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炎不聪明,客观上的。
他学习能力几乎没有,静下来几分钟便要走神。这是路芊芊教了一堂英语课后得出的结论。
其实她原本是不想答应这个无厘头的请求的,但对于傅炎的试探欲望还是压过了趋利避害的本能一头。
路芊芊是抱着想看看傅炎究竟有什么病的心态,于第二天的晚上来到快要搬空的网吧教学的,但她却发现,傅炎没有多么情绪不稳定,只是抓耳挠腮心思飘忽罢了。
路芊芊在心中下了结论,关于傅炎是精神病的厥词只是许愿此人的毁谤罢了。
在傅炎数次朝自己看过来后,收拾东西的路芊芊终于注意到,问道:“怎么了?”
在这个只开了头顶一盏灯的角落,傅炎摸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很轻:“我比较笨。”
有些渴望怜悯,但更多的却还是一种陈述。
“还好吧。”路芊芊是不怵说些安慰人的谎话的。
傅炎有没有被安慰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都这样了,他竟然还能开口:“你可以继续教我吗?”
他很显然看出路芊芊没有继续下去的欲望,路芊芊也惊讶于他还有些敏感。
“嗯……不是不行。”她略微皱眉,“可你最好告诉我,学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傅炎这来自于高三的教材崭新,恐怕是连高中都没读完。
傅炎沉默许久,垂眸说道:“我想复读。”
***
路芊芊近来总是不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频率也少了一些,这是很容易便可以打听到的事,她更是从未想过隐瞒。
但她也不知道,就是这样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私人情况,竟然也能招来麻烦。
学校后门小巷的咖啡馆里,正在等待路芊芊的傅炎仍旧在试图记下几个难记的知识点,就在焦头烂额时,一杯咖啡准确无误地洒在了他摊开的书本上。
纸张浸润,散发出轻易觉察的热气。
“哎呀,不小心。”
毫无愧疚感的声音传来,傅炎抬头对上一双傲慢的眼睛。
谢敬洲抹了抹被溅到些咖啡的手,嘴角露出浅淡嘲讽的笑。
傅炎缓缓站起身,沉默着看他,氛围即便剑拔弩张,他最终也没有做什么,而是低头收拾桌面上的课本。
谢敬洲见状却并不满意,轻轻一抬手,傅炎的那杯牛奶也倒了。
液体顺着桌边流下,淌在傅炎的鞋面上。
傅炎的动作顿住,久久没有下一步。
旁边原本只以为是意外而看个乐子的人群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啊,”谢敬洲这次露出了些愧疚的表情,嘴角却仍是弯翘着,“又不小心了……”
然而没等他收了尾声,伴随着旁观者猝不及防的惊叫,傅炎的拳头已落了下去。
***
照常赶到咖啡馆的路芊芊在门口就发现了不寻常。
许多人蜂拥而出,还频频回头,似乎身后正在发生什么让他们畏惧又好奇的事。
她下意识便有些心慌,收了表情逆着人流往里走去。
满地狼藉或许有些夸张,但杯盘碎了一地是事实,傅炎揪着谢敬洲的衣领压在地上砸下重拳也是事实。
路芊芊有一瞬大脑空白,随后便立马就要上前。
一旁好心的服务员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有些惊慌地劝告:“别过去,打得好凶……”
的确很凶,谢敬洲的嘴角沁出血来,最可怕的是傅炎几乎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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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谢敬洲没有这么弱,可他现在根本看不出动手的倾向和迹象。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她必须阻止傅炎。
路芊芊推开服务员的手靠近两人,在傅炎准备再次挥下拳头时使出全力拉住了他的胳膊:“傅炎,你冷静点。”
这点力量原本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但路芊芊的声音却如初见时一样,穿进了傅炎的耳朵。
世界瞬间变得清静,他发热的脑袋也快速冷却下来。
于是手上的力气也莫名卸了,谢敬洲那张带着敌视与幸灾乐祸的脸也渐渐清晰。
可傅炎嘴里却下意识喃喃:“路芊芊……”
路芊芊狂跳的心也终于缓了下来,第一时间抬头对想上前却不敢的服务生说道:“麻烦……帮个忙。”
***
谢敬洲把这件事闹到警局,路芊芊并不意外。
或许该说从看到他根本不还手时她就猜到了这个走向。
她唯一意外的,是数个小时后,许愿带着谢敬洲的父母来到了警局。
此时路芊芊还没能联系上傅炎的家人,而傅炎本人则因为谢敬洲所坚持指控的失控暴力行为,被关在了小黑屋里。
在带着谢敬洲的父母和警察对完话后,许愿独自来到了路芊芊面前,将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擦擦吧,脸上有血。”
路芊芊恍若未闻,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许愿轻笑一声:“没必要的。”
路芊芊也跟着笑,抬眼直视他:“没必要什么?”
她最讨厌语焉不详的人。
或许该说,她讨厌许愿。
比蠢得要命的被人利用还帮人数钱的谢敬洲还要讨厌。
许愿的笑意从眼里淡去,手也收了回来,轻缓地说道:“没必要这么敌视我。”
“这难道不是我的自由?”
“为了他?”
“不管为了谁,都是我的自由。”
路芊芊当然不觉得和傅炎相识如此之短的时间,自己就和他有了多么牢固的友情,但如果还有个许愿插手,一切就又要从另一个维度衡量了。
许愿有片刻的沉默,随后便又用那种劝告的语气说道:“他心性暴戾你难道看不出来?谢敬洲现在还躺在医院。”
“真可怜。”路芊芊面色未动,“我是说谢敬洲。别误会,我是真心的。”
许愿愣了愣,随即有些轻蔑地再度开口:“他连高中都没读完,你知道吗?”
路芊芊更觉得好笑了:“这么瞧不起他,那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关注?”
许愿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谢敬洲的父母已经在不远处喊他。
他回头回应了一句,便又看向路芊芊。
“他们不打算和解,我劝你不要趟浑水。”
路芊芊非常官方地笑了笑,没再说一个字。
许愿离开后,路芊芊继续想办法联系傅炎的父母,在深夜两点多的时候,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终于接起了电话。
***
路芊芊想,傅炎能平安无事地长到这么大,是不是跟能为他无限兜底的父母有关呢?
比如他母亲看上去与傅炎并不算过于亲近,但无可否认的是,还是轻易就让他从警局完好地出来了。
路芊芊走在凌晨的街道上思考这个问题,身后的傅炎盯着她的后脑勺,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路过一家刚营业的早餐店的时候,路芊芊感觉自己的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过头,傅炎那张精致却总是苍白的脸虽无波澜,却叫路芊芊看出了些小心翼翼。
“你饿吗?”
这大概算是两人今天真正的第一句对话。
路芊芊扫一眼摊位,过了许久才回了句:“想吃什么?”
牛头不对马嘴,但傅炎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松了口气。
两人面对面坐着,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有老板面前那垒在一起的笼屉冒出的蒸汽声。
路芊芊很快发现傅炎看起来如此消瘦的原因,因为他几乎不动筷。
“你挑食?”路芊芊吞下嘴里的小馄饨,发出疑问,“还是厌食?”
傅炎终于能看她,闻言第一反应却是往嘴里塞了个小巧透馅的纸皮烧麦,口齿含糊地说道:“没有。”
路芊芊边咀嚼着边盯着他的脸,傅炎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与耳骨上那三四个素环竟意外相得益彰。
“警局里你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也不打算说吗?”
路芊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傅炎想用贫瘠的脑子揣测都不得其法。
他捏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垂下的眼睛微微泛了红。
“他故意的。”
好半晌,傅炎说了这么一句。
许久没等到路芊芊回应,他略显茫然地抬起了头,撞进她审视的目光里。
傅炎一动不动地让路芊芊看着,也不知为了证明什么。
路芊芊咽下软烂的混沌,又舀起下一勺,声音不大,傅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别去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进的地方了,”她顿了顿,稍显不自然,“你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