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只有她独自一人,看了眼时钟,下午三点。真要命!
扶着额头下床,险些跌倒在地板上,进了浴室,看见身上大大小小青青紫紫的吻痕,她几乎要咒骂出声。
洗了澡回到房间,打开手机,跳出的是一连串的短信。她却一条都没打开来看,目光落在床头的摄像机上贴着的那张便签,上头只写了两个字:“已满。”
她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扔掉了那张便签,正准备换带子,手机进来电话。
她看了一眼,挂掉。
看看时间,皮皮大概不会在家,匆匆上了楼,路上她的电话已经被人转接到盛宗均那里。
盛宗均难得接到女儿的电话,心情很好的样子,“怎么了我家宝贝儿?”
“爸爸,你最近忙吗?”
盛宗均想了想,“好像不忙。”
“那你带怀秋哥哥去打猎吧!”
“这个季节?”
“嗯,最好去个一个礼拜。”身上的那些吻痕,差不多也该销了。
盛宗均笑了,“你俩吵架了?”
“嗯。您帮衬着点吧,不然他可要把我惹恼了。”
电话顿了片刻,最后盛宗均说:“好吧,为了让我女儿心情能好点,爸爸就当一回傻帽好了。”这个季节打猎,呵呵,他女儿整治人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挂了爸爸的电话,盛宠在客厅打起转来,这个整治好了,还剩下一个呢。要说式薄平时是不会在她身上留痕迹的,她学芭蕾,女孩子的更衣间里什么秘密都有,若是让她参与其中,恐怕两人不可能将这段混乱的关系维持那么久。
眼下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痕迹,别说见怀秋,就是去上课也不行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男人!就不应该把他留下来!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她这回是彻底给弄恼了,咬着自己手指头想着怎么回敬式薄的法子,一个不留神,就把旁的事儿给忘了,皮皮回来时公寓里十分冷清,姐姐房间里也不见人影,下午怀秋来找他一起去打猎,他给回了,到家姐姐竟然不在,他还以为姐姐也跟着去了。
原以为盛宠是站在他和蓝蓝这边的,却不想还是怀秋的魅力大,思及此处,他未免失笑。
“真是的,好好的房间能乱成这样。”摇了摇头,当弟弟的下意识地给公主姐姐收拾起来。
整理了衣物,他才看见床上的那台摄像机。
原想打开看,但屏幕显示电量不足,他抓了抓后脑勺,回了自己房间。
男孩子手里总是有些高级有趣的东西,平时虽不实用,但恰到好处的时机,却总能扭转乾坤。
如果怀秋没有将皮皮照顾姐姐的意识培养成本能,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些始料不及的事。
如果。
这世上唯一没有的,就是如果。
式薄回到家时,他爸爸还在外头应酬,管家面色郁郁的知会他皮皮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家中有个壁球室,管家说皮皮在那儿等他。
式薄应了一声知道了,挥退了主宅所有人,自己先上楼换了衣服,到了壁球室,里头皮皮正练着,他叫了一声。皮皮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来,二人伫目相视片刻,皮皮将双手撑在腿上匀了一会儿呼吸。
式薄已经默默的在心中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主旨大概是关于蓝蓝的去向他一概不知。然而不在他预料中的是皮皮毫不留情挥向他的拳头。
他未曾料想,皮皮又是打架的好手,小时候皮航勋就是那么教育儿子的——咱们家的,打架就没输过。大概是家族遗传吧,谁叫他有个当将军的太爷爷呢。这两年是因为蓝蓝见不得他挂彩,加上升学了,没那么多闲工夫经营名头,但若要问身手,式薄未必是他的对手。
式薄在日本学过剑道合气道一大堆的道,临了却摔在地上,有些发懵。
皮皮不待他摸干嘴角的血迹,一个猛扑上前,右手揪着式薄的领子,左手高高举起,呲牙裂目,凶悍无比,式薄还未弄清情况,只听他一声怒吼:“你他妈的禽兽!你怎么敢那么对我姐!你怎么敢!!!”
吼完,也不知是否出于不忍,磨着后牙根将式薄重重摔在地板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式薄挣扎着起来,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皮皮抓着外套一头冲出了样式家门,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走到巷子口,遇上了回家的样式诚。司机将车开得很慢,样式诚也见到了气势汹汹的高个少年,吩咐了一声:“停车。”
皮皮也看到了样式诚,虽然还在气头上,但未来岳父犹如一碰凉水轻松的浇灭了他心头怒火。
样式诚优雅的踏下了车,让司机把车开走。
路灯下,个头相当的一老一少面对面说起了话。
得知蓝蓝去了美国,皮皮笑了一下。见状,样式诚补了一句:“皮皮,美国很大。”
“我知道。”皮皮说,“她若不回来,我就去寻他。”
闻言,样式诚流露出一丝欣慰。蓝蓝失踪后,这少爷也只是神情灰败了几个小时,紧接着就踌躇满志的回学校念书去了,他没有一味胡闹已经让样式诚大为欣赏,而适才那句话,让样式诚为他又多加了几分。
父母眼中看来,孩子总是天真的好,蓝蓝若是能等得到他这个爸爸回来,也不用远走他乡。以他的手段,别说孩子,连婚事都能当下办了。只可惜,蓝蓝像极了郭略。郭家的女子,仿佛都有某种诅咒,虽是荣华加身,却又那样命运多舛,样式诚只希望郭略的红颜薄命,希望不会也遗传给蓝蓝。
当父亲的固然有他的挫败感,但女儿已非处子,甚至将怀孕之事弄得人竟皆知,为今之计,也只能顺水推舟,先把皮皮这个女婿给定下了。
由此,翁婿二人并肩边走边聊,样式诚侃侃而谈,皮皮洗耳恭听,和善地结束了这次会面。
到了家门口,样式诚又说:“你放心,老九也跟着一块去了,有他在,她是安全的。”
皮皮应诺了一声,就要告辞,样式诚招来司机欲送他一程,皮皮笑着说自己是坐车来的,样式诚深吸一口气,欣慰的笑了笑,转身进了家门。
皮皮也安静的离开了。
样式诚进了屋子,管家出来伺候着,他率先询问的是儿子的下落,管家这就去把少爷寻来,式薄带着伤立在父亲跟前。样式诚严肃的瞧着他,“谁打的?”
“昨晚在外头喝了点酒。”
样式诚颇不悦,蓝蓝出走的事他是教训了这个当哥哥的几句,但还远远没有严重到让他出去买醉闹事的地步,当然,儿子也有他的自尊心,也说不准对于这件事他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昨天让林秘书去找你,就因为这事儿不回家的?”
式薄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样式诚哼笑一声。“出息。”
式薄从小到大都是妈妈带着的,但自从王琪与样式诚离婚,他有感父亲的脾气更加专断,当然,那种强硬有时候是毫无道理的,而式薄又在这个时候进入了事业公司,商场上与父亲变成了上下级,个别时候各持己见,难免起摩擦,但式薄仍然觉得他们父子之间的气氛有些变了。
然而,即便如此,当儿子的也只能默默承受着。
好比这个“出息”,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对他莫大的责备。
样式诚却没有顾及儿子太多的情绪,他用已经决定了的口吻说道:“你去美国吧,把蓝蓝找回来。”
式薄愣住。
样式诚用平淡的口气继续说:“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
皮皮回到家,没事儿人一般,盛宠也在公寓中,穿得挺严实,姐弟俩照面,皮皮先问了姐姐适才的去处,盛宠答说去了趟医生那儿拿个假条,皮皮精明的揭穿:“又想逃课?”
盛宠没什么神情,若是皮皮不知道她和式薄的那一层,估计还会误以为她这聊赖的神情是源于蓝蓝的出走。好在盛宠对皮皮的嬉皮笑脸习以为常,竟没有觉得在这种时候皮皮仍能笑出来感到怀疑。
皮皮看着她回了房间,这才收起了表情。
没过一会儿,他妈妈来了。
四姐儿是来给儿子准备晚饭的,她这人吧,不是十分聪明,但小聪明却很多,皮皮对外人来说只是个做了错事犯了糊涂的傻孩子,但唯有当母亲的才是真心疼。
皮皮也不给妈妈脸色看,尽管这件事四姐也是推波助澜,压根就没想过要那个孙子。
记得蓝蓝从前对他说过,大人都是自私的,他当时还笑了,因为她那一句话来得太过突然,没头没尾的,现在回想起来,她虽未做任何铺垫说了那样一句话,但事实上她总是对的。
四姐整理了冰箱,又给保姆打了电话说了些事项,回头进了儿子的卧室,皮皮正在书桌前写作业,她搬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去,母子二人挨在一起,妈妈略讨好的问道:“儿子呀,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妈妈明天给你做。”
皮皮左手撑着腮帮子,右手拿笔在本子上刷刷的写字,听妈妈问话,老实地回答:“我想吃胡萝卜玉米浓汤。”
用大骨熬白汤,再下素料,做一次得在厨房呆三小时。呵呵。
四姐一听,深吸了口气,但还是笑着点点头,“好的,妈妈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家里咖啡快没了。”
“还有呢?”
“您能出去吗?”
“呃……”四姐语噎。
皮皮没有多想,径自忙活自己的功课,四姐瞧了他,又瞧了他,最后憋着一口气,出去了。
母子俩谁也没欠着谁,也没结仇结怨,也不似从前妈妈抄起东西就揍儿子,儿子满屋子乱跑躲着暴力母亲。很奇异的,四姐忽然感慨起从前来。
皮皮在屋子里待了一个钟,伸了个腰端起杯子喝咖啡,杯子却是空了的。
出了门,见妈妈还没走,正忙活着收拾东西,视线匆匆从箱子口露出的衣袖略过,顿时迈不出脚了,“妈,你别太过分了!”
四姐正在打扫沙发底下的灰尘,听儿子一声吼,险些没摔趴下。
待她直起身来,只见皮皮已经扒拉开她刚收拾好的衣物,一件一件的,都是蓝蓝平日穿的。
皮皮越翻越多,翻到最后才发觉,妈妈收拾的全部都是蓝蓝的东西,冲到蓝蓝房间一看,呵,能收的都给收走了,床上连床单都不见了,床垫暴露在外头……
他忽然挫败的双手交叉抱住后脑勺,紧接着深吸一口气,两手戳了戳脸,这世上最不经磨损的除了热情,还有爱意。
四姐见儿子那样,忽然有些胆战心惊起来,当母亲的怯怯的瞧了高大的儿子一眼,瞧他犹如困兽,全身积聚着濒临爆发的戾杀之气,但又找不到发泄的目标,只能硬生生地压抑着任由胸中的那团炽烈的火越烧越旺。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只有皮皮的不停吸气徐徐入耳,四姐怕他气晕过去,走过去打算服软,“皮皮你误会妈妈了,这些东西不是拿去扔的,我只是帮忙洗一洗,然后收起来,免得落灰了蓝蓝回来不好穿……”
皮皮眼里熊熊燃烧着一团烈火,四姐见状十分不忍,早些时候他被罚在太爷爷的书房里三天,后来发高烧一度到四十度,彼时他亦不是呀呀学语的婴儿,她也不能将他抱在怀里诱哄,见他高烧迟迟不退,她恨不得拿自己十年寿命来换他的康复。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声音,竟真的让这孩子的病情给缓了过来,那么难熬的时候的熬过来了,她自觉今后他们母子只会更加亲密。
然而事与愿违,皮皮越发冷漠起来,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蓝蓝失踪的消息,连她都被杀了个戳手不及,这孩子竟然就只是沉默着不说话而已。他甚至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自顾自的端着那份难受劲,熬着度日。
当然,四姐她也撒了谎,蓝蓝的衣物,的确要是拿去扔掉的。她做母亲的怎么忍心令儿子伤心难过度日,既然症结是蓝蓝那个女孩,那她就代劳替儿子抹去这份记忆好了。
皮皮很想在这个时候抱抱自己的妈妈,那样就能把他俩逐渐远去的心重新拢在一块了,然而,事实就像天堑般阻挡在他们之间。他痛苦的别过头去。
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整理母子关系,兄弟关系,姐弟关系,甚至翁婿关系!
“皮皮……”见他红了眼,四姐担心的探手过来。
谁知,还没落在他身上的手,“啪”的一声被无情的挥开,皮皮像一头困兽那样朝她怒吼:“别碰我!”
四姐愣住,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之色,但又抬起头对着儿子展颜一笑。
皮皮本意是闪躲,没想到身体超越了理智,见妈妈没有放在心上,他放下心来,暗斥自己没用地成了惊弓之鸟。他懊恼的刨着自己的头发,四姐不忍的在边上看着,最后犹豫地发声道:“皮皮,你别这样,对身体不好……”
皮皮一头抵在墙壁上,再出声,已经哽咽,“妈妈,你也别再逼我了……”
四姐连连点头,“我不逼你我不逼你!妈妈只希望你好好的!”她惶恐地看着儿子,他尖瘦的下巴、灰败的脸色,犹如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这是皮皮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委屈的神色。
这个孩子,说过谎、干过坏事、但总是理直气壮,他从不知委屈为何物,但是,爱情教会了他一切。
可是,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都留不得……
“儿子,你听妈妈的话好麽?忘掉蓝蓝吧,你还小,今后你会为了现在发笑的,妈妈不希望你后悔难过你知道吗?”
闻言,皮皮抬起头来看了眼已然垂泪的妈妈,忽然失笑,“可是妈妈,我现在就已经在后悔难过了,这可怎么办呢?”
“这这是一时的!”
“一时的?妈妈,你可以和秋哥联手搬出外公来当说客,行,他老人家一只脚已经在棺材里了,语重心长的费心和我讲道理,讲的我头皮发麻,没能忍住。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是我说了‘不要’,蓝蓝才去把他打掉的!!!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秋哥的错!妈妈,你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吗,这件事,我竟然谁也不能怪罪!我不能发脾气!不能摔东西!不能干任何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活着,因为孩子是我自己说不要的!!!”
“皮皮……”
“妈妈,我伤了蓝蓝的心呢……你做得对,这些东西是该扔掉的……因为她……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呜呜……”
皮皮捂着脸低泣起来,虽然很想帅气地活着,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等着让他后悔的人看看,他已经长大了,可是,临了却自乱阵脚,情绪已经敏感到经不起任何触碰,关于蓝蓝的一切,那个孩子,自此以后,都将是他内心的伤痛,像是被捆绑在大石上受罚的凡人,每日会有天上的鹰来啄食他的眼、他的心、他的肤……海枯石烂,永无止境。