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亥时, 缺月幽幽,雾沉压树。
金玉满堂堪堪只留窗里一盏灯。
床幔里,檀允珩沐浴过后侧躺着, 她的夫君被扣在宫中的消息传开,这会儿怕是满都城的人都不知所云, 今儿早上朝过后,黄大人过来司昭府, 告知她实情, 短短一会儿,城中百姓涌到司昭府门前, 为陆世子喊冤。
怎可因城东一家怀疑陆世子身世作假呢。
城东那对失了孩子的父母在城中大放厥词,跟八公主怀疑陆简昭身世有假, 拖不得干系。
嘁。
也只能怀疑了。
不然八公主怎扶自己的儿子上位呢。
莫说檀允珩那位四哥哥,就是之前四位皇子皆在其位,就没不学无术的, 皇位是权, 争相追逐才是门道, 箭在弦上, 焉有不争之理。
她舅舅迟迟不立,哥哥为太子, 仅仅是怕剩下的皇子和公主府会将箭支直接朝向长公主府,与其如此,还不如晚几年立太子,先让那些痴心妄想的人多多梦上一梦, 才会稍加引诱, 便上钩。
鱼须饵,权需攻, 如若不然,又何必当皇子呢,干脆当个和尚好了。
权宜上计,顺水推舟行之,八公主无非是觉得舅舅对她宠爱有加,但舅舅坐在那把龙椅上,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加上舅母身逝悲痛,定会烦忧,从而实情过后,要么彼此安然无恙,要么惩戒陆简昭。
怪了,一个端在朝堂上的计策,怎会落个安然无恙的下场呢,恐怕是她和黄尚书无论如何查,真相只有一个。
陆简昭身世确实作假。
很巧,今儿白日黄大人和她派常幸前去,将学步而走的那对城东夫妻喊去司昭府,一经探查,家中确实有位身世的襁褓男婴,有大夫给那位女子把脉,身子就是刚出月子不足百日,经那对夫妻所述,因家中长辈相继过世,二人不久前,迫不得已带着孩子奔走商行,谁料男婴路上染疾,不治身亡。
说是完全因当年陆侯带着陆小将军前往军营,既无碍,他们效仿之,结果出了岔子,后寻大夫一问,才知不足半岁的襁褓婴儿,不能奔波。
这么个事,强扯在陆简昭身上不算合理,她问过太医,此由头也说得过去,是以朝中鸦雀无声。
事是跟八公主一党的左大人奏明的,城东那对夫妻只会是年亲王所为,虎毒不食子,怕不是年亲王答应了那对夫妻什么,让二人宁愿带自个亲生孩子奔波试错而来。
漏洞百出的事,年亲王不会做,公主和亲王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八公主南听显最会话只表意,旁人于她而言不足为挂。
甚至转过晌午,那对夫妻的孩子还未下葬,仵作和太医一同前去城东看过,孩子的确死于一场急来风寒。
事情毫无破绽,她既有所疑,又不能有所言。
唯有坐实此证,顺势而为,才能还她的夫君一个清白之身,宫中有宫中的好,刚好陆简昭能歇几日。
成婚几载,檀允珩早已习惯抱着陆简昭才能睡着,今夜也不知是否沾腹中胎儿缘故,竟也迷迷糊糊睡下。
‘吱呀’突而一声铆劲轻轻的推门声,还是出了点点声,借着一盏幽幽清光,一黑衣人轻手轻脚阖门上榻。
这人膝盖轻轻跪坐在床榻上,视线下垂,落在那张他看不清的睡颜上,也就不到一日,刚趁着掀起床幔之际,点点碎光折进,他看她好像瘦了点,是没好好吃饭吗?
目光缓缓下挪,女子左手在衾被外,搭着腹部。
这里是珩儿和他的孩子,这孩子是个安稳的,不闹腾珩儿的,虽没嫂嫂那般不适,但女子孕生,难逃苦辛,而今他还要暂时住在宫里,只能趁夜回来睡上一会儿,是他这个做人夫君的照顾不周,害得珩儿还要为他的事劳心劳神。
白日,他跟舅舅说,他暂滞宫中这些日子,趁夜要回珩儿身边睡觉的,他不想错过她的每一天,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
八公主不是个省油的灯,满城尽知,珩儿和他两情相悦,妇唱夫随,况且明明事情尚未有定局,他却被扣在宫中,美名其曰,是舅舅不能错放过一人,实际八公主和一众朝臣亲王皆不信,他可是舅舅最爱的小辈最喜欢的人,这个小辈如今还怀着身孕。
八公主的暗卫一直在暗中盯着郡主府周遭动静,怕他半夜三更偷偷回来,又怕他不回来。
青词白满是他的侍卫,即便他身在宫中,二人依旧照听珩儿的话,郡主府周遭的八公主府暗卫,早被神不知鬼不觉得中了嗜睡香,无色无味,任谁也察觉不了。
是他回来晚了。
陆简昭俯下身子,手轻轻将珩儿的手放回被中,他轻躺下后,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他在宫中闲来无事,除了吃就是睡,再要不就是跟舅舅还有哥哥一同探讨政事,这会儿不困。
清冽冽的皂角香在他鼻息蔓延,颈窝里少女的呼吸轻盈,他朝里躺着,将珩儿揽在怀里,右手搭着她的腰,左手连着她的左手一同放在她的小腹上。
乍然,他左手往上一挪,手指弯起,指腹静然放在她左手手腕处,医术上讲‘滑脉’乃喜脉相成,流利圆滑,他摸不出来,接着他左手轻轻挪回原位,覆在她左手手背上,他下巴缓缓顺着她额前下滑,在她额前落下一吻,随后视线凝在她熟睡的面颊上,不再挪开。
子时至,万物静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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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一刻,檀允珩睡眼惺忪,头下意识朝热源处挪去,贴上一处硬朗,绵绵一问,“你回来了。”冬月末的天,还未亮,堂中漆黑一片,床幔里更是不见五指。
“醒了。”忽而她头顶一句,她头埋在他胸膛点点头,窸窸窣窣地动静在陆简昭身上蔓开,让他揽在她腰际上的手紧了紧,眼看珩儿就该起来梳洗,他长话短说。
“我有事需先跟珩儿交代交代。”
檀允珩又点点头,她眼皮都没睁开,屋里地笼烧着,怀中人身上比刚刚更暖和了些,弄得她还想睡一会儿,反正陆简昭不会让她上衙迟到的。
“我其实是北冥丽州郡守轻纳和林笑君所生,轻大人自刎在丽州城破时,林大人携我逃生,闻寻殉情,我被父亲所救,逢巧父亲的孩子来好在营中过世,我亦有了新生。”
怀中人缓缓睁眼。
檀允珩空顿几秒,抬眸相视,东方天际墨黑,她的眸中却亮,“是那日我从平邑回来,看见的你,似哭携笑,你是父亲身死后得知的是吗?”
父亲过世悲痛欲绝,在所难免,偏偏他和她十岁那年,她父亲过世一模一样,似哭携笑,笑自己也不笑自己,笑世道也知世道该当如此。
她当时留意七分,三分无碍,或许笑也是觉得父母终能团聚,实在没往他身世上想去,毕竟她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跟她命运相似之人。
有两件事她几乎瞬间明朗,那日她沐休,父亲过来陪她用午膳,她问“来圆儿不是叫来好吗”,明显有感父亲极力掩饰什么,父亲只说等想好在告诉他,她也没再问。
原来想好是指这个,并非父亲跟她说。
饶还有一事,跟这件事有关,小楼国国主主动奉上治陆简昭眼疾的解药,她想不通为何父亲在她前头去,却将这桩事的功劳全给她,父亲当个没事人一样。
陆简昭在父亲心中,早已是陆府一份子,身世一说,本就该陆简昭知晓的,然父亲另知他深爱着她,一旦得知真相后是否因此事二人生了隔阂,谁也说不准,是以父亲为儿子留了一道救眼疾之恩。
一个有着千宠百爱的郡主为一人甘愿冒险前去驿站求药,如此大恩,该永生难忘的,如此一来,陆简昭心里才不会过于伤痛。
她这般想,是常人稍稍思索便能摸索到的,恰恰不然,父亲已死,死无对证,檀允珩想父亲还有别的思索,也怕她知道过后,会收回对他的喜欢吧。
情起时,陆简昭便是陆候之子,英勇将士,是南祈人,怕他会坦诚真相,她情落一瞬,他行尸走肉。
世人皆是,事情往往会朝着坏处想,忽略了身边本就不在乎对方是谁。
喜欢上谁,不因世态变迁而移,不因暮年老去而换,唯有底线有损,方与君长绝。
不然父亲怎会在她跟前露出破绽,那不是真情使然,是知道她能敏锐嗅到一切,也是提醒她当记得她愿为他奔走之时,切莫因一时之快伤了情分。
父亲深谋远虑,爱子亲待,继而猜不透她待陆简昭是否远超家国情怀,合情合理,该疑心的,毕竟她当时连一句喜欢都闭口不谈。
小楼国国主不是个和善的,更不是个你来寻解药,无端相送的,那么父亲前去小楼国国主所在驿站,空盏中盛的酒是酒难不成也是毒,若是,父亲早晚都难逃一死,还不如死在别府暗卫手里,这样父亲身中毒一事不会见天日的,也可全了她和陆简昭。
也只能是了。
檀允珩心中一空,她在不知不觉中坐了起来,长发散在一侧,发尾轻轻扫过陆简昭眉,陆简昭也跟着坐起,双手轻摁着她的肩膀。
他从回来的路上到整夜难以阖眼,一直在想,珩儿知道会怎样,会是什么反应,是说不重要,还是怎么,从来没一种心思是,珩儿会问一句,他是否在父亲过世后才知。
珩儿从那时就看出来了吗?
似哭携笑,她看出来了,一直没问他,是在等他主动说吗?
而他日日瞒着,时至今日,在八公主误打误撞上来,他才吐明真相。
于幽暗里,陆简昭的脸色说不上的差,声音一时低迷,“珩儿若不想看到我——”后半句他想说什么,怎么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情绪不能激动。
檀允珩双臂被陆简昭托着,她手上抬去触碰他眼角无声的泪,她听他声音不振,似在害怕,她摇摇头,眸底盈泪,“永远想的,陆简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