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回家(50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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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嗯?”

“你过来让我抱抱。”

悦农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抱住了她,声音也不由的放软,“乖宝,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说道:“刚刚,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好像……怀秋哥哥……”

悦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叫他了吗?”

“叫了,他没应我。”

悦农惨淡一笑,“那许是你认错了。”

“可是……他们长得真的好像……”

悦农听了,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梗在怀里。但想起女婿事前的嘱咐,忍了忍,也就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这天晚上样式薄回家,岳母说他妻子没有胃口,晚饭不吃了,他不以为意,陪岳母儿子用完晚餐,又陪儿子玩游戏讲故事给他洗了澡陪他睡下,才得了空去了趟主卧,摸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见她睡着也就没叫醒她,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但此后一连几天,她的胃口都不是很好,早餐也只吃了一点就出门了,一起晚餐的时候也怏怏的没什么精神头。换做是别的时候,岳母一定会取笑她是不是怀孕了,但这次悦农什么也没问。

男人什么也不打听,照常上班下班,有空闲也是带着儿子出去见朋友,好像她们女人家的事他不方便参与,只好绅士避让。

然而盛宠的情绪终于还是在这一天爆发了。

事情是这样的,她正在给孩子们上课,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姑娘们有些躁动,她忙着压制气氛,助理进门来说有她的电话,她问了是谁,助理说是她弟弟的朋友,说着中国话。

弟弟的朋友?皮皮的朋友?

她狐疑之下将姑娘们交给助理来处理,自己去了外间办公室接起电话,来电话的人是个叫黄谦的男人,她思来想去,似乎中学时皮皮身边的确有那么一个朋友跟着,她本以为对方是想知道这些年皮皮去了哪儿,已经在脑子里想句子打圆场了,但对方却意外说了别的。

“皮皮姐姐,那个,其实不是我找你,事情是这样的,前阵子我认识了一朋友,聊起来才知道我们间接认识,他也是看报纸才知道你是盛老将军的孙女。”

“嗯,有什么问题吗?”

黄谦似乎有些为难,言语含糊说出清楚,“我觉得,我还是让他自己来跟你说吧。”

她这边挂了电话,过了十秒,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对方用一种有些疲惫的声线告诉她:“我是怀秋的战友,我叫柳辉。”

“……”

“盛小姐,这么大费周章的找你不好意思,但我有些事儿必须和你说。”

“……关于怀秋哥哥的……吗?”

“是的,是这样的,我一直知道怀秋有个女朋友,但他嘴巴死紧,从没带出来给我看过,因而我一直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直到他遇难去世……”

盛宠这边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捂着嘴巴落下泪来。

柳辉知道她已经哭了,但还是继续说道:“他出事前还来找过我,我还骂他不够义气,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把人带来给我瞧瞧,他就笑着说‘就快了’,我都准备好见面礼了,没隔几天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才知道他出事了……前阵子我认识了黄谦,他整好认识你弟弟皮皮,黄谦和皮皮以前是同学,老听皮皮说怀秋的事,所以认识怀秋,我问他听没听说过怀秋生前有没有女朋友,黄谦说不清楚,只知道皮皮和他哥都把你当公主一样宠着……我知道皮皮结婚了,所以,盛小姐,我冒昧问一句,怀秋生前爱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盛宠这边已经泪流成河了,她满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心如坚石,可时隔数年从故人嘴中听闻怀秋的任何事,还是忍不住酣然泪下,听完柳辉的话,她恨不得对着电话大声喊,“是我!是我!他爱的那个人是我!”,可是到了嘴边的,只是一记一记令人心碎的抽噎。

“如果你不方便回答,我也就不问了,怀秋是我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如果不是走的实在太仓皇,太叫人戳手不及,我也不会这么心痛失了礼数,一想到他掉进海里连尸身都找不到,我就一阵一阵难受……”

说着,柳辉抑制不住的掉下了男儿泪,磨着后牙根哭着。

盛宠愣住,尸身都找不到?……

接下来,柳辉断断续续又说了很多,她脑子里嗡嗡声一片,留下了彼此的联络方式,这才挂了电话。

外间姑娘们早就已经下学了,助理颇担心的站在门边看着她,她摆摆手不接受安慰,连身上的练功服都来不及换,披上长外套下了楼拦了的士直奔家中。

样式诚每天下午两点半差不多处理完公事下班回家,他家大业大,公司交到他手中时早不在创业期,因而没有辛苦的钻营,需要的更多的是他这张脸面的运用,因而人际应酬似乎才是经营公司的紧要之处。他将大部分会面都安排在两点半之前,下了班直接回家,有时候也去打高尔夫,去打飞盘,但晚上一般都在家陪妻子儿子。

盛宠这个时候往家去,不知道他是否在家中,但在楼下看见了他的车子,便知道他人在。

保姆很诧异她今天回来的这么早,而且连衣服也没有换,并且人一到就用英文命令所有在这房子工作之人“出去!”

她这么兴师动众,吵醒了在午睡的悦农,可是连她也一并被赶了出去。

样式诚在儿子的游戏屋,出来时见家中很安静,稍愣了一下,而他的小妻子正对他怒目而视。

“你怎么了?”他问。

盛宠一步两步,朝他走去,抬手,一个耳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什么为什么?”他声调都没有变,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为什么要骗我找到了怀秋哥哥的尸体,为什么拿尸体的事威胁我!”

“不为什么。”

“你这个疯子,小人!!”

面对最严厉的指责,他一笑置之。

而她被他的笑激怒更深,涛涛盛怒之下,说了两个字。“离婚。”

“你说什么?”他猛地抬头握住她的手腕。

她甩开他,大叫道:“你聋了吗?我说我们离、婚!”她一字一顿。

“谁允许了?”

“没有谁!就凭你骗我,就凭你戏弄我四年!”

“骗你?戏弄你?”他冷笑,“要不是你做得出削发为尼这种事,我怎么会被你逼到那种绝路上!”

“你听不懂人话吗?不要把什么错都怪到我头上,我只是不爱你,我有什么错?!!”

他脸色一白,看着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我已经陪了你4年,你骗我骗地还不够惨吗?样式薄,做人不要太自私!”

“我自私?”他复念了一遍她的指控,厉声笑道,“好,是我自私,我只道这些年就算是捂着一块石头也该被我捂热了,现在看来,到底是我低看了你高看了我自己!”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说得好像你多爱我似的,我受不起。”

样式薄心脏险些炸开,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时候门被外头打开,悦农挤了进来,她隔着门把什么都听清楚了,她素来知道自己女儿混账,却不知道她能这么混账,简直就是她爹盛宗均的翻版,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一不称心如意了,就拿身边对她好的人开刀!

不识好歹!

“盛宠,你给我出来!”悦农命令道。

“我不出去!”她现在怒火攻心,哪里挺得进劝。她满脑子都是活在谎言里的这些年,满脑子都是她在深海禁锢永生的怀秋哥哥,她心里的委屈,谁来填平!

样式薄青筋直跳,内心一阵一阵的无力感袭来,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似的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妈妈,算了,我还有事,先出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悦农见女婿脚步踉跄的出了门,追了几步,反过头来,严厉地责备起自己女儿来:“你瞧瞧你这德性,儿子都这么大了,满口离不离婚的!”

盛宠压根不理她,进了游戏屋,里头开着很舒缓的交响乐,秀城大概是和父亲玩累了,正在睡觉。

她本想带儿子一块走,看着这孩子的脸,心道:这是他的儿子,我带走干嘛,等他追上来缠我吗?!

她骂了自己一句蠢,和这个男人生活久了,很多时候她的脑筋都容易转不过弯来。悦农亲眼见她进了游戏屋,但又看着她空手出来,知女莫若母,很快意识到她女儿狠心连儿子也不想要就打算离家出走。

她可不愿意让这件事闹翻,既然她要离家出走,那也不能去不知道的地方,悦农连忙打了电话给父亲,又回头指派起女儿来:“你先去皮皮蓝蓝那儿住一阵,等气消了在和式薄好好谈谈。”

“我与他没什么好谈的。”盛宠提起行李箱,再见也没有说,拿着护照出门了。

三年前皮皮蓝蓝消失过一阵,隔了小半年,悦农找了借口带四姐儿来了一趟美国,当时皮皮的病情很稳定,会自己下厨做饭,周末也出去骑单车,偶尔还和样式薄打场网球。

四姐儿泪流满面的远远看着,她总算知道皮皮是怎么疯的了,可不就是被活活逼疯的麽?

悦农看着四姐儿连声招呼都没和儿子打就红着眼睛回国了,从此专心致志在国内抚养令嘉,皮航勋与怀甚盛宗均这些人都有要职在身,不能轻易出国,因而皮皮和蓝蓝由悦锋郭塍带在身边,日子过得透气多了。

盛宠下了飞机抵达魁北克,外头下着点儿冷雨,她外公悦锋此时已经是一头银发,但精神很振奋,瞧着宝贝外孙女不大高兴,大概从蓝蓝口中知道些情由,也不安慰,只是一路上说着笑话。

“外公你以前离了司机都不出门的,现在都自己开车吗?”这车甚至是台二手福特。

悦锋笑了笑,看了眼副驾驶上的宝贝疙瘩,“我家宝贝是被我惯坏了啊,从前我不知道,到老了才明白,很多事得自己亲自去做才能得到乐趣。”

“比如……?”

“自己种花,养蜜蜂,修栅栏,对了,我和你外婆还有蓝蓝外婆还一起种了一片莴苣!哈哈哈!”悦锋笑得爽朗,他走了一辈子的运,财运桃花运兼而有之,晚年了还有年轻时的红颜知己相伴作陪,加上妻子,三个人一同生活了数年,预想中鸡飞狗跳的日子一天也没发生,反倒是两个女人时常合伙一道让他吃闷亏,每天都过得幸福极了。

他总觉得,除了死,没有什么令他害怕。他自己如是想法,更希望小辈们也能豁达些,去追求更通达的人生。

到了家,郭塍与悦农母亲早就等在那里了,盛宠还是如小时候一般,一头扑进了外婆怀里,一通撒娇过后,被拥簇着进门。

“灵生他们呢?”

郭塍给小客人泡了蜂蜜茶,回道:“和阿九去练跆拳道了,待会儿就回来。”

盛宠皱了皱鼻子,“臭小子,姨母来了还到处乱跑,看我回头不收拾他!”

“你说得什么混话。”她外婆笑道,“你自己不是有儿子,非得折腾别人家儿子?!”外婆话一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又问,“秀城怎么没和你一块来?”

盛宠撇撇嘴,不以为意道:“他爸爸带着呢。”

悦锋有些不悦,皱眉道:“你也长大了,做事怎么还这么鲁莽。”

“外公!”

“怎么,还嫌我说得不对?”真是个傻姑娘,儿子一并带过来才能让男人追着过来啊,她倒好,自己一个人出门了,男人上哪儿去找台阶?

“反着那臭小子也不爱亲我,带得上飞机才怪。”反着悦农在纽约替她看着,她一点也不操心那孩子,就是搁在平日,他也是宁愿和保姆出去玩,将她这个生养他的人晾在一边的。

悦锋正打算再教训她几句,但是妻子和郭塍一人一记眼神过来,他咽了咽口水,也就不说了。

“皮皮和蓝蓝呢?”盛宠问。

郭塍拉开窗帘,指了指烟雨朦胧的湖边,“在小屋钓鱼呢。”

盛宠往白蒙蒙一片的黑色大湖那儿一看,白色的小木屋亮着橘黄的灯光,水上栈道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雨衣,头顶撑着把大伞。

盛宠嘟囔了一声,搓搓自己的手臂,“他俩还真有情调,都不怕冷吗?”

悦锋郭塍听了这话,不由莞尔。

蓝蓝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寒冷的早晨的,她像个无家可归的人一般冲出了夫家的门,拍响了盛家大门,叫醒了自己的哥哥。她忍受着耻辱,将自己的遭遇一件一件说给哥哥听,样式薄震惊之余,立即做了反应,将她秘密送出国。

隔了一天,不知他费了多大周折,又将皮皮“偷”了出来,先将二人一块送到瑞士,住了小一个月,二人又去法国待了一阵,德语区里中国人不多,但还不够安全,过了一阵,大概是皮航勋那边消停了,她才与皮皮一同回了魁北克,与外公外婆聚首。

湖边的雨渐渐下大起来,她看着黑色的湖面,雨声潇潇,她的心却很踏实。她看了眼边上的安静的男人,轻轻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冷吗……”他问。

她抱着双臂摇摇头,这钓鱼之行也是临时起意,从前他和朋友们一块去水库垂钓,她就见这些小子们撒下大把大把鱼食,她看了直摇头,笑说:“就是美人鱼也该给你们哄上来了。”

陈年往事了,原以为他不记得,今儿个却忽然拉着她的手来木屋,说要哄个美人鱼上来给她玩玩。她当时怔了许久,不知怎么的泪流而下。

Letitgo。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近一年的药物治疗,使得他经常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尚能独自做完大学的高数题目,可是却分不清燃气开关应该向左扭还是向右扭。

他的一只眼睛,瞳孔总是偏移,不管医生如何尽力,都不能使它恢复正常。

有一次他兴致勃勃的说要独自去结账,她去超市外取车,可是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不安的下车去寻他,最后在收银台看见他像是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被围住,那只不能正常直视别人的眼睛,让人一眼分辨出他的精神有异常,热情的外国人一味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而他讨厌被瞩目,推倒了收银台上散放的糖果架子,夹杂着英语法语德语和中文不停咒骂着什么,直到她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他才安静的闭上眼睛。

Letitgo。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再多的过去,都不及他们的未来重要。

“蓝……蓝。”他有些结巴的叫她。

“嗯?”

“我们回去……吧,美人鱼,不听话呢。”他痴痴的笑。

她跟着他笑,抬手将他被雾气染湿的眉毛擦干,温柔的吻吻他的面颊,“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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