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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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鸳宫上下值守的宫女都被遣去旁地做活, 就连张羡宜跟前的嬷嬷也只能守在殿外,南嘉风和南嘉景兄妹站在檐廊下,双双负手而立, 月色朗清,抬眸相望。

南嘉景轻轻抽噎一声, 其实嫂嫂的病症,即便哥哥嫂嫂交代过太医不可透漏半分, 她还有两个孩子也心知肚明, 乃至阖宫上下大概也窥得出几分,只是她不曾想到这日会来得这般快, 让人遭不住。

曾经在她下嫁,嫂嫂腹中胎儿落胎, 两府一举一动都被妙妃派人监视着,甚至都见不得面,还是跟着她一同出嫁的刘嬷嬷, 冒着危险替她和嫂嫂私下走信, 嫂嫂告诉她, 切勿挂念, 哪怕是忍着这辈子不得再有孩子的噩耗,也在劝她想开些, 待哥哥归来她会如涅槃的鹰,方寸之宅,磋磨了她几载,若非嫂嫂, 她恐连允珏都想放弃, 找个绳子解决自个得了。

殿里南允珏带着妻儿守在张羡宜床畔,听舅母谆谆教诲, 声不大,甚至是虚久必稳的游丝,传步到廊下二人耳中。

南嘉景望着冽着寒光的一弯勾月,月亮里住着她和哥哥的亲人,母妃、她的丈夫、还有哥哥未出世的孩子,不久还有一位亲人将至。

命运总是那般不公,英年早逝总是落在她和哥哥的亲人身上。

“哥哥。”南嘉景喊道:“我们也没造什么孽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她想得通,也知道是为什么,但事情若不那样做,这世道怎么活,多城百姓接着被剥削吗?

“南祈六年春,我前往大昭寺吃斋念佛许久,替女求活,幸得住持青睐,以树相赠,然住持跟我说,世上万事皆有因果,善念结善果,我同珩儿生来有母女缘分,上苍注定——”

话只说一半,南嘉景不想接着说,另起了话,“哥哥当年攻打对你伸以援手的北冥国,是我朝转危为安的关键之战,却是不仁义的,我不明白,明明哥哥是一统山河,改革为民,还是不能化去这番不仁义,当年我朝腹背受敌,不攻便要被剿,说是不义,又何尝不是无奈。”

很久以前,南嘉景与哥哥还有母妃在宫中相依为命,她和哥哥压根不信母亲日日跪拜的佛像有何用,直到一日,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走投无路也只好走上求神佛保佑之路,才豁然开朗,往往不是寄托之物才是真的寄托。

南嘉风提了口气,缓缓吐之,“早年,哥哥跟小景一样不信神佛,一朝成了皇帝,不信也得信,还是虔诚的信,天要下雨,你我皆心知肚明与神佛无关,但还要敬畏神佛,求雨甘霖,保佑我南祈年年风调雨顺,哥哥也不怕小景笑话,御书房里又道暗处,里头供着天地神佛,为我自己当年不义之举赎罪,也为我的小黎求一条活路。”

“往后种种,也篡改不得那会儿场景,有得必有失。”

南嘉风其实还没自个妹妹沉静,强装罢了,连着好几夜,他和小黎同榻而眠,夜半湿枕,即便无声,小黎也会醒来告诉他。

“哭过后,来日记得平常心去上朝。”

眼下他得紧绷着弦,不管小景也好,还是几个孩子也好,都是难过的,他要好生守着他的家。

**

月色不佳,清光有负。

宫里剩下的皇子过来看过后,便被南嘉风三言两语劝走。

檀允珩和陆简昭乘马车而来,抬脚进了凤鸳宫的朱红门,就看着正殿‘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是她的哥哥嫂嫂眼眶红润领着小吟知出来。

掐的点刚好,南允珏和黄知云在里头听舅母说完,并吩咐他们,若珩儿和小陆来了,喊二人进来。

二人进殿,凤鸳宫的门再度阖上。

沿左望去,床榻青帐被两侧弯钩平安穗挑起,烛火明黄,床榻上躺着的人一双素手搭在百布被外,惨白无色,手缓缓用力,缓缓撑起上半身。

檀允珩几乎是提着裙摆快跑过去,揽住欲坐起身的舅母,司昭府繁忙,她上次见舅母还是下衙抽空过来的,就在几日前,明明还好好的,怎得一下病倒了。

青丝还是黑的,人也是能看着她笑的,就是肤色惨白的不正常,她抿唇轻咬,眸中含泪,始终不落,她想将眼泪憋回去,这样舅母就能一直陪着她。

张羡宜没敢看握着她一只手的外甥女,这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都来不得等到珩儿有孩子,也才给珩儿以后的孩子做了没几件衣裳,都不够穿过一岁的,她不敢看珩儿,只得看着后脚给她斟了药茶过来的外甥女婿,她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另一侧。

“小陆坐这边。”

陆简昭端着那盏药茶坐下,刚在门外,舅舅提醒他舅母该用药茶,如今药石对舅母已然失了效,再用便是加速舅母过世,药茶清淡,能缓解最后的日日折磨。

药茶不烫,张羡宜饮完,看着她这外甥女婿将茶盏放在床头外专程摆着的圆杌上,她用了浑身力气,把珩儿和小陆的手叠放在她身前,她的手覆在最上头,语重心长道:

“舅母过世,皇后丧仪,三载不得有子嗣,舅母今日想自私一次,趁着舅母还在,你二人要个孩子,和允珏的孩子岁龄离的近些,往后一同玩耍才无年长之礼。”

张羡宜何尝不想等着珩儿愿意要孩子再说,但她等不到了,好歹她还有俩月,若有可能,她是能听到珩儿有孕之喜的。

檀允珩大颗泪珠滚落,“好。”旋之她姗姗一笑,“花绮百盛春,露凝朝阳藏,孩子叫绮凝。”接着她看了眼陆简昭,“姓陆,叫陆绮凝。”她的父亲和她的夫君为南祈开疆扩土,平定天下,小女随陆姓,未尝不可。

张羡宜拍了拍她手下的手背,“朝阳初升,露珠藏春日百色花丛,却不染身,花露各生。至于小绮凝姓甚,你二人商过便好。”

其实檀允珩和陆简昭不曾商量过,哪怕是在来的路上,二人也来不及思索这个,往前檀允珩总觉着舅母还能活很久,是她在听到舅母想听到她有孩子,才随口想的。

至于姓陆,也该姓陆的。

**

这段时间南嘉景和家人就打算宿在长春宫侧殿,一应物品宫里齐全。

长春宫主殿和长乐侧殿的烛火全然熄灭,唯独长欢侧殿烛火微隙,窗纸上映着刚沐浴好的一人款款身影。

依旧是檀允珩沐浴完躺下,陆简昭才去,跟平常无二。

陆简昭伸手挑床幔上榻,那道燃在床尾的烛台红烛挑着,烛油流淌,火光一下跃在四目里,随后遁在幽邃里。

事到临头,有件事不做也得做了。

一瞬,床幔里微微沙沙的动静戛然而止,殿里放着炭火,幔帐层层叠叠不透气,皂角清香萦绕,细细听炭火崩开之声清晰,气氛逐渐微妙。

然衾被里的二人,乖乖平躺着,也不知着了什么症,一动不动的。

檀允珩打十七岁生辰过,对床笫交欢不排斥,但其实她也没怎么准备好,心里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夜夜却有退堂鼓,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就是照着小册子里写的去做,不曾想她手搭在小腹上,没去解陆简昭圆袍扣。

虽然今儿舅母提及,但二人先头只在心里想过,尤其在彼此沐浴时,想法更为强烈,可是一旦二人沐浴完,同榻而眠,都中规中矩的,没下一步动作。

之前檀允珩心中打退堂鼓,陆简昭则是不敢,明明还有一次,二人差点那什么,被来圆儿“喵喵”连叫几声,才反应过来,是可以的,怎么到了能做事时,他反而变得有点畏手畏脚的。

床幔里莫名其妙生了紧张。

这事,及笄弱冠过后的人都有常识,谁也会,怎么感觉很是僵硬呢,檀允珩覆在小腹上的手蛐卷成拳头,这也不僵硬啊,还是自己的手啊,那怎么放不到陆简昭手里。

旋即一只热拢的手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擦之而过,弯腕向下,手心对手心,十指相扣,外头烧得通红的炭火“蹦”一声裂开,床幔里的二人额心隐隐嗅了汗珠。

后夜风起,长春宫院中花台上花叶婵娟,沾风婀娜,簌簌寒香声声慢,遥遥高处白云遮。

**

未过俩月,冬月中旬夜半三更,凤鸳宫一片寂静,都已睡下,南嘉风躺在张羡宜身侧,察觉手中握着的手冰凉,猛地睁眼,抚过她的额前。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惊慌,唤了两声“小黎”,再无人应他一声“阿风”。

明明睡前小黎还跟他讲着,她感觉珩儿有孕了,说今夜太晚,改日请个太医给珩儿看看,她话是高兴的,想着来日就知道了。

他着急忙慌地夜传太医,太医就近住在凤鸳宫,再无济于事。

丧钟声鸣,消息传到长春宫,众人赶来的路上,南嘉风屏退殿里所有跪着的下人,孤灯不亮,落在他那件白色的寝衣上,他的寝衣都是小黎亲手做的,似被夜雾拢住的孤月,远不及明亮,一度黯然失色,漫天再无星月,唯有一道男子跪在床榻前,握着榻上女子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的手,哭声抽噎。

长春宫离凤鸳宫并不远,檀允珩和陆简昭刚进凤鸳宫,就被张羡宜的随身嬷嬷请至偏殿,由太医号脉。

凤鸳宫正殿阖门,南嘉风随身公公在殿外守着,南嘉景和儿子儿媳也直接跟着嬷嬷过来偏殿,一殿里坐着的人大概也都知晓为何。

少顷,太医起身作揖,深思熟虑,没说恭喜,而是叮嘱道:“牢请郡主切莫神思忧伤,郡主腹中已有胎儿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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