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不经意间,时间来到了五月,京城是真正到了入夏的季节了。
骆沉是在回京的第三日准备好返程的,夏琳琅心里即使是有千万般的不情愿却也没法改变这个事实,所以等到了离京的那一日,能做的也只是亲自将人送到城外。
可心里是真的不舍,觉得送出城都远远不够,一直到城外三里的地方才堪堪止住脚步。
就快要接近午时的时辰,毒辣的日头隐现,灼的人身上鼓噪的热,夏琳琅甚至都顾不上额头的一层薄薄细汗,匆忙的下车之后就直奔骆沉的方向而去。
“表哥!”
停下脚步的时候,她还有些喘,一张清凌凌又有些累的样子就这样立在骆沉的马车面前。
“不是都说好了,只送出城就行,怎么这都行了快有三四里地了,还想继续送?”骆沉故意板正着一张脸看着她说。
夏琳琅倒也没替自己辩解,自个儿心里也明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道理,只是微微平复了下浮躁的心绪,又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对骆沉说:
“那表哥就能允了?”语气里颇显抱怨。
骆沉低头看着她不知该怎样回答,眼尾的余光扫到她身后跟上来的人时,这才扯了扯唇角,笑着说:
“我允不允的不算数,得要有人点头才行。”
话落的当下,夏琳琅就感觉到身旁有道黑影压了过来,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量,还有不属于这燥热的沉水香的味道。
心里自然知道是谁,她也没偏头去看,只因骆沉方才的两句玩笑话实在是道出了她的无奈,她暂时是回不去。
顾筠大抵也是听到了些什么,先是低头看了她两眼,这才抬头朝着骆沉说道:
“到昌平的一路都已经打点好
了,表哥尽可放心回,我和彤彤在京城等表哥的好消息。”
夏琳琅听着这话,眉头也渐渐舒展,顾筠这话说的有深意,春闱放榜在即,若是表哥榜上有名,那过不了多久他们或可再见。
是以,顾筠这话既是送别,也是对骆沉前程的一种祈愿,短短一句话,倒是引人遐想了不少。
心念微动,她身子依旧是没什么动作的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可余光却在悄悄看他。
也许是默契,也许又是心照不宣,等到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才恍觉二人竟都想到一处去了。
如今的她已不似当初那般轻易就面红耳赤,但还是不想被顾筠就这样看穿。
她匆忙的收回视线往别处去看,而这欲盖弥彰的一幕恰巧就落在了骆沉眼里,他自觉是没有看错夫妻俩方才的小动作,但依旧是假装没有看见的在回顾筠的话:
“还是子楚思虑周全,既如此就不必再相送,我就替家父和祖母将彤彤托付给你了。”
男人之间大概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无需过多的言语就能读懂对方深层的含义,顾筠没有多说,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揖,对方就已经明白。
“表哥尽可放心。”
骆沉又意有所指的逡巡了两人一圈,这才对夏琳琅扬了扬下颌:
“快回吧,我便先行一步了。”
“表哥!”
来了京城两年有余,好不容易才盼来个娘家人,结果拢共才见了不到几面,人就要回了,离别的话说了再多,也不如这一刻,人真的要走了来的实切,于是在骆沉转身之前,夏琳琅还是将人给唤住。
“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知道骆沉这句话是在让他们回了,夏琳琅还是没忍住的说了一堆话:
“你替我问候舅舅和外祖母安好…”
骆沉:“自然。”
“到了昌平记得报平安…”
骆沉:“好。”
“还有…”
本以为简单一两句就结束了,结果在听到最后两个字后,语调不可抑制的上扬。
“还有?”骆沉忍不住打断。
夏琳琅闻言,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懵懂茫然,骆沉看着笑了,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是往顾筠怀里去的。
“再说下去就该用午膳了。”
话是笑着说着,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她直直的就往顾筠那边倒,话落的当下,肩上就落下一只大掌,人也就顺势就靠在了顾筠的怀里。
抬头下意识的看了揽着自己的人一眼,他嘴角含着笑,手掌收紧,却是在回骆沉的话:
“倒是让表哥见笑。”
骆沉这次没有再说,笑着颔了颔首后就转身往马车的方向去,三两步的就上了车,车夫的马鞭声一响,而后就是一骑绝尘了,半点含糊都没有。
顾筠一直是看着马车离开的,夏琳琅却是在这会回了头,一眼就看到男人清晰的下颌,眼下还带着丝丝的笑意,她觉得有些碍眼,手肘习惯性的就要往他胸口揿去。
却在下一秒被他温热大掌的止住,又顺势往下滑,接着就和她十指相扣,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般,半点不见阻碍。
夏琳琅的裙摆在脚下翻了个漂亮的弧度后,就这样被他牵着往回走。
和亲人分离,又被人先发制人的牵着走,心里或多或少的有些不快,她努了努嘴问:
“你方才是在嫌我聒噪?”
顾筠提了提嘴角回她:“不敢。”
夏琳琅追问:“那你和表哥说见笑了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自己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让表哥见笑了。”
他这正经撒谎的样子,都是面不红气不喘的,若不是夏琳琅心知肚明,差点真要被他给骗了。
这话一听就是搪塞人的,话落,她拧着眉不依不饶的:
“没想到顾大人也会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一天。”
方才那句话的意思都那么明显了,她还能听不出来他说的是谁?
顾筠也是被她这话给气笑了,知道她这会心里不痛快,但眼下也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拉着人赶紧往车上走。
驾车的人依旧是阿衡,夏琳琅力气不如他,只能被人牵着走到马车旁边,揽着腰先把她送上去。
顾筠跟在后面,同阿衡说了句话后也上了车,马车外覆住的帘子一开一合的,夏琳琅就坐在最里面,看着男人的脸明明灭灭的,晦暗不清,直到帘子彻底落了下来,等她终于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才觉得看得清楚。
和她的别扭不一样,男人倒是自觉的很,身高腿长的一进来就坐在她身旁,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捏着她的腰抱在了怀里。
“你!”她下意识挣扎了两下,可顾筠半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怕他的双手趁机作乱,夏琳琅只好握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
“这是在车里!”
他眉毛挑了挑:“我知道。”
“知道你还乱来?”以为他听明白了,说完就准备要下去,哪知腰上的那只手还是坚如磐石一般。
“你都说了,这是在车里,又没人看到,我抱着的又是自己夫人,有何不妥?”
他这话凑近了说的,那语调刚好就喷在她的脖颈上,又湿又热的,激的她颤了一下,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拉开些许距离:
“你,先放我下去。”
顾筠没有照办,而是收紧了手,无视她的话:“就这样说。”
好好好,夏琳琅也真是没想到,而今竟然世风日下到这种境况,有的人耍起无赖来竟都不分场合。
深吸了口气,行,既然人正主都不介意了,她还介意什么,稳了稳心神后便开始了‘秋后算账’:
“你为何不替我留一留表哥?”
不仅不挽留,还迫不及待的要将人送走。
“表哥离家已有数月,你应当看得出来,他早已归心似箭。”
他思考了一瞬才说了这话,诚然这个回答也的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她总不能就像揪着不放,别了别嘴,企图令立罪状:
“那你说我聒噪?”
问题又重新绕了回去,顾筠轻哂了一下,眼下看她一副趾高气昂追问答案的样子,像是看他要如何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
揽着她腰的手轻轻的捏了捏,如愿的看到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极具攻击性却偏又不自量力。
“是在说你可爱。”
说着,手
上又在替她整理被弄乱的衣物,夏琳琅觉得他是故意在插科打诨,拂开了他的手,让他别乱来。
“是啰嗦的可爱?”她揪着他的衣襟追问。
他轻笑,见她这幅样子,实在是没忍住:
“为什么不是傻的可爱?”
说完,还捏了她的侧脸一把。
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偏,谈判失败,也就不必再继续,她故作生气,扭头就要下去,顾筠没放,反而是将她揽在怀里:
“别动…”
车厢的空间不大,两人只要稍微一动作就会晃动,夏琳琅心里憋着一股气,人越是阻止她就越是不听,反而是挣扎了两下。
车里的动静大了,都惊动了外面,驾车的阿衡察觉到不对,声音不大不小朝里面问了句:
“大人有事?”
里面的两人正胶着着,夏琳琅面皮薄,原本还不依不饶的身子一听这话,赶紧停了下来,眨巴着晶莹的眼睛看着顾筠,是在问他该怎么办。
而他则是有心要哄人,笑着将夏琳琅的手给拎起握在手中,小声的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面回:
“是夫人认床,睡不好,无妨。”
话落,才又重新听到马鞭的声音。
眼下夏琳琅心有不忿,在确定阿衡不会进来后,耸了耸肩膀,一下没成功,又用力了第二次,这才从男人怀里挣出来,离的远远的,坐在另一处。
有了方才的那出插曲,两人俱都老实了许多,一人坐一边,像隔着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但倘若仔细一瞧,还是能发现,顾筠的眼尾一直都挂在夏琳琅的身上,向来都没什么弧度的唇角,也若有若无的在上翘。
就在城外几里的距离,没过多久马车就进了城,熙熙攘攘的声音渐次传入车里,以为进了巷口就会好些,可越走声音越大,倒像是入了市集当中。
就在夏琳琅心觉奇怪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阿衡的声音随之传来,说酒肆到了。
她一听这话便回头,一脸疑惑的问另一头的顾筠:
“酒肆?”
顾筠轻回了一个‘嗯’字后,便起身走过来要牵她下车。
夏琳琅一头雾水,也是这会才忽然想起方才快上车时,他的确是对阿衡说了句什么,想来就是让他来这儿。
“为何不回去?”
顾筠已经探出去半个身子,下一瞬就站在了车下朝她伸手,嘴里一边说:
“怕把你饿着。”
说完,手便往前探了半寸,握住她的后轻轻往前一拉,衣袂翻飞间,人也站到了身前。
她还没听懂,拧着眉头问:“饿着?”
顾筠点头,替她理了理衣衫上的褶子:
“今儿出来的匆忙,又没料到会这时候回,膳房没有准备午膳,回去只能饿肚子了。”
也是难怪,方才表哥会一个劲儿的催她赶紧回,否则就赶不上午膳,她也是被离别的愁绪给冲晕了脑袋,否则怎会没思虑到这么简单的问题。
又想到她方才的‘无理取闹’,不自在的咬了咬唇角,顾筠又发现她耳尖有隐隐发红的征兆,赶紧趁热打铁的调侃她:
“如此,夫人的气可消了?能否赏脸进去?”
阿衡的马车这会还没离开,大摇大摆的就停在酒肆大门外,惹眼的很,二人又正好从马车上下来,左右坊间来往的人一眼就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马车前。
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以及过往的行人交头接耳的样子,还在思索问题的夏琳琅才顿感不对。
眼下两人离的很近,顾筠稍低着头在同她说话,一手在她衣衫上整理,另一手还牵着她,而她则是一副‘娇羞’的样子不敢看他,二人就这样在大街上被人瞩目着。
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她抽出被顾筠握着的手,又下意识的推了他一下,脑袋有些懵懵的,答应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进,进去了…”
说完,不自在的捋了捋耳畔的的碎发,就自顾的往酒肆里面去。
顾筠见此,也只是轻轻的扯了扯嘴角就跟上了她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酒肆,却不知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只看见最后夏琳琅挣脱了顾大人的手,头也不回的就往酒肆里去,不见半点恩爱的模样,两人既是夫妻,怎么就…
路边上凑热闹的几人看完后没忍住嘀咕了一番:
“瞧见了没?方才那可是顾家的马车?”
“不会有错,我看的清清楚楚,从马车上下来的,分明就是顾大人和他刚过门的夫人。”
“可我怎么觉得,两人那么别扭呢?”
“别说是你了,我也这么觉得,你见过有当人妻子的把丈夫撂在后头,自个儿先走的?”
那人满脸认同的摇摇头,颇为正经的回答:
“盲婚哑嫁的也是这个理儿,可谁叫人家是圣上赐婚,偏还和离不了,只能这么凑合的过了。”
顾筠和夏琳琅恐怕也没能想到,他们方才的一番动静已经被坊间传的绘声绘色,其原因也众说纷纭。
有说是两人感情不睦,也有说是夫妻已经离心,但不管怎么说,端看二人那样,这恐怕也只是桩名存实亡的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