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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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 他还是说了出来。

凤鸳宫正殿一如往日的烧着地龙,张羡宜常年饮汤药,身子早就亏了底子, 一到冬日比檀允珩还要差些,地笼烧得旺盛, 二人身上褪了寒凉。

南嘉风早已习惯除了上朝,就待在这座他和小黎一同生活二十多载的宫殿里, 他手边软榻是小黎手搭过的;他用过的茶盏也是小黎用过的,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甚至他知道八妹妹偏巧在今儿早朝说怂恿左大人说那话,就是笃定他离了小黎伤心欲绝, 加之帝王心生性多疑,绝不允准可疑性, 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

可是,帝王又怎会因小失大,他外甥女婿抛开是珩儿夫婿, 还是南祈功臣, 顺安军首领, 是否乃陆大人之子, 已经不重要了,旁人说他不是, 他的好兄弟不说不是,那么陆侯之子永远就是陆简昭。

地上跪着的人口中真切,并不掺假,他久在朝堂, 谁开口欲说什么, 有无说谎,他心知肚明, 只是身为帝王,总有无可奈何,对某些大臣,无证据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等时机。

“你且起来坐下,与我细说说,陆夫人当年生下的男婴是怎么过世的?”南嘉风一问,陆侯从始至终就陆简昭一个儿子,不是两个,就说明陆简昭并非半道收养。

唯有那个襁褓男婴确实被八妹妹歪打误撞,猜了个正着。

陆简昭起身,坐在软榻上,跟南嘉风面对面,此事在朝堂,圣上有意派黄大人前去协助珩儿,足矣见得圣上不信左大人所言。

一路跟着圣上过来,他有想过许多,到底要不要坦诚,珩儿还能接受他吗,二人之间的差距一下从门当户对,跌到了当朝郡主和属国郡守之子,明显是他不再配得上她。

心中自卑纵横。

今儿说来,是他想到一个将八公主府绳之以法的好法子,这个法子以他为诱饵,是最不费时的,甚至并不需要他说明真相,只需趁机推波助澜,圣上铁定信他的,转念一想,那句大昭寺和尚的话如雷灌顶。

“万物并非有始有终,即为圆环,有始无终或无始有终,也为铭记终身的缘,善缘善果,恶缘恶果,仅存一念。”

那是欺骗圣上待他之信任,他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愿如实一禀,自心结善果。

整治八公主和丰亲王府的时机已到,他的身世圣上不查,谁也窥不得任何线索,但案子纠缠下去,劳心劳神的,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不纠缠。

无非两个结果。

要么珩儿和黄尚书询查无果,接着跟八公主耗着,往后还不知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去打搅珩儿呢;要么假借查到,将八公主府一网打尽。

自此天下朝中清朗。

所以他主动道明,原本他也只是担心珩儿知晓会如何,一直不曾担忧圣上知晓此事是个什么心态,会恨吗,南祈将士居然落在一个北冥人手中,现在他确认了,圣上不会,是身为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屋及乌。

陆简昭接过南嘉风给他斟的茶水,轻置在小几上,“微臣也是在爹死后的遗信上方知真相,的确,来好打出生就跟着爹辗转,襁褓幼儿压根经不起折腾,死在爹成功收复丽州城当夜。”

“微臣乃是丽州郡守所生,郡守死在城破下,郡守夫人带着刚生下不久的微臣逃离时,夫人在城外不远闻丈夫死讯,殉情而走,巧遇上爹凯旋,在草丛里救下了微臣,回到军营就看到来好断了气。”

“那会儿军中将士都在丽州城,爹是回去接儿子进城的,他命军医严守秘密,微臣替而代之。”

来好死换来圆儿生,他不是替代,而是重生。

南嘉风压根没思忖外甥女婿是谁,谁料,竟是那位宁死不降的北冥文官,轻纳轻大人,其夫人林笑君也是文官,林大人,二人成婚一同前往丽州城,他和陆候领兵那会儿是见过的,二人还是丽州城流传的一段佳话。

文官武骨,宁死不屈,南嘉风是佩服的,弃子而去的林大人,他没孩子,不好妄断,但人心中总有坚守,心爱之人自刎城前,于一个刚生下孩子不久,月中未曾结束的女子而言,是难以承受的莫大打击,人之常情。

来好过世,来圆儿新生,又何尝不是因果。

到底是当年是种下的因果,北冥公主去世,小黎的身子急剧转下,如今林笑君和轻纳的孩子,是为南祈打定天下的陆候之子,他难以想象,外甥女婿在得知真相后,那段日子里如何心煎的。

南嘉风沉默良久,“还是随着珩儿唤我一声舅舅吧。”他手往桌沿一抻,“那会儿你心中不好受,却有千丝万缕,不敢说出口,最怕珩儿知晓,她会如何做,对吗?”

陆简昭手覆在茶壁上,紧紧一攥,“真相往往明暗并行,我虽知当年南祈内忧外患,选择先攘外,择北冥先攻,定军心,乃明举,丽州城破,我家破人亡,随后北冥国破,奴隶入都,公主为质,我若坐在舅舅位子上,也会如此做,不然北冥沦陷就是南祈下场,自古英雄逐鹿,不问出处。”

“我自幼承爹照拂,新生过后,我只是南祈的将军,当年若没爹救起草丛中哭声襁褓男婴,又或是爹心狠一点,一剑砍下去,解决我,何来我。是以北冥于我生,南祈于我活,不问当年路,唯有来路清。”

“舅舅知我,在我刚得知实情后,我怕珩儿同我之间有隔阂,后来我想不然,珩儿心为天下民,才不会因此事同我有隔阂,怕会心有所愧疚,因愧疚而多的情感,不是我想要的,一来二去的,我还是不曾将话说出口,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前功尽弃。”

南嘉风倒是了解他这个外甥女,他起身在对面书案后的博古架上拿了棋盘过来,摆好执棋在棋格最中间落了一棋,“珩儿与你一样,不喜欢舅舅这个位置。”

“珩儿十岁那年,修敬离世,她难过许久,说要参加那年科举,当个利民的好官,我问她,想不想入宫,跟允珏一样,做帝女,来日继承舅舅位置,她说她不喜欢那个位置,龙椅坐上去是冰冷的,她更爱自由,和你一样,你也不喜欢,那便只能是允珏的了。”

是的,陆简昭也不喜欢,当年事他虽有意去放下,偶尔还会想起,帝王掌天下策,事情不是情事,情也并非事,往往就是单一个‘情’字,让他忽略。

他之前不就想到,若实话所出,舅舅当真会让他接着掌南祈兵权吗,他想是不会的,南祈与北冥永远也是称不上和谈的,舅舅身为帝王,身边怎能存隐患。

唯独忽略了‘情’,舅舅和父亲的兄弟情;和珩儿的父女情,及对他的爱屋及乌。

他说一番话,舅舅捕捉到的,是他发自内心的不喜,“珩儿十岁,舅舅便属意皇位是珩儿的。”

帝女跟皇子有所差,是高于皇子的。

南嘉风笑笑,手中棋不断落,“是的,她身上有允珏没有的品质,是我妹夫身上的独有的静气,也有允珏所拥的天资果敢,傲然有度,需知国运需沉,淀中有静,涵其肚量。”

“她是最适合掌稳这天下的人,何况如今她的丈夫,手握兵权,若你二人志在此,国必昌,逢巧,你二人志皆在身自由,允珏性子虽稳,帝王之姿稳坐无碍,要想国昌,还需下代。”

“看看,珩儿同你的孩子,能否决策之,舅舅倒很乐意,珩儿腹中是个女儿,这样小吟知辅佐,小绮凝上位,或许能成事。”

陆简昭执棋落挡了南嘉风去路,“还是先看看小绮凝心意如何,再做打算,若小吟知年少盛气,国运照样兴隆。”

南嘉风点头赞同,“你说得对。”他上一步落子被堵,只好换一处下,“你跟过来不知为说清身世吧,是打算用身世引我那爸妹妹上钩吧。”他瞅了外甥女婿一眼。

“没错,若此次真让黄大人和珩儿探查,查不着什么,八公主势必有下一步动作,而这动作会在珩儿生产时,因这一步动作迈在舅母头七刚过,八公主都算计舅舅心疑,必不会放过珩儿生产的。”

南嘉风执棋朝他这边指了指,“你说对了,南听显韬光养晦,必不会放过关键点,别说今儿在朝堂上那位左那大人出口成章,就连城东那桩夫妻事,你信不信查到最后只会是年亲王府搞的鬼,跟南听显毫无关联,这南听显还能手起刀落,退掉四皇子和亲王女的亲事。”

“好算计啊。”

“可惜她的算计都是我准许的,不然一桩亲事,哪能订婚延一年再结,我这个当人‘舅舅’的,岂非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陆简昭知道,舅舅不做无准备之仗,利其有利之事,才会免其忧祸到临头之思,要是八公主一直这么隐士下去也就罢了,偏要迎难而上,上赶着跟丰亲王府喜结连理,那就将计就计,诱其身险,让其明白舅舅心中思虑着她,事情才会顺应下去。

中途舅母过世,扰乱了八公主谋划,才有了今日他守得云开见月明。

还有一事,陆简昭落棋后道,“我虽困于宫中,烦请舅舅趁夜让我出宫一趟,我同珩儿讲明。”

有些事不能让珩儿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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