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炎又睡了过去,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天亮之后我出发来到祝衫的诊所。
他一脸茫然地听我说着傅炎被下致幻药物的事,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已经不打算寄希望于祝衫说出来什么实话,更没有精力再去判断几分真几分假。
我很不客气地跟他说,我要看诊所的监控,他似乎有些为难,最终却还是答应帮我。
傅炎的药都是从祝衫这里直接拿的,如果不是药,那也只能是其他的什么入口的东西。
我抽调了这几天祝衫办公室门口的录像,从白天看到夜幕降临,终于发现了许愿的身影。
我看监控的期间,祝衫一直坐在屋外的吸烟区抽烟。
许愿是祝衫放进办公室的,祝衫似乎是惊讶于他的到访,两人还在门口寒暄了一小会儿。
在许愿进办公室后不久,祝衫接着电话出来,只留了许愿一个人在屋里。十几分钟后祝衫回来,又过了半个小时,许愿才离开。
许愿只来了那么一次。
我把这段录像用手机录下来,走出门口的时候将它放到祝衫眼前,播了一遍。
祝衫专注地看着,到最后都没说话。
我也并不期待他能说些什么,视频终止之后,我就收起手机离开了。
***
一个半旧不新的小区,年迈的保安大爷对来往的人不问也不拦。
我抬头看着已经有些斑驳的单元楼墙面,洒下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天空是墨蓝色。
这个时间,都要回家吃饭的。
许愿低着头走着,在花坛边突然停下脚步朝前看过来,盯着我的方向。
我瞥了眼他手中的塑料袋,满满一袋的药。
他像是预料到我的到来,没有什么惊讶,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后居然主动走近了。
他站在我面前,十分平静。
我依然单刀直入:“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吗?”
许愿依然从容:“我从来没这么以为。”
我的语调极其冷:“是因为你知道傅炎想起来了,对吗?”
“是又怎么样。”他一副十分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好心解释,“我舅舅……哦,祝医生,好骗得很,他劝我放下,我就顺着他答应他,他还有什么不愿告诉我的呢?”
许愿没有隐瞒,更像是刻意想把一些剖白。
沉默半晌,我觉得后背有些凉意。
“你给傅炎下药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我特意提高了“傅炎”两个字的音量,咬字也很重。
“目的?”许愿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突然笑了一下,“我没有目的,只是觉得……他就不应该想起来。”
说完后许愿挑了挑眉,嘴角仍是带着笑意:“你生气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可是,为什么要生气呢?他本来就有病啊,我是为他好。那个药的副作用就是记忆衰退,最后虚实不分……”
许愿对于这件事的平静阐述能让人几乎忽略了他手段的残忍,我却越发因为他所叙述的内容而感到心惊。
“忘了比记得,要好得多。”他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眼里显出一些疯狂的味道。
就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
我突然感到疲惫,陈述着一个事实:“当年的绑架案,傅炎没有打算告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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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啊。”许愿却不以为然,瞳孔突然放大,笑得肆意又张扬,“他有本事就告。无凭无据的,他还脑子有问题,谁信呢?”
关于告不了他的事,他的确说对了。多年前的这件往事实际上难以追究。
可许愿却又错得离谱。
他恐惧得再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前的事没办法,现在的事却有迹可循。
他不可能想不到,可他还是做了,无非是多年不甘,也无非是心虚至杞人忧天。
“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就好了。”许愿抬头望了望天,像是感慨,“何必害人害己呢?”
“路芊芊,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说话的时候却已不带任何感情,“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兴趣去明白。我的手微不可察地摸了摸身侧口袋中的手机,心还算安定。
我抬眼看着他猩红的眼角,和那抹不愿散去的勉力维持的笑。
“许愿,你不应该一错再错。”虽然知道和他说这些没用,我却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我没错!”许愿果然反驳,同时也变得尖刻,“是他不肯放过我。”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做出一副蔑视的样子:“我什么都没有了,全是因为他。”
仍是这一派说辞,和当初真相未明时一样。我清楚地知道,从他的立场出发他是受害者,当然没错。
可我本就不是个主持公道的人,我想要的只是保护好傅炎。
我依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报复不了傅家,就报复在傅炎身上吗?”
他却歪了歪头,露出懵懂:“你这话倒是奇怪,他不应该为傅家的错误承担责任吗?”
我不知道许愿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只是一个借口。我只知道,他的确记恨傅炎,相比于傅家父母,他更恨傅炎。
恨意在许愿的眼里燃烧,让他与最初留在我印象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最初的许愿是什么样子?我好像也快想不起来了。
他不是个合格的罪犯,毕竟也才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不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他平时话应该不太多,今天却总是主动说着什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我在别人鄙夷的目光中长大,他享受着人前人后的阿谀奉承。我捉襟见肘的时候,他锦衣玉食。就连……”说到这里许愿突然停了下来,看了我好一会儿,“就连我唯一想要的东西……他都要跟我抢。”
按照许愿的逻辑,傅炎该为不属于他的错误承担责任,他自己又何尝不该?
许如山现在还蹲在监狱,他的罪名已是盖棺定论,许愿又是否应为此被烙印下无法抹灭的印记?
许愿的陈述无疑是双标的,不仅在于他苛刻地要求着傅炎,也在于他故意忽略着傅炎从小到大受过的苦,经历过的折磨,仿佛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缓缓握紧拳头,冷冷地觑着他。
“傅炎……蠢的很。”许愿在我的目光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路芊芊,我一直以为你还算个聪明人,怎么会喜欢他这种蠢货呢。”
这本来只是一句讽刺,不需要人回应的讽刺,可我居然产生奇怪的错觉——许愿似乎想听到答案。
我自然没有精力为他解答,因为口袋中的手机已经从隔几分钟震动,到了现在不停震动。
傅炎在找我,我不用看就知道。从今早离开到现在,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见到我了。
我也想回去。
或许是黑暗总离我很遥远,我无法理解许愿的想法,也不太愿意去理解,可是盛怒之下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许愿,你后悔过吗?”
许愿愣了一下,盯了我好半天才开口。
“我很后悔啊。特别后悔。”
他闻言就真的露出很悔恨的表情,却在片刻后渐渐笑开:“我后悔没多加些剂量,后悔不该想多折磨他一段时间,居然就这么让他活下来了。”
他还想继续说,我却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这个疯子!”
因为太过突然,他踉跄了几步,手中的药掉落在地上。
他反应过来后却并没有推开我,而是垂眸平静地叙述:“你忘了,他才是疯子。”
***
许愿被警察找上门的时候,我在医院陪着傅炎折星星。
准确地说是在一起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提到这个我就哭笑不得。
傅炎突然有一天问我会不会用软管折星星,我说不会,他就说他学了来教我。
我并不是很想学,但念在他还是病号,就耐心地问他要干什么,他一开始支支吾吾的,问了半天他才说自己在朋友圈看到有个同学的女朋友给这个同学送了一罐星星,他也想要。
我只好应下送他一罐星星当生日礼物的承诺,他天天都要督促我的进度,我忍无可忍,就让他和我一起叠。
他起先还不大高兴,说哪有给自己准备生日礼物的,后来就慢慢接受了,老老实实地叠,叠得比我还快。
祝衫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向警局举报了许愿的事,警察已经把许愿带走调查了。
我按下屏幕,面不改色地继续往罐子里放着五彩缤纷的星星。
我怎么可能寄希望于祝衫,只要手上有监控,有出入记录,有傅炎药盒子上的指纹,录下他的口不择言,我还怕抓不了许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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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不过想知道,祝衫究竟隐瞒了多少事,究竟是不是帮凶,便把选择权交给了他。现在看来,倒真是误会他了。
人之常情大概也抵不过道德所向。
傅炎朝我瞟过来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头都没抬:“有话就说。”
他就犯委屈了,手里的软管拧拧巴巴的:“谁给你发消息啊?”
我回得很快:“祝医生。”
傅炎沉默了一会儿,嘟囔:“我不信。”
我抬眼,他看着我,嘴巴瘪了瘪:“除非你给我看。”
我挑挑眉:“怎么?你还想查我手机啊?”
他有些没底气,嘴上却硬得很:“看看怎么了?心虚的人才不给看呢。”
我把折了一半的星星往他身上一丢:“是吗,那你把手机给我。”
我只是那么一说,就像下意识呛回去一样,可我没想到傅炎居然真的把自己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我:“交换。”
他的语调中还有些兴奋。
“……”
我输了。
女孩子的手机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呢。我当作没看到他的动作,继续捡起星星开始折。
余光里,傅炎脸上的笑渐渐消失,手也渐渐垂下来,手机孤零零地滑落在被子上他也不管。
刚才被他拧巴成奇怪样子的星星现在造型更奇特了,反正是不能要了。
傅炎又闹脾气了,闹得晚饭都不吃。
他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只露一颗头,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就一条消息的事,他怎么能这么小题大做,还把自己给搞生气了。
我跟他解释手机里有隐私,但绝对没有他介意的联系。他不回头。
我就说不给你看不是因为对你有所隐瞒,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查岗这种事。他还是不回头。
我转到床的另一侧,他听到了声音想要翻身,我就一把揪住他的被子。
其实力道不是很大,但他还是停了动作。
我就笑了,凑近看他紧闭着双眼的脸。
还真气得很,眉头一直皱着。
我撩开他的刘海,亲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我揉揉他的头发:“看就看吧,吃了晚饭给你看。”
傅炎缓慢地睁开眼睛,抬眸盯着我,这会儿反倒犹豫了:“也不是说……一定要看。”
似乎是怕我生气。
我还是笑着:“嗯。给你看。”
最终傅炎也没有伸出手来,只是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我就知道,傅炎不过是个口是心非的纸老虎罢了。
***
随着身体状况的好转,傅炎的心理状况似乎也在按照疗程进度渐渐走向康复。
我虽不能彻底放心,却到底还是庆幸不可控的情况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剩下的便是按部就班。
住院期间傅叔叔来过一次,想要跟傅炎单独聊聊。
我本该很识趣地退出去,可我看向了傅炎。他面色平静地打量着他爸,感受到我的目光后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点点头。
我在病房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傅叔叔才出来。他有些憔悴,也透着疲惫。他跟我说话时依然如多年前一样轻声细语的,丝毫看不出会那样言语伤害傅炎。
他离开时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了声谢。
傅炎出院的那天是除夕,我把他接回了我家。
本来我想着他肯定是住自己家比较自在,大不了过年在他的住处陪着他就是了。可傅炎不乐意,他说想回我家。
“我想看看,”傅炎挠了挠脸,不太自然的样子,“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留在我家的东西倒真的还在,那个房间也没别人住过。可是也没人收拾过,估计都蒙上厚厚的一层灰了。
我跟他说他那房间不太方便住,他有点不以为然,嘀咕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再问他就不说了。
我狐疑地觑着他,他的耳朵就渐渐变红,我觉得更诡异了。
但他现在的要求我基本没办法拒绝的,况且我爸妈也不在家,他住几天也没什么关系。
明明说自己想看看东西还在不在,进了屋后却只往房间瞄了一眼,之后全程跟在我身后。
我开窗通风、收拾垃圾他帮手,我看电视他就靠着我一起看,我回屋他也要跟着。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肩膀抵开他:“干嘛干嘛,我去换衣服你也跟着?”
傅炎目光闪躲,惯常的嘴硬:“那我在门口不行吗?”
我感到迷惑:“我是会跑还是怎么的?就在一个屋檐下你都得跟着?”
傅炎一愣,表情变得奇怪,问出来的问题也很奇怪:“所以,你不想跟我时时刻刻在一起吗?”
“……”
我不太懂他的脑回路,却能够理解他的情绪。
唉,本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跟着就跟着吧。
于是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傅炎就坐在我房门口,看着自己原来住过的房间。
傅炎那间房被我开着门窗,我是想让它先通会儿风,晚点好收拾收拾给他住。
我换好家居服出来,傅炎仍是坐在我进去时他坐在的位置,仿佛没有挪动过。
他见我出来,朝我伸出手,我就过去把他拉起来。
路过他房间的时候,我发现房门关了起来。可能是风不小心吹的,我顺手想把它打开,没想到却被傅炎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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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住我的手,甚至转过去挡住了门。
我奇怪地眨眨眼:“怎么了?”
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两下:“你要干嘛?”
“开门啊,”我如实回答,“刚才不是说了吗,通一下风,然后一起收拾一下,晚上就能住了。”
傅炎露出憋屈的表情,看了看别的地方,似乎是忍了忍,忍不住了又转头看向我:“不可以住你房间吗?”
我:“……”
傅炎见我不说话,一下就不高兴了:“哦,是病好了,不能睡一起了对吗?”
阴阳怪气的。
倒也不是不能睡一起,只是我也确实没想那么多。之前陪他睡,那是因为想要安抚他情绪,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他看着我,抿着唇,一定要一个回答的样子。
我无奈地笑了:“不是不能,但……”
没等我说完,傅炎似乎只听到前面的半句,马上接了话:“那我行李放到你房间咯?”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傅炎就跑到门口拎着自己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进了我的房间。
我想拦他一下,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算了算了,都一样。
年夜饭我们是用我爸妈留下来的食材做的,因为准备得不充分,菜色不算特别丰盛,却也足够我们两个人吃了。
傅炎不喜欢看春晚,整个人困得不行,我让他回房睡觉,他又抱着我说不要。
等到零点的钟声终于响起,傅炎凑到我耳边跟我说新年快乐,我也跟他说新年快乐。
我给我爸妈发过去新年祝福,等到他们回复后就拉着傅炎回房了。
傅炎以前总是失眠,现在就像要全都补回来似的,到了十点多就犯困,今天能撑到这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他乖乖地钻进被窝,睁着红眼睛看我,我就也钻了进去,往他敞开的怀抱里钻。
傅炎睡觉的姿势很累人。累的是我。
因为他总是抱得很紧,头一定得靠在我的肩窝。我抗议过,他说会改,睡着了却又被打回原形。
我觉得好笑,也渐渐接受,因为我发现他身上的温度比较高,适合取暖。那别的小毛病也就可以忍受。
灯暗下。
傅炎很快睡着,睡着前含糊着说了一句:“路芊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睡意朦胧。
我也迷迷糊糊的,随意“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传来的声音如羽毛一般轻柔。
“你真的是来救我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