面面相觑时,看到了走进院中的一人。

明仪郡主,檀允珩。

一袭黑衣,去了簪花,半拢青丝梳着高马尾,长灯月色耀眼,照着这人一脸素静,走过来的步伐轻盈,若非柳家父女看得见,怕是听不出有脚步声的。

柳舒珺仔细回想了下,她从未见过郡主行色慌张过,哪怕端阳节那晚,郡主生辰宴上官员那般刁难,也没听闻郡主脸上有过分毫慌张。

不是有恃无恐,是心有算不表于面,永远的洞悉人心,却不被任何人而洞悉。

就是这样的人,柳舒珺才羡慕,一个因父亲被长公主看上而侥幸入了公主府的郡主,能养成这般,离不得长公主,圣上还有皇后悉心栽培,命好之极,也招她嫉妒,明明她才是那个和大皇子有着同一个父亲的孩子,凭什么一介外人能成为天潢贵胄。

檀允珩走到二人跟前,挥了一下手,示意衙役别押着二人,她从柳舒珺眼中看到了紧收的愤恨,对她对自己不争气的愤恨;从柳如权那身傲骨中窥得了人不愿给她下跪,果真是一对父女。

她没打算给这对父女多说,柳如权肮脏下流,她多站一秒,就会加剧一份她心中对柳如权的恨,她朝后招手,身后常幸展开一幅画卷,上头的画正是她在苏庭家中看到的那幅,“柳舒珺,你往这幅画上写下‘赠友人舒珺’何意?”

还有衙役从柳舒珺闺房中翻到的字迹,一一展在她身后给柳氏父女看。

哪怕是故意写自己的字,也能看得出临摹苏庭的字迹已经出神入化到无法辨认,哪个是字哪个是仿,行间一模一样的笔力骗不了人。

没轮到柳舒珺插话,柳如权重“哼”了声,“堂堂司昭府小司昭,皇室明仪郡主,就凭一幅莫须有的画,深夜跑来质问小女,简直荒唐。”

常幸道:“小司昭并未让柳老爷多嘴,来人掌嘴,十。”

他在司昭府多年,跟着小司昭一同也多年,自打小司昭上任,他便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一切的规矩他记得清,谁来也不管用!

被檀允珩招呼到边上的衙役上前三两,两个重新押住柳如权,一个掌嘴,剩下个柳舒珺,檀允珩没给她为父剥开那几个衙役,也被另外衙役押住。

柳舒珺被押的半弯着腰,整个身子重力都集中在两只被拉着的手臂上,一双生了恨的褐眸,恶狠狠瞪着檀允珩。

“郡主凭这一点莫须有的事,夜闯柳府,传出去百姓都会以为郡主因父亲当年对长公主一事怀恨在心,无凭无据找柳府麻烦。”偏的柳舒珺没喊,遏着怒火冲天,努力心平道。

檀允珩泠泠一言,“柳如权生了你,你为父辩解,可以,但不能阻止我厌恶他,也不能磨灭往昔种种,你看中父女情,难不成天下子女唯你孝顺。”这是她在案子里跟她审讯的人说过最多的话。

身后常幸给她递了供词及物证,还有她连夜去常曦茵口中所述的王家走了趟,提了人证在身后,“常小姐亲手写下的,还有两百户城东商人签下的字。”檀允珩拿在手中,往柳舒珺眼前一递,“单你父亲跟瑞亲王府沾了干系,就是死罪一条,别提柳氏开的那间香铺子,那香无毒,与冰沾毒,想让高门子女再生养不得,好计谋。

柳氏多年根基毁于一旦,我问你苏庭画像一事,你该想想,如何回我。”

所有的衙役一并后撤,柳舒珺失了重力,往地上一倒,柳如权掌嘴结束,唇角殷血,一脸怒火抬手就想回敬给高高在上的郡主一巴掌,手刚抬起,就被不知哪来的箭给射穿手心,疼的他嗷嗷叫,他不管从抬头看,转头平视,除了佩刀的衙役,没看见有拿着弓箭的人。

檀允珩只管处事,将物证递给身后常幸,双手负在身后,朝柳如权看过来,一脸疼痛想求医取代了刚想打她的愤恨,“柳如权,你说我娘身为你头一任妻子,你爱惜我娘的身体,出去找人是迫不得已,为我娘好,当真说的出口啊,那你对我哥哥好吗?从他生下来你有抱过,看过吗,你没有,你整日借着我娘公主名头在外头臭名昭彰,这么些年,我娘和我舅舅从未对你做过什么,你的口碑在变好。”

她烁在长夜里的目光,泪花在眼眶荡漾,第一次她的话语平静不了,想杀一个人的心不遮掩,“柳如权,我哥哥就在那,你有去看过吗,不仅没看过,反过来你觉得我哥哥应该来看你,我哥哥有父亲,也是我父亲,从始至终都不是你,你的女儿是柳府千金,也并非我哥哥的妹妹,你们柳氏注定高攀不起我娘,我哥哥,我娘离开你,是前路平坦,而你注定今夜死在我手里。”

柳舒珺不敢耽搁,坚定从地上爬跪起来,跪着往檀允珩身前挪了挪,“民女说,求你不要杀我爹,苏画师停药是民女所为,苏画师心地善良,是常曦茵帕友,我与苏画师泛泛之交,但民女去找苏画师,她从无戒心,民女算准了郡主会在知道清凉香膏当夜,前去画舫,所以整个白日里三幅药,民女借着苏画师无防备,接手了给她熬药的活,三幅药汤看起来跟治弱心症的药汤无二,实际什么病症也不治,民女一直想跟郡主见面,缺的是碰面机缘,唯有如此,方能成大事。

苏画师死后当晚,民女去了趟她家,提笔写下《赠友人舒珺》,洋装苏画师自杀,我怎么也想不到,自以为百密无疏的绸缪,居然还能被郡主抓住把柄,找到民女,是民女高看自己了。”

柳舒珺自嘲一笑。

柳如权想把自己女儿拉起来,他不信常家闺女这么有能耐,定是气柳家阻了常家那批锦缎货,找到郡主演了这么一出戏,什么证据,他不承认就不是真的,“小舒起来。”无论如何也拽不起来柳舒珺。

一个为了父亲跪她,一个为了柳家根基强行镇定。

还真是有情有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一家人。

檀允珩神色渐渐平静,她身为一个女儿,面对母亲前夫,她无法真正平静如一潭静水,心有愤恨,遏制也挡不住决堤,“柳如权,你的女儿想找本官,杀了人,拖本官下水,你们柳府想借着本官好说话,一步登天,已经是一道灭门死罪了。”

她的话在外人听来只与平常略微有差,没有得意,话里话外都是‘我要你死’,唯一听出她话中满是愤恨的只有站在柳氏父母身后廊檐下,手持弓箭的陆简昭。

陆简昭站这儿很久了,从一箭把柳如权的手心射穿后,他就站这了,衙役不冲他颔首,是提前打好招呼的。

他跟着檀允珩一道来的,公主府的事他不插手,那是珩儿为母寻仇的赤子心,柳如权该死,皇室滥杀不得,珩儿入司昭府,也查不到任何能送柳氏去死的证据,柳如权背靠瑞亲王府,苏府和温府,谨慎到不露一点马脚,可惜只给官场谨慎,漏掉了蚁穴,一家独揽城东走商的家族,频频引得旁家不满,蚁穴见不到光,昏暗里腐烂不堪。

一介商人跟着官场走,谨小慎微,思想总会受影响的,回到城东,唯我独尊,独揽商行,想着让下头的富商个个都来敬他,甚至不惜杀人利用珩儿来达到想要的目的。

到头来这样的人还能保个全尸,不错了。

柳如权身子骨硬,这些年若没他在城东周旋,走商压根兴不起来,他与皇室有恩,有大恩,被身侧两个衙役从身后找着膝盖踢了两脚,硬生生跪下了,上半身也被硬压弯下去,跪着檀允珩。

柳如权硬声道:“你怎么不去问问,多年来,没我顺安军的粮饷早就断了。”

“好大的口气,军饷是那些世家纨绔撑起的,与你何干,还有是圣上下旨大肆行商,你才有机会垄断城东,坐了多年首富,你给我磕头,是应该的。”檀允珩从腰间拿了那把短刃在手中,抵在柳如权下巴处,起抬两下,“有时呢,很多罪证你不承认,死后也能签字画押呢。”

这会儿檀允珩平静太多,不掩饰的威胁,听起来比往常清舒明心,多了分不着调,瞬然她的短刃就划过柳如权的脖颈,鲜血殷殷,柳舒珺都没反应过来,她的心口从后往前一支箭穿过,父女二人前后倒地,没了气。

衙役将两具死去的尸身抬走,柳府院中唯有檀允珩和陆简昭二人站着。

檀允珩刚接过陆简昭递给她擦短刃的帕子,整个人就被他紧紧揽抱在怀里,脚边弓箭坠地,一阵响声,她下意识把手中短刃往自己怀中收紧,他是弯下她的下巴刚好磕在他肩膀处的一个度。

柳氏按罪责是九族连诛,下人流放,只有柳如权和柳舒珺被二人杀了,院中并没什么血腥。夜风有雾,倒是吹着檀允珩面容有些冷,刚紧绷的弦慢慢断了,身子也好,脑海也好,都不想过多思索什么。

至于陆简昭为何抱住她,一声不吭,迟迟不松手,她不想去想,好好享受当下,才是正当。

“陆简昭,我脸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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